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溪飛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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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陵宗的,槐安宗的,還有伏楚崖,青羊觀。

  七宗之中,有四宗真修齊聚。

  屈楚陵已經修成劍意,即便身受重傷,他們也不敢輕易觸及。

  先後讓眾築基在塗川大堰下游的都江之上布陣,只為逼他消耗劍意,才敢出現。

  只是一時間幾人並沒有動手。

  一襲青衣道袍,頭戴蓮花冠,蓄著山羊鬍的真修開口道:「交出《太一壬宸司玄經》,允你以楚禮而死。」

  青羊觀大青衣謝盈公,煉得『洞玄炁』。

  屈楚陵冷笑一聲:「五百年前,楚地大澤之中,青羊陷蹄,哀唳淒切,楚君救其羊,成如今之青羊觀,觀中四紫府,真是好大的威風,青羊食楚之叛臣,有如今之巍峨,還敢厚顏無恥,貪圖《太乙壬宸司玄經》……」

  叮——叮——叮——

  金鐵交擊之聲驟然響起。

  屈楚陵堪堪攔下那道殷紅法光,長劍之上,立刻浮現細密碎紋,又迅速被瀲灩水光覆蓋,旋即他持劍之手,和七竅之二的鼻孔,都滲出殷紅血色,流溢不止。

  他目光看向左前方那人。

  伏楚崖真修關齡梟,煉得『殷玄炁』。

  主傷殺盈溢,中之則傷,傷之必盈,不能驅,不能逐,但凡驅逐,溢之為殺,濁竅污血,刑魂戮魄,

  屈楚陵喚起自身一炁,將殷玄污血之傷止住。

  劍指關齡梟,冷笑不止:「伏楚崖號稱文脈,焚楚書,絕楚禮,諡楚為戾,讓天下人都識不得你們腌臢面目,如今連說都不肯叫我說,道貌岸然,不外如是。」

  「夠了,屈楚陵,你身為古楚後嗣,潛伏池陵宗,偷法盜寶,勾結妖邪,殺害我輩宗門子弟,這是大罪,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槐安宗兩位真修齊齊呵斥。

  屈楚陵卻沒有理睬他們。

  轉而將目光看向方才朦朧雨幕之後出聲的那人。

  梁師平。

  「師兄,交出《太一壬宸司玄經》,師弟讓你死的輕快些,能留具屍身,葬在青山,大澤之中,你……」

  「住口!」

  一道劍氣猛然斬出。

  梁師平猛然後退,但一角衣袖卻已經被斬落。

  他不曾修成十二真炁,只是再普通不過的鍊氣修士,也是最不敢面對屈楚陵的人,先前仗著五位真修在側,能夠多說幾句,此刻看著衣袖處平整的切口,心中恐懼再次湧起。

  「梁師平,我待你不薄,你璇照時,我給你靈石靈資,你築基時,我給你道訣法器,強闖東海三島,為你取靈物,煉製丹藥,突破鍊氣,你竟誣陷我勾結妖邪,將我身份捅出,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牲……」

  梁師平聽到屈楚陵將事實說出,面上卻沒有絲毫驚慌。

  今日之事,妖邪是誰引來的已經不重要了,自屈楚陵身負古楚傳承之事被捅破,又是古楚屈氏後嗣,他的結局就只有死。

  只是在聽到他說的話後,梁師平卻面目猙獰,咬牙切齒道:「若非你帶來的靈物並非鍊氣品階,我又如何連接引十二真炁的資格都沒有,是你,是你毀了我的道途……」

  看著他此刻眼中的熾烈恨意,屈楚陵反而笑出了聲。

  一個原本連鍊氣資格都沒有的人,竟然怪自己,讓他不能接引十二真炁,人性貪心之甚,實在令人心寒。

  他環顧四下,朦朧雨幕之後。

  青羊觀謝盈公恬靜,伏楚崖關齡梟殺氣騰騰,槐安宗兩位真修如臨大敵,梁師平面目扭曲猙獰,觀闕庭那位也是劍修,此刻持劍點向他……

  六鍊氣,殺一人。

  「獨祿獨祿,水深泥濁。泥濁尚可,水深殺我」

  「今日之局面,是我一手造成的,」

  他喃喃語罷,嘆息一聲:「來殺我罷。」

  話音剛落,雨幕炸開。

  五道真炁混著劍光,齊齊向他殺來。

  屈楚陵不復先前模樣,手中長劍如同殘缺明月,合縱連橫,抱圓畫方,驅炁殺敵,身上先後被殷玄炁,洞玄炁而傷,趁機斬出一劍,將關齡梟發冠斜斜削掉,然後一劍逼退謝盈公。

  不顧身後誣陷他名,捅破他身份,與他最仇深似海的梁師平。


  他今日乃是以屈氏之名,為楚而死,豈能因小人而濁楚劍?

