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楊樞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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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水蜿蜒,在這一帶分出條清淺的溪流,水聲淙淙。

  溪邊,一頭病骨支離的大虎正匍匐飲水。

  它的身形極瘦,毛皮鬆垮地覆在骨架上,如同枯草,皮下肋骨清晰可辨,脊骨鋸齒般凸起。

  它垂下巨大的頭顱,緩慢無力地舔舐著冰涼的溪水。

  近些年來,群山之中總有野獸下到山腳,只是大多還未靠近人煙稠密之處,便被巡狩的族兵發現,或驅趕,或擒殺。

  然而今日這頭病虎在此盤桓良久,卻始終無人前來驅趕。

  在離溪水數百步之外的一處矮坡上,正靜立著十數道人影。

  為首者是一個約莫九、十歲的少年,身量卻已頗為高大,幾乎趕得上尋常十三四歲的少年。

  他身披一襲玄色氅衣,手中握著一張幾乎與他等高的碩大黃楊木硬弓,雕紋古樸,弓弦緊絞,正遙遙對著溪邊那飲水的病虎。

  在他身後,十餘名族兵披甲執銳,個個神情緊繃,如臨大敵。

  他們是在防備萬一少年一箭不能斃命,反將那垂死的猛獸激怒發狂。

  那少年引弓欲射的姿態保持了許久,臂膀穩如磐石。

  然而,就在族兵們以為箭矢即將離弦的剎那,他卻舒了一口氣,弓弦隨之鬆動,那支蓄勢待發的利箭被他輕輕收回,連同那張大黃弓,一併扔給了身旁一名面露錯愕的族兵。

  「公子,這……」那族兵首領一愣,急忙壓低聲音要說什麼,

  少年側過頭,嘴角勾起一抹張狂笑意,聲音清亮:「不過一頭病虎,用弓箭取它性命,實在大材小用。」

  身旁族兵立刻聽出了他話中之意,這是要徒手相搏啊。

  他臉色驟變,正要上前勸阻,若讓他在自己眼前涉險,哪怕只是擦破點油皮,他們這些人都要挨鞭子。

  「不可」二字尚未出口,那玄氅少年身形猛地一頓,腳下泥土微陷,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般電射而出,直撲溪畔。

  他的速度極快,玄色氅衣在他身後拉成一道模糊的影,獵獵作響。

  溪邊,那病虎仿佛全然未曾察覺到身後迅捷襲來的風聲,依舊維持著飲水的姿態,頭顱低垂,長舌捲動著水花,喘息聲粗重。

  少年眼中厲色一閃,欺近至虎軀側後丈許之地,身形毫不停滯,右腿猛地在地上一蹬,泥沙飛濺,整個人借力騰空躍起,右拳攜著一股惡風,直砸向病虎相對脆弱的頸側脊椎。

  就在拳風即將及體的瞬間,那看似萎靡待斃的病虎,眼中陡然爆射出駭人的凶光。

  原本軟塌塌匍匐在地的前半身猛地人立而起,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態驟然迴旋,血盆大口怒張,帶著腥風,咬向少年探出的手臂。

  一聲虎嘯炸開,驚動飛鳥,遠處站著的幾個族兵聞聲,竟然腿一軟栽倒在了地上。

  領頭的族兵見此,駭道:「這不是凡虎,快去請少族長。」

  說罷,他便帶著剩下幾個還能站立的族兵,上前要去救下少年。

  「都不許動,否則本公子就打他的鞭子。」

  那少年顯然也未料到這病虎的反應如此迅急,千鈞一髮之際,他硬生生將前沖之勢止住,擰腰後仰,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血盆大口。

  獠牙擦著他手臂的氅衣划過,撕拉一聲,布料應聲破裂。

  他阻攔下身後想要上前的族兵,再次看向那頭病虎。

  就在剎那間,一道模糊的黃影再次緊隨而來。

  「嗤——」

  一聲裂帛般的輕響。

  少年借勢向後飄退數步,穩穩落地,左手小臂至手背處,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猙獰地顯現出來。

  劇痛之下,他眼神中的光芒卻愈發熾亮,緊緊盯住前方病虎。

  那病虎一擊得手,卻並未立刻追擊。

  它穩穩地站在原地,方才那副病入膏肓的萎靡模樣已蕩然無存。

  獠牙扣合,凜然凶威展露無遺。

  此刻微微伏低前軀,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一雙虎目死死鎖住少年,裡面閃爍著的殘忍狡黠。

  「好畜生,果然狡猾。」

  不等病虎有所動作,那少年再次主動欺近廝殺,這一次,他的身形更快,步伐也更加詭秘,不再直來直往,而是繞著病虎快速移動,玄色氅衣飄忽不定,如同鬼魅。


  病虎咆哮著,不斷調整方向,利爪連連揮出,卻總被少年間不容髮地閃避過去,或是用未受傷的右臂格擋開,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虎爪與少年的手臂、格擋的腿骨相交,竟隱隱發出金石之聲,顯然這少年年紀雖小,筋骨卻打熬得異常堅韌。

