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山有狽,善畫,好弄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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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年,甲午秋,兵燹,江南鼎沸。

  有書生柳雁卿,家破人亡,孑身避亂,遁入群山。山深林密,路徑幽絕,雁卿負笈攜卷,渴飲澗泉,飢餐野果,踽踽獨行月余。

  一日薄暮,風雨驟至,雁卿避於危崖之下。忽聞岩後簌簌有聲,窺之,見一物蹲踞石壁前,形似狐而足短,體瘦毛褐,舉尻尾蘸石上露汁,簌簌作畫。其尾若筆,揮灑自如,石壁間漸現煙巒雲樹,亭台隱現,筆法蒼勁,竟類名家。

  雁卿大驚,退匿樹後,心怦怦然。

  昔年《爾雅翼》有云:「狽,狼屬也,生子或欠一足,二足者,相附而行,離則斃。」

  雖然驚恐,可雁卿每暮必往,匿於暗處觀之。

  狽所畫或為山水,或為日月,間有詩句題於壁上,文辭清雅,不似異類所為。

  雁卿本嗜文墨,漸忘驚懼,反為其才所折,往往駐足至夜分。

  逾月,雁卿正凝神觀畫,忽聞狽開口言,聲若老儒:「君子隱於樹後三月,觀我塗鴉,何不現身一敘?」

  雁卿大窘,趨前作揖:「在下柳雁卿,避亂至此,妄窺先生雅藝,望乞恕罪。」

  狽轉身,頷首曰:「我乃山狽,無姓無名,久居此山。君為讀書人,觀畫不語,可見君子之風。」

  二人對坐石上,談經論史,說詩論文,意甚相得。狽言:「我為異種,稱呼為怪,狼君合狐,遭受天譴,形體殘缺,寄身狼群,為其謀主。然群狼野性難馴,我常獨居於此,以畫寄懷。」

  雁卿嘆其孤高,遂以經史子集相授;狽亦教雁卿以尾作書,蘸露為墨,石壁為紙。雁卿本善書法,得狽之法,筆墨更添蒼潤;狽得雁卿講授,漸通文章大義。三年之間,崖壁滿布書畫,山風過處,便有墨香浮動。

  一日,雁卿收拾行囊,謂狽曰:「天下稍定,我欲下山尋親訪友,重整家業。」

  狽聞言,神色黯然:「君一去,山中空寂矣。我雖非妖類,實乃天生異種,群狼皆聽我號令。今亂世未平,山下多險,君不如留此,我遣群狼為君築廬,日供肉食蔬果,逍遙山林,豈不快哉?」

  雁卿聞言,笑而抬手,輕敲狽首三下,力道甚輕,若兄長戲弟。「小怪好不知足!」其聲朗朗,不復往日謙謹,「聽我講法三載,竟還戀此山林,妄留我避世?」

  狽愕然,未及回言,眼前書生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清風,消散於林間,唯余話音繞崖。

  狽呆立半晌,忽覺腦海中三年所學經史子集、文章大義,如潮湧聚,轟然重組,化作一道玄奧法訣,字字珠璣,自此成妖。」

  ———

  那老狽目送楊文離開。

  拍了拍身下的阿大,巨狼便馱著它又走進了洞穴里。

  不同於楊文,它的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楚,在方才幽光不曾照到的地方,還有第六幅壁畫。

  壁畫上,有個一襲白衣,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正微微彎腰,似乎是在敲打,又像是在撫摸身前空處。

  他的身前本該有另一道身影的。

  只是沒有被畫上去。

  它就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壁畫。

  又想到了五百年前。

  那時它剛成年不久,因是異種,天生開智,能通人言。狐不視其為子,狼群亦不容於外。

  它只得憑著蠱惑的手段,捕食山間的兔與蛇,勉強維生。好不容易捱到冬天,大雪封山,群狼困於巢穴。

  它便趁夜潛至狼穴之外,點燃早在夏秋備好的催情藥草,悄悄置入洞口。

  一整個冬日,狼群外出覓食不易,多在穴中盤踞。精氣日漸損耗,新生的狼崽卻幾乎擠滿了洞穴,塞得無處容身。

  這時它現身了。

  先是將凍存的百餘只兔子,分給那些對它敵意稍淺的狼,讓它們得以活命,狼崽也有奶可哺。

  而其餘拒它於外的狼,則難免饑寒交迫,病弱而逝。

  漸漸地,有兩隻狼願意馱它行走,它終於不必再爬行了。

  也有許多狼暗中尾隨,想找出它藏食之地,甚至意圖加害。

  它雖有人智,卻難敵眾狼。那些曾受它救濟、吃飽了的母狼與幼崽,也不願為它而與同類相爭。

  它只能藏匿蹤跡。


  可雪還在下。

  它留下的食物很快被狼群分食殆盡。

  而此時,那些它不辭辛勞,連宵點燃的催情草藥,開始真正發揮作用。

  何謂情?

