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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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禮回到嶺山已過了三日。

  卻遲遲不見楊文歸來,心中不免焦灼難安。

  他喚來楊淮安,吩咐道:「淮安,你去一趟乖腹,替我將這封信交給虞侯孝。」

  楊淮安領命,立即動身。

  抵達乖腹後,虞侯孝聞訊趕來,拆信閱罷,臉色驟然一變。

  「怎麼回事?楊禮信上說了什麼?」有人出聲詢問。

  虞侯孝並未作答,只沉聲反問:「雲中子人在何處?」

  見他神色有異,那人當即轉身去尋雲中子。不多時,他步履沉重地返回,臉色凝重道:「雲中子不見了……有人看見他在楊文之後離開。」

  虞侯孝心頭一沉。

  雲中子是一介散修,曾受虞家庇護一段時日,此番本是請他看住楊文。不料此人竟與楊文同時失蹤。

  恐怕是見財起意、暗中反水,想要殺人奪寶。

  「禍事了……楊家那位,該不會殺上門來吧?」有人意識到事態嚴重,暗中傳音問道。

  虞侯孝強自鎮定,安撫道:「別慌了陣腳。雲中子那廝不擅廝殺,若與楊文交手,數招之內若占不到便宜,必會遁走。即便他真鐵了心要殺楊文,以楊文之能,也必能周旋一陣。楊家那位鍊氣大修想必已經去找了。你立即安排人手搜尋楊文下落,並且通緝他,見到雲中子,格殺勿論。」

  看到那人退下後。

  虞侯孝才看向楊淮安,道:「還請回去代侯孝向楊兄致歉,雲中子手段低劣,只擅逃匿,令弟絕不會有事的。」

  送走了楊淮安。

  他又暗中部署了許多東西,準備隨時開啟護山陣法,並且傳信給觀闕庭中修行的大伯,避免楊文真的遇害,楊家把這件事算到他們身上,惹來那位鍊氣大修報復。

  因為一個雲中子,兩家都陷入了緊張之中。

  唯獨顧巳恩,此刻倒得了片刻鬆快。

  他從楊禮帶回的史籍之中,翻見了往日無從得見的秘辛,也窺知了吳青崖與胡三的舊事。

  讀至深處,顧巳恩不由低笑一聲,喃喃道:「大哥費盡心思謀劃多番,卻未曾想到……我等盡皆是數典忘宗之徒。」

  至此,他心頭最後那點怨氣,也終於煙消雲散。

  他向楊禮求來顧家所有史書典籍,親手整理成冊,重新修撰,並將吳青崖之名鄭重寫入。算是以這樣的方式,完成了另一種認祖歸宗。

  只是這件事,他並不打算告知顧巳敬。

  二哥不曾修行,多年來為家族勞心勞力,如今家破族散,心脈受損,本就時日無多。與其再以此事催他余命,不如讓他拖著殘軀,安心協助楊家整理顧家遺存,為午嵐攢幾分情面,也好好陪一陪聞音那孩子。

  至於顧午嵐……

  顧巳恩思忖片刻,還是將他喚到跟前,將這段隱秘往事盡數相告。

  顧午嵐聽完,怔立原地,久久難語。

  過了半晌,他才澀聲問道:「那我們……到底還算不算是吳青崖的後人?」

  顧巳恩默然片刻,方道:「胡三雖然留下老祖這位最後的吳家血脈,可老祖幾位妻室,多半與胡三牽連極深。我等後裔,早已不再純粹。這也是我修史之時,未為顧家開脫之故。」

  見顧午嵐神情漸趨頹唐,顧巳恩溫聲道:「自我知曉這些秘辛起,便明白顧家之亡是必然。這個表面光鮮的家族,在吳素尺眼中污穢不堪,連虞侯孝那樣的人,也為此恨所震撼。虞家不過順勢推了一把,你不必恨任何人,包括楊家。說起來……他們已經幫了我們許多。」

  顧午嵐點了點頭,低聲道:「季父放心,午嵐明白。楊家是我們的恩人。」

  聽他此言,顧巳恩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地。

  他將修訂完畢的族史遞去,語重心長道:「你能這樣想,再好不過。今後你留在楊家,一切聽從安排。將來娶妻生子,未必沒有重建顧家的一日。到那時,便將這部歷史傳下去,警醒後人。」