  幾個回合的纏鬥,他似乎漸漸摸清了病虎的攻擊路數。

  這虎畢竟病弱,爆發雖猛,卻難以持久,幾次撲空後,動作已顯出一絲遲滯。

  又一次,病虎人立而起,試圖以龐大的身軀將少年撲倒。少年眼中精光一閃,這次他不退反進,在虎爪即將臨身的瞬間,身體猛地向下一矮,幾乎貼地滑行,從病虎揚起的腹下險險穿過。

  同時,他受傷的左手五指併攏如刀,凝聚起全身力氣,狠狠向上一掏,正中病虎相對柔軟的腹部!

  「嗷——!」

  病虎發出一聲痛苦與暴怒混合的悽厲嚎叫,龐大的身軀因為劇痛而猛地一顫,落地時竟踉蹌了一下。

  少年毫不停歇,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身形再次貼近,右拳如重錘,避開堅硬的顱骨,連續數拳,狠狠砸在病虎的耳根子側頸等脆弱之處。

  病虎被打得頭暈眼花,哀嚎連連,凶性被徹底激發,不顧一切地扭頭撕咬。

  少年不與其正面相抗,和它糾纏,只是消磨著這頭病虎的氣力。

  終於,在他一記沉重的側踢狠狠踹在病虎前腿處後,那龐大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轟隆」一聲,前肢一軟,半跪在地,激起一片塵土。

  它試圖掙扎著站起,但嘗試了幾次,都未能成功,只能徒勞地喘息著。

  少年停下了攻擊,微微喘息著,站在病虎身前數步之外。

  他玄氅破損,左手鮮血淋漓,身上也沾滿了塵土草屑,顯得有些狼狽。

  但他的脊骨挺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匍匐在地的猛獸,目光冷冽。

  「樞玦!」

  身後響起一道聲音。

  楊樞玦身子下意識一顫。

  連忙轉身向來人行了一禮,低頭認錯道:「珩哥,玦兒錯了。」

  態度懇切,狀貌可憐,旁人很難懷疑他的認錯之心。

  只是楊樞玦永遠都是聽勸,但不改。

  「哼,知道我來了才說自己錯了,晚了。」

  來人一襲寬袖長衫,眉目溫秀,負手緩緩而來,正是伯脈長子楊樞珩,此刻冷著臉,佯裝憤怒,訓斥道:

  「你啊你,不在族學上學,竟敢帶人逃出來狩獵,實在是……」

  楊樞玦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道:「珩哥,我受傷了。」

  楊樞珩還想說什麼,可聽到楊樞玦的話,不由低頭看去,果然見他左臂鮮血淋漓,頓時臉上神情轉為擔心,微微俯身,指間靈力流轉,為他止血。

  「你啊你,走,和我回去,我為你包紮。」

  「少族長,這頭病虎……」

  「殺了,丟回山里。」

  「珩哥,我想要它……」

  這頭病虎不同尋常,楊樞玦沒有下死手就是存了留它的心思。

  楊樞珩剛要以不能讓他玩物喪志的理由拒絕,可低頭看到楊樞玦那委屈巴巴的眼神,又不免心軟,無奈吩咐道:「先鎖起來,帶下去治傷。」

  「是。」

  楊樞珩牽著楊樞玦,溫聲勸誡道:「樞玦,加上這次,已經是你第三次逃學了,往後你萬萬不能再如此了。」

  楊樞玦聞言,梗著脖子反駁道:「講師先生們說得東西都太假大空,講起兵法又都是紙上談兵,我不喜歡,大丈夫在世,當致於行才對。」

  楊樞珩抬手重重敲了他一下,呵斥道:「你小小年紀,談什麼大丈夫,滿肚子的歪理,回去給我把族史抄三十遍。」

  方才還意氣風發的少年頓時垮下臉來,扯著兄長衣袖哀求:「珩哥,我手傷未愈……」」

  楊樞珩冷著臉道:「不行,不給你一些教訓,你永遠不會知錯,而且你『兵術』藥浴大成,生得一副龍筋虎骨,這點傷不出兩三日就好了,稍候我為你包紮好,就去書房抄錄,明日我要檢查。」

