第78章一溪飛蓬(十五)(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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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禮左手邊,勒勒羅笑容可掬,右手屠蘇耶面無表情,下方赫連度閉目養神,那黑袍人更是如石雕般靜止。

  隨著琴聲漸急。

  胡姬舞步也隨之加快,紗衣如雲霞翻卷。銀鈴急響,與琴聲交織,竟隱隱有金戈鐵馬之意。

  「家主。」

  勒勒羅忽然開口,解釋道:「這首曲子,叫作《破陣子》。是五百多年前傳下來的,只可惜殘缺了部分,少了許多征伐殺戮意味,多了些溫婉和煦,罪人自作主張又改了一個名字,喚作《入陣曲》。」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今日再奏,以迎家主,恰如其分。」

  破陣入陣,心意昭然若揭。

  楊禮心中好笑。

  「勒勒羅一刻也不願多等,今夜便要試我深淺。也難怪……文兒久未現身,他怎會放過如此良機?只怕那十五年期限,還要提前。」

  他輕撫酒杯,緩聲道:「曲意雖改,殺伐之骨猶存。大漠風沙,果然淬音如鐵。」

  勒勒羅聞言笑意更濃,舉杯高聲道:「諸部頭人,還不敬家主一杯?」

  那些原本怒目相視的頭人,此刻竟依言起身,紛紛上前舉杯,口稱「家主」。

  楊禮來者不拒,一一飲盡。

  酒氣漸積,他正欲暗運法力化解,右側屠蘇耶忽然沉聲開口:

  「楊家主可是嫌我大漠之酒粗劣,難以下喉?」

  楊禮搖頭:「大漠酒烈性醇,是楊某平生飲過最好的酒。」

  「那為何暗自以法力化酒?」屠蘇耶目光如炬,「若非嫌酒劣,便是瞧不起我等蠻夷了?」

  此言一出,下方眾頭人目光驟厲,帳內氣氛陡然繃緊。

  楊禮笑了笑,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既然大君如此說,楊某今夜只飲酒便是。」

  屠蘇耶縱聲大笑:「好!屠蘇耶敬家主!」

  隨即舉杯相邀,連連勸飲。

  若換作旁人,或以為此君豪爽,甚以酒誼為榮。楊禮卻心中清明:「將圖窮匕見了。」

  他杯到即干,酒意漸濃。待到後來,已是半倚座間,衣衫微亂,額前一縷散發垂落,憑添幾分落拓不羈。

  勒勒羅與身旁黑袍人對視一眼,舉杯近前:

  「家主海量……罪人自嶺山一別,時常念及自身罪責,以及文公赦罪大恩,而今大漠諸部,苦分離之局久矣,如今不知文公何在?我等都盼著文公能親自統攝大漠……」

  楊禮抬眼,眸光染醉,呵呵道:「急什麼?我家文兒領受上宗法旨,於拜劍台斬妖淬劍,未克分身。」

  他話語間,醉意明顯,甚至口稱文兒,顯然已經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勒勒羅面露讚嘆拜服:「文公勇毅超凡,必能再建奇功,揚威上宗。」

  他語氣恭敬,眼底卻幽光微閃。

  帳外風沙嗚咽,帳內火光躍動,映照眾人面容明暗不定。一曲《入陣》將終,銀鈴漸歇。

  這時,那一身黑袍的巫山修士突然起身,走到台下,說道:「聽說嶺山楊氏,乃是符籙大宗,先有楊謹之輩,仗符籙殺妖,風華蓋過幾多劍修,後有楊文,搏殺朱厭,天下側目,老夫匡衡,忝為巫山小修,修行巫籙六十餘載,今日前來,是想和道友討教一番。」