  顧午嵐雙手鄭重接過,輕聲問:「季父……後世子孫,可還能改回吳姓?」

  顧巳恩搖頭:「不必了。吳青崖一生光明,吳家後人亦不負此姓。自吳素尺去後,吳家便已經死了。何苦再去玷污它?」

  顧午嵐默然頷首。

  顧巳恩笑了笑,抬手輕拍他的肩,道:「你已長大,我也能放心離開了。」


  「季父要去何處?」

  縱使早慧懂事,可一個家破族亡的遺孤,獨留於此,終究難免惶然。

  顧巳恩笑道:「我氣海被虞侯孝所破,修行之路已絕。往後歲月,只想去看山觀水、賞月吟風,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心愿。你既已成人,而且有聞音和二哥在此,我便再無牽掛。」

  顧巳恩說這話時眉眼舒展,笑意清淺,不見半分頹唐之色,像是真的卸下了千斤重擔,只一心嚮往從前未曾看過的山川風月。

  顧午嵐知道自己勸不住他。

  於是俯身屈膝,朝顧巳恩鄭重三拜。

  再抬頭時額間微紅,聲音里壓著哽咽:「季父此去,願常傳書信。待百年之後,午嵐必親迎季父歸家,葬入祖陵。」

  能許諾這樣的誓言,可見顧午嵐已經有了成為一個家主的擔當。

  對於在外的遊子,死後能回家,葬在熟悉的人身邊,是莫大的慰藉。

  可顧巳恩卻擺了擺手,笑道:「錯了錯了,葬我者,風花雪月也。」

  言罷不再回頭,負手轉身,從容離去。身影清癯,意態瀟灑。

  顧午嵐聽到他的話,便明白,這輩子恐怕再也見不到季父了,或許中秋月圓之時,在青山絕巔之上飲酒的顧巳恩,能與他共抬頭。

  顧巳恩離開後不久,走到徑口,忽然發現,早就已經有人在等著他了。

  那人風塵僕僕,赫然就是消失許久的楊文。

  似乎察覺到若有若無的殺機,他停下腳步,苦笑一聲道:「看來我與風花雪月就此絕緣了。」

  他看向那銀甲玄氅,持槍而立的人,問道:「我已經修為盡廢,終生無法修行,壽數也只剩下三五年,按理來說楊家沒有殺我的必要,能給個理由嗎?」

  楊文從陰影中走出,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顯得冷峻肅殺。

  他冷聲道:「五年前你和顧雲柔,將青眼銅屍逼進嶺山,以至於我大哥因銅屍而死,我勘察過青眼銅屍逃竄的路線,若你們不曾緊逼,它不會進入嶺山。」

  顧巳恩聞言,這才想了起來,當年自己第一次來嶺山時,確實有很多人披麻戴孝,當時他還不曾注意,如今才恍然。

  他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看來我的死期早就註定了。」

  他輕輕合眼,不再言語。

  只覺口中泛苦,心頭澀然。

  「少年困於家,三十之後,受制於族,如今終於能得一夕自在,卻要死在此地,實在是……。」

  顧巳恩想要求楊文將他的屍體扔到一處風景好些的地方,可話未出口,便一陣劇痛襲來,隨即天旋地轉,一顆頭顱,已經被楊文提起。

  楊文沒有理睬倒在地上的屍體,提著顧巳恩的頭顱來到楊慎的陵墓前,擲槍於一旁,屈膝而跪。

  他當初以身上有傷的藉口,沒有為楊慎守靈,哭靈,起靈,甚至沒有一次來祭拜過,實則是心中愧疚,無顏再見兄長。

  如今這是他第一次來。

  此刻他臉上冷峻盡褪,雙目通紅,聲音沙啞:「大哥,文兒不孝……至今仍未向你道歉。若不是我當年大意,你也不會……不會……」

  話至此處,他再也壓抑不住,失聲痛哭:「大哥……文兒為你報仇了。」

  在楊文心裡的大哥,直到這一刻,才算是真正的死了,再也不會有人像大哥那樣教訓他了。

  夜色中的陵園,哭聲不絕。

  楊禮默默收拾了顧巳恩的屍身,遠遠望著跪在墓前的楊文,靜立無言。

  而在楊三生的院落里。

  姜裳似有所覺,輕輕咳嗽幾聲,臉上竟泛起些許血色。

  他緩緩從床上坐起,低聲自語:「看來這一回……我終於可以了無牽掛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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