  不顧楊樞玦裝可憐,楊樞珩給他上了藥後,就把他攆去了書房,並且讓宗法司派了人來守著他,膽敢出門,就讓他吃鞭子。


  楊樞玦在書房中一臉生無可戀的抄著書。

  楊樞珩雖然往日待弟弟們溫和,可他切實犯了錯,如果再仗著大哥愛護一意孤行,宗法司的鞭子可不會管他是誰。

  只是抄著抄著,他忽然心思一動。

  在中間寫上了一行字。

  「叔脈次子,楊氏樞玦,九歲余,搏殺猛虎,仙人還世也。」

  看著字跡,楊樞玦眉頭輕挑,笑道:「這才對嘛,叫後輩們見了,都能識得我楊樞玦的威名。」

  這下子他心情終於好了些,老老實實繼續抄書。

  ——

  長白山上,一座幽靜洞府之中。

  仿佛是另一處天地,洞內竟然生出山清水秀,溪澗清淺,泠泠水聲間不時傳來呦呦鹿鳴……

  一頭通體如雪,雙角蒼青的鹿獸自林間輕盈躍出,來到溪邊,低頭啜飲清冽的溪水,它背上還斜挎著一柄古樸長劍,隨著日影移動,那雙琉璃般的眼眸愈發澄澈靈動。

  忽得響起一聲淡淡的嘆息聲,周遭異象徐徐消散。

  方才白鹿駐足之處,一個身負長劍的男人緩緩睜眼。

  「兩年時間,只是鞏固了修為,靈物不全,想靠苦修邁入築基中期,只怕難了。」

  楊禮輕嘆了聲。

  他以《洞庭秋水訣》築基,結成道果『洞庭猄』。

  此道果起於山林秋水之際,負劍而出。

  兼具玄妙與殺傷。

  身處群山,能助漲法力之雄渾,身處江河之中,能助漲劍法之殺力,尤其是在秋雨季,殺力能更上一層樓。

  此道果能堪定風水,測算山水龍脈之走勢,知天時,曉地利,善藏匿,逃遁,山中行走,不驚群獸,可以服氣為食,能夠點化開靈……

  築基的修行之法,便是餵養道果直至大成。

  每個不同的道果都有不同的餵養之法。

  『洞庭猄』以『江河清氣』『重水濁氣』『澤中水氣』還有一道重要的靈物為食,那一道靈物涉及道果大成,暫時還用不到,只需留意就好。

  唯獨三道靈氣,前兩道還好,秦水之中,每五年能各采一縷,也可以從靈物之中析出,唯獨最後一道,非八百年大澤不能生。

  且如今江南少見大澤,現存的大澤之中,想要誕生一縷『澤中水氣』,要以數十年記,塗川大堰深處或許能有,只可惜塗川大堰深處毒嶂瀰漫,非鍊氣真修不敢深入。

  「此次出關,我該去找找能夠析出『澤中水氣』的靈物了。」

  楊禮打開洞府石門,起身走了出去,順勢帶走了放在外面的信件,他此次不是閉死關,有很多信都已經看過了。

  楊樞珩治家,頗有當年楊慎之風,但又多了些楊文的狠厲,沒出過什麼岔子。

  只是在看到楊樞珩說楊樞玦頻繁逃學,甚至帶人出去狩虎的那封信時,目光微微停頓。

  並非因為他逃學。

  「才九歲就能徒手搏殺猛虎,雖然有藥浴在,可那畢竟不是什麼神藥,天生神力啊。」

  楊禮感嘆一聲,旋即駕風來到山下。

  他放開神識,找到了楊樞玦所在後,便走了過去。

  守在外面的宗法司執事見到是他,行禮之後便告退了。

  楊記來到屋內,見到楊樞玦正坐在書桌前認認真真抄書,還不時傻笑,連他走進來都不曾察覺。

  他心中一動,斂了氣息走過去一看。

  旋即眉頭微微一挑。

  好傢夥。

  這小子哪裡是在抄族史,這是在給自己寫傳記呢。

  「樞玦。」

  「什麼人!」

  楊樞玦猛得跳了起來。

  手中毛筆下意識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刺去。

  可等看清那人面容時,他又立刻止住力道,從桌子上跳下來,悶聲道:「樞玦拜見仲父。」

  楊禮坐到椅子上,看了看他那一手不怎麼入眼的字跡,無悲無喜道:「我才出關不久,就聽到有人告你的狀,說你逃學成性,玩物喪志,不敬兄長……」

  楊樞玦聞言不禁瞪大眼睛,氣急敗壞道:「哪個壞東西告我的狀,仲父明察,樞玦沒有不敬兄長啊。」

  「哦?那你就是承認自己逃學成性,玩物喪志了?」

  楊樞玦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被套話了,張了張嘴想要辯駁,可又不敢,只好跪下向楊禮說道:「樞玦知道錯了,此後不敢再犯。」

  楊禮看了他一眼,說道:「好好抄書,等抄完書再來找我。」

  「是。」

  楊禮離開後。

  楊樞玦不敢再亂寫亂畫,老老實實的抄錄族史。

  楊禮用神識看著這一幕,這才點了點頭。

  楊樞玦當下做的事不算過分,甚至能用一句孩童心性來搪塞過去,只是若不多加管束,讓他養成無法無天的性子,將來是要吃虧的。

  想起他先前能猛然收住刺向自己的力道,楊禮喃喃道:「樞玦天生神力,收放自如,是修行《兵術真解》的料子,等他性子能收斂一些了,便可以帶他去錄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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