  欲是情,貪、恨、嗔、怒,都是情。

  飢餓的狼群中,曾因它而飽食的狼,開始對驅逐它的同類生出怨懟。

  日復一日,情緒激化,終於引發廝殺。

  待它們斗得兩敗俱傷,狼數大減,它才再次出現,施予食物。

  於是群狼奉它為主。

  可它終究是異種。

  狼群雖一時聽令,待冬去春來,便再度違逆,將它驅逐。

  它知道,自己再難等到第二個足以封山的嚴冬大雪,也再難尋得那樣大量的情藥。

  它卻絲毫不急,只帶著僅有的兩隻忠狼離去。

  自有兩狼馱負,它便常趁著夜色下山,在村中獵戶窗前低聲說出山貨的位置。

  起初無人信它,甚至敲鑼打鼓,要請人來「除妖」。

  不過四五日,還是有人難抑貪念,依言尋去,果然找到它所說的地方:滿目琳琅的草藥、山貨,還有成窩的野兔。

  那人一夜之間,得了許多東西,轉手一賣,而且食有山貨,不必多花銷,一時之間成了村中首戶。

  眾人見狀,紛紛效仿。

  有它在暗中指引,他們幾乎不曾遭遇野獸。

  一年之後,它驅儘自己所養的兔群,藏起所有山貨,再將山豬等猛獸引至人常經之路。

  於是人們上山,不僅一無所獲,反遭野獸襲擊。

  而它總在千鈞一髮之際,暗中助人逃脫。

  人們開始恐懼,想找它問一條安全的生路。

  它卻隱而不現。

  漸漸地,那些習慣於大魚大肉、以山貨換錢、荒廢田畝的人,再也按捺不住。

  他們試圖偷偷上山,避開野獸。

  但它一直在暗處窺視,一見人影,便引獸相向。

  於是,第一次有人死了。

  眾人恐懼,眾人悲慟。

  它又一次現身,帶回了死者,那是一位獵戶的父親。

  它伏在那家窗邊,輕聲道:「我將你父親帶回來了。」

  屋裡的人卻怒罵:「都怪你!若不是你這畜生,我爹怎會死。」

  腳步聲響起,他們想衝出來捉它。

  但它早已隱入黑暗。

  「嘿!又讓它逃了。」

  「下次它再來,先穩住它再動手……捉到它,我們就富貴了。」

  它在門外聽得清楚。

  其實它並不在乎這家人是否感恩。

  它只想讓所有人覺得,這是頭善狽,好欺負,易抓捕,不傷人。

  一旦有人想捉它,第二個、第三個自會跟上。

  有人想動武,有人甚至故意讓家中老人死在山中,等它送回遺體時再下手擒拿。

  卻無一成功。

  有人想捉它,也有人真心感激。

  於是,新的「狼群」形成了。

  只不過比起真正的狼,人終年貪心,情慾易動,更易落入它的算計。

  它帶領善待它的人尋新貨、捕新獵,教他們設陷阱,再親自將野獸引入其中。

  若遇老弱之家,它也會將咬死的獵物悄悄置於門前……

  他們的日子,再度好轉。

  而那些曾想捉它的人,既荒廢了田地,又得不到食物,眼見旁人過得滋潤,眼紅心熱,悔恨交加,苦苦哀求它再給一次機會。

  於是它再度現身:

  「我自幼被人養大,不會因你們曾想捉我,就任你們挨餓受凍。只是山中狼群始終排擠我,常偷走我儲食,一見我便撲咬。我既要躲它們,又要為你們尋食,實在力不從心。」

  若它在第一年說這些,無人會信任它,因為那時人們仍然在防備它。

  若在第二年說,無人會理會它,人皆自私,沒有它,也有自己種的田地。


  若在第四年說,無人會幫助它,那時他們早已荒廢生計,一心不勞而獲,本來能什麼也不做就能得到食物,現在卻要幫它才能得到,怎麼會有人願意。

  但如今,他們飢腸轆轆,眼見旁人食肉換錢,妒火中燒,極度需要它。

  人在飢餓時,別無他想,且已認定它是善物,不會害人。

  於是,它引來了人群。

  人們舉著火把,敲鑼打鼓,騷擾狼群;狼群儲好過冬之食,它就帶人去偷;狼群遷居新地,它又引眾人驅逐。

  狼群欲報復人類,它便提前告知,讓人安頓老幼,再帶人上山,趁虛而入,殺死留守的老狼,藏起幼崽。

  待狼群歸來,它才現身,送還幼崽。

  狼群失去老狼,終於再度想起它。

  於是它引狼群避開人擾,將冬食藏得更隱蔽,教它們識別陷阱……

  待狼群漸漸安穩後,又有一些知道它是異種的老狼,想要排擠它。

  於是它再次帶著人們上山。

  這次人們殺死了一些狼崽,而群狼也動了怒,咬死了那幾頭想要排擠,驅逐它的老狼。

  如此往復,老狼們因為內鬥,外患,已經全都死絕了,只剩下新長起來的幼狼,它們不知道什麼異種,不清楚什麼是狽,它們只知道,狽帶著它們活過了一個個冬天,躲避了人類的追殺,教它們認識陷阱,教它們豢養兔群,山豬……