  欺身貼近關齡梟,一劍橫斬而過。

  關齡梟閃避不及,立刻吐出一口『殷玄炁』,中傷屈楚陵,誰料他竟避也不避,一劍穿胸而過。

  關齡梟吃痛,一掌將他擊飛,旋即迅速離開戰場之中,壓制體內肆虐的劍氣。

  屈楚陵在水面上連退六步,以劍拄地才站穩,七竅之中,流血不止,整張臉如同一件精美瓷器,上面裂開細密碎紋,他卻毫不在意,轉而看向謝盈公,聲音再不復清冷,朗聲唱辭:

  「伏楚崖下,楚聲哀哀。青羊觀中,楚血池深。我攬素綾之鋏兮,目眇眇而向楚雲。赴危途以蹈死兮,寧殞身而守丹襟。縱魂歸乎江潭兮,猶作楚聲振古今。」

  手中劍光陡然大亮,天地間白芒一熾,屈楚陵以劍意收束劍氣在手中,吐出自身一炁,僅為劍意添色彩,清冷慘寂,如同掌托明月。

  浩浩江水奔騰,明月照徹,楚辭悲切,在江中游。

  今日,殺盡竊楚之賊。

  「速殺屈楚陵。」

  有人看不出不對,大喝一聲,有青炁飛來,迅疾鋒銳。

  『飛玄炁』

  可在觸及明月光華之時,瞬息便被撕裂。

  見到這一幕,槐安宗那人目眥欲裂,轉身欲逃,可卻只看到自己的半個身子沖了出去,旋即意識全無。

  他死了。

  謝盈公立刻催動真人所賜法寶,將自己護住,看著此刻的屈楚陵,目光神色終於有了變化:「天下劍修,除卻真人,無人再能出其左右了。」

  屈楚陵自知將死,在深受重傷的情況下,又接連以傷換傷,還強行驅逐殷玄炁,此刻魂魄即將要不堪重負碎開,便索性祭出所有劍意,以『三淮四瀆炁』為祭物,要強殺在場眾人。

  他有真人賜下的法寶護身,關齡梟卻沒有。

  雖然早已經退出戰場,但屈楚陵一心殺他,明月光華照來,教他避無可避,『殷玄炁』善傷,卻無逃遁之法,加上他體內此刻劍氣肆虐。

  關齡梟的臉皮不受控制的撐開,露出瓷白牙齒,如同獅虎野獸一般鋒利,猙獰怨毒:「屈楚陵,我在下面等你,帶你親眼看看,那些被我伏楚崖殺死的楚人……」

  話音未落,一口大好頭顱落下,身體之中還沒來得驅散的劍氣,瞬間將他屍身攪碎,只留殷玄真炁之源,向掌托明月的屈楚陵撞去……

  魂魄之傷,七竅之傷,濁血之傷,再不能止,屈楚陵掌中明月跌落在江中,瞬間掀起巨浪,讓在場幾個真修四散躲避,劍意將塗川大堰都斬開了一道豁口……

  沒有理睬自身劍意明月製造成的動靜。

  屈楚陵拍了拍儲物袋,取出楚服,光明正大穿在身上,又戴楚飾,楚冠,繁複古老。

  他不用看,因為他已經在夢中穿過了上千次。

  隨後他掬都江之水,想要以水淨面,臉上血污才剛剛洗乾淨,又再次溢了出來,他又再次掬起一捧水洗乾淨,剛一起身,就又血污滿面,讓他看不清眼前景象……

  他抬起手,屈臂用衣袖拭去眼睛中的血污,抬頭看向天上,一副完整魂魄已經千瘡百孔,碎成了瓷渣,即便如此,他依舊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輕輕唱道:

  「荊州之南,祚土江陵。東皇行霸之地,太一梳水之所。千年郢都,一朝淪喪。舉頭見月,不見江陵。」

  聲音苦澀,似哭似笑,淒切冰涼。

  楚人好辭,故以辭明志。

  古楚屈氏子,望江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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