  勒勒羅聞言,怒道:「匡衡,我看在你有心與我交好,這才請你來飲宴,你安敢冒犯家主?」

  勒勒羅看似盛怒,就要下場去拉回匡衡。

  實則等著楊禮此刻酒醉,逞意氣之爭。

  可等他已經站起身,卻沒有等到楊禮出聲攔他,轉過頭時,正好對上楊禮那雙朦朧醉眼,似笑非笑。

  勒勒羅心中一緊。

  「莫非他沒醉不成?」

  下一刻,一道輕狂聲音忽然響起:「爾一巫山小修,安敢和家主如此說話?不必家主出手,自有我們大王教訓你。」

  這時,一個頭人忽然站了起來,指著匡衡罵罵咧咧道。

  勒勒羅低頭一看,發現是一個狄人頭領,臉色瞬間變得難看:「這個蠢貨,到底在做什麼?」

  可念頭剛起,他又忽然一愣:「他什麼時候學的這麼一口流利的官話雅言。」

  一直沒說話的匡衡突然向那狄人頭領招了招手,一道無形符籙便被他攝進了手中,看著上面篆紋,匡衡笑道:「攝神符?道友果然符道精深。」

  說罷,他便著手解符,不消片刻,竟然便斷去了楊禮和攝神符籙之間的聯繫,旋即又凌空畫出一道符籙,持符在手,看向楊禮,冷聲道:「道友,還請解此符。」

  說罷,甩袖將那符籙打來。

  在場眾人看著這一幕,連那位羌部大汗都微微睜開了眼。

  接下來的場面已經可以預見,楊禮被逼出手,與匡衡鬥法,等他法力空耗盡了,再讓匡衡掠他離開,到時候勒勒羅便發動諸部尋他下落……

  此舉不為殺他,只為激他一番,屆時匡衡自然會和勒勒羅配合,將他放了

  而在楊禮眼中,卻是匡衡被勒勒羅的兵馬威懾,無奈之下才會遠遁。

  勒勒一直以恭順姿態應對楊禮,卑微如奴,口口聲聲,自稱罪人,又有了「救駕」之情,楊禮的怒火便會全都發到巫山身上。

  到時候勒勒羅便會聯合蠻,羌二部,一同激起楊禮的怒火,再將匡衡所有底細告知。

  若楊文無礙,自然會前往大漠問罪巫山,同時震懾不安分的諸部,如果楊文真的如他們所料,已無行動之力,甚至……已經死去。

  楊禮便只能吃下這個虧。

  屆時大漠諸部也能鬆口氣。

  可就在這時,忽然,一個離主位最近的狄人,瞬間出現在楊禮身前,擋下了匡衡的那道符籙。

  其人瞬間七竅流血,栽倒在了地上。

  勒勒羅見此,盛怒之下,剛要說什麼。

  又有狄人頭領站了起來

  「娘的,一個巫蠻子,沙子底下,和蟲子一樣的鬼東西,也配和家主切磋。」

  「是啊是啊,吠勒羅乾的好,他死的英勇,死得無憾。」

  「巫蠻子,你還有沒有手段?這次我來擋,你的破符籙,也就配和老子過過招。」

  「你一個人算怎麼回事,我也來,一人一道符籙,不然巫蠻子還以為咱們狄部沒人呢!」

  「是啊,不光有我們,還有我們的大王,巫蠻子想和家主切磋,我家大王第一個不同意。」

  「是啊是啊,大王最是擁護家主,大王,你還愣著做什麼?快將這巫蠻子打出去,別擾了家主興致。」

  ……

  大帳之內,頓時一片譁然。

  場面十分詭異。

  十餘名身披獸皮、頭戴骨飾的狄人頭領,紛紛以流利的官話雅言高聲斥責匡衡,有人甚至拔刀上前,情勢將匡衡與勒勒羅一同架起。

  而本應是眾矢之的的楊禮,此時卻半倚在座位上,似醉還醒,饒有興致地旁觀著這一幕。

  匡衡面色一變,向勒勒羅傳音質問:

  「勒勒羅,你莫非與楊家勾結,欲取我性命?」

  眼前這群狄人頭領,儼然一副唯楊氏馬首是瞻的模樣,勒勒羅又沉默不語,怎能不引人疑心?

  「呵呵,匡衡,你醉了啊,快來與本君共飲。」

  屠蘇耶適時開口,伴作酣醉之態,將匡衡喚至身旁。

  匡衡見狀,暗自鬆了口氣,先向楊禮解釋幾句、化解誤會,便順勢走向屠蘇耶席前。

  經過楊禮身旁時,他餘光掃去,心中暗忖:「不愧是楊謹的兄長,二十九道攝神符,竟能如此輕易催動……」

  他早已看穿端倪,但這終究是勒勒羅的計謀。

  先前答應助其擄走楊禮,已是冒了極大風險,如今計謀敗露,他自然不會蠢到繼續與楊禮為敵。

  勒勒羅也不敢辯解。

  只因此次試探,匡衡本就被蒙在鼓中,他不過是受勒勒羅重利所誘,答應與楊禮鬥法並在事後將其擄走,再由勒勒羅出面「救回」。

  他全然不知,勒勒羅真正意圖乃是禍水東引,甚至暗中除掉他,再羅織罪名,將楊家的怒火引向巫山。

  畢竟匡衡已經脫離巫山許久,要是讓他事後解釋清楚。

  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楊文真的出現,大漠諸部就要遭殃了。

  唯有殺之才能安心。

  然而,此刻所有計劃都被楊禮用幾道符籙給破壞了,他將勒勒羅也拉下了場……

  勒勒羅左右看了一眼。

  發現那些站起來說話的狄人頭領,都是他帶著去迎楊禮的人。

  「他從一開始就猜到了。」

  楊禮已經知道了他在試探,但這樣的試探,根本不至於讓楊文親自前來問罪,誰會和家中淘氣的貓狗計較呢?