  自此,新的狼群出現了,這個狼群屬於它,不會再有排擠和反叛,因為它是異種,能活的很久,又連年遭受外患,狼群疊代很快。

  幾年後,它不再需要人來作為它的刀,便帶著群狼離開了外圍,進入了深山裡面,收服更多的狼群。

  在某一天。

  它在一座石壁上作畫。

  有個人在後面偷看,它曾想恐嚇那人離開,可又見那人確實欣賞它的壁畫,便佯裝作不知。

  一連月余。

  它請那人出來相見。

  那人通告了姓名,自言為柳雁卿,言明是讀書人,正因躲避戰亂,誤入此山,無意窺見自己,頗欣賞喜愛自己的壁畫。

  它沒有從他眼中看出異樣的神色,又派遣狼眾悄悄跟著他,發現它竟然就住在一座大的樹洞裡,甚至夜裡還被一條蛇給咬了手,所幸是條無毒的,天知道他是怎麼在山裡活下來的。

  一連幾日,它才給柳雁卿找了個山洞,裡面鋪滿乾柴,有座石床,石床上有虎皮,讓它能有個安身之所。

  自此之後,一狽一人便引為朋友。

  狽教柳雁卿作畫於壁上。

  柳雁卿教狽習文識字,經史子集。

  教它認識不曾見識過的風物,教它不再只醉心算計狡詐。

  如此三四年後,柳雁卿突然提出,自己將要離開了。

  它不忍分別,挽留道:「山下凡人,多是忘恩負義,爾虞我詐之輩,裝不下你這等清風霽月,胸有文墨之人,不如就留在山上,我令群狼為你建屋,讓山猿為你驅使,教六十二有智之獸為你僕役,你我引為摯友,飲酒作樂,談詩論畫,如此數十年,豈不快哉?」

  誰料那柳雁卿卻一改往日裡謙謹模樣,不再以弟自稱,乃至抬手敲了自己額頭三下,罵道:「你這山狽,得聽我法,教導三年,還敢貪心,留我在此。」

  不等它有所反應,等再睜開眼,已經不見了柳雁卿蹤跡。

  與此同時,三年裡,柳雁卿教它的經史子集,書畫文字,盡都在腦海中匯聚成一道法決,瞬間靈力自生,它便成了妖類。

  此後數年,它便思考仙長為何連連敲它三下額頭。

  一年想不清楚便想三年,三年不清楚便想十年,十年不清楚便想三十年……

  只是它雖然是異種,與人同壽,可終究活不過太久年歲。

  到了一百五十年左右,便壽數將終。

  於是它開始吞食凡人血氣活命。

  雖然損了根基,可也成功在壽數盡前築基。

  只是根基有傷,它的壽數依舊沒有增漲。

  便再無顧忌,擄掠凡人,豢養人畜,以補自身,乃至修持邪法,乞三百年壽。

  它苦苦熬了三百年。


  終於在一天,又在前山。看到一襲白衣的柳雁卿。

  他轉身看著眼前這頭渾身血煞之氣,邪氣森然的老妖。

  若是放在外面,早就不知道死了幾遍了,管教它剝皮抽筋,碾骨割腸,三日火燎,三日水浸,如此往復,死絕不成。

  老狽看著他,雙目垂淚,聲音尖厲淒邪,哭道:「老妖乞見真人嘞。」

  ——

  老狽收起思緒。

  看著牆上的壁畫,目光明滅。

  它三百年不畫,真人罰它壽長兩百一十五年,壽盡時畫滿七壁。

  它問真人該畫什麼。

  真人道:「七幅畫壁,願畫什麼,便是什麼。」

  畫什麼,便是什麼。

  它先畫『朱厭出世』,再畫『天地兵災』,緊接著是『真人告失,妖王離位』,直到『真人伏妖』,最後『山鎖朱厭』。

  這些都發生了,它畫了這些,所以這些都發生了。

  它似乎忘了這些都是五百年前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它只記得真人說自己畫什麼,就會是什麼。

  現在它要畫最後一副畫壁。

  「畫什麼,就是什麼」

  洞穴黑暗中,那道聲音淒邪,幽幽響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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