  如此一來,自己反而被他敲打了一番。

  如今他已經被拉下了場,要是再咄咄逼人,先前伏低做小便沒了意義,或者他也可以直接撕破臉,那還不如直接攻打嶺山。

  反正都是賭楊文在或不在,他在,狄部就亡,不在,狄部實則也只是冒了風險,為其他兩個大部探了路而已……

  看了一眼赫連度和屠蘇耶。

  這二人可不會冒風險,此次也不過是因為他請了匡衡來,又主動定下試探之計,才來看看情形的。

  勒勒羅不禁嘆了口氣。

  拱手向楊禮行禮道:「家主,勒勒羅大罪,不曾約束好部眾,還請家主降罪。」

  楊禮聞言,只是呵呵一笑。他既未仗著破局之勢藉機問罪、顯擺威風,也未維持那副溫文守禮的君子姿態,上前將人扶起,說些堂皇門面話。而是逕自端起酒杯起身,越過勒勒羅,走到先前彈奏古琴的那人面前。那狄人見他靠近,下意識向旁避開。

  楊禮便順勢坐下,將金杯隨意一擲,落在一旁,杯中酒液竟紋絲未灑。他修長十指拂過琴弦

  「錚——」

  歌聲再起。

  楊禮衣衫微亂,姿容疏狂,看向滿堂怔然的眾人,笑道:「還不起舞?」

  話音方落,先前起身的十六名狄人頭領身上,倏地掠出十六道無形符籙,悄無聲息地沒入一旁胡姬體內。

  霎時間,歌舞重開。

  胡姬身姿曼妙,薄紗輕揚,此時隨著琴聲翩然起舞,竟逐漸透出一股鏗鏘之氣,宛若金戈隱隱,殺伐漸起。

  柔姿艷色之中,暗藏鋒銳之聲,格外攝人心魄。

  琴音連綿不絕,錚錚鳴響,如雨濺鐵甲,風過戰旗。

  席間眾人心底,不由隱隱湧起一股憤懣豪情,幾欲按捺不住。

  赫連度詫然瞥向楊禮,隨即凝守心神,不為所動。

  勒勒羅聆聽琴音,一顆心徹底沉入谷底:「前有楊文,今有楊禮……此人謀略心智之甚,分明是條毒蛇。大漠諸部若落在他手中,只怕再不能起!」

  屠蘇耶也望向楊禮,眼神微變。

  此君看似粗獷豪爽,實則心細如髮,從宴飲至此,便一直心神緊繃,所以並沒有受到楊禮琴音影響。

  至於匡衡,自先前一幕後便沉默不語,身影掩在兜袍之下,此時卻也無人留意他。

  隨著琴聲漸歇,胡姬身上的攝神符逐次失效。

  眾人紛紛軟倒在地。

  楊禮以法力凌空攝來金杯,仰首飲盡,醉眼朦朧地環視全場,又瞥向仍立於原地的勒勒羅,笑道:「我且補全了這《破陣子》,如何?」

  勒勒羅強定心神,臉上堆起笑容,奉承道:「家主博覽古今,才識過人,一曲破陣,實在……」

  「大王……」

  勒勒羅聞聲抬頭,卻見楊禮雙目微闔,斜倚古琴上,周身酒氣氤氳,鼾息輕細,赫然已經醉倒。

  勒勒羅見此心中暗喜,急忙向匡衡使眼色,盼他趁機出手,再行先前之計。

  然而匡衡的目光深藏在兜帽陰影下,絲毫未向他投來。

  「這狗東西……」

  勒勒羅暗怒,卻也明白,眼下局面已難再取信於匡衡、誘其動手。若匡衡不動,常人根本困不住楊禮,縱使得手,也無法再將罪責推給巫山。

  「好一曲《破陣子》。」

  勒勒羅暗嘆一聲。

  揚聲吩咐,「來幾個人,扶家主去歇息。」

  當下便有四位狄人頭領應聲而起,上前欲攙楊禮。

  那四人,正是方才被攝神符所制之人。

  竟是連讓人近身也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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