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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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文做的事瞞不過楊慎。

  他找到楊文後,毫不猶豫給了他一巴掌。

  楊慎胸膛微微起伏,雙目灼灼,怒道:「算計兄弟,你真的就沒有良心了嗎?」

  楊文受此一掌,頭偏過去,左頰頓時浮起清晰掌印,紅腫起來。他默然片刻,沒有分毫辯解,即便他做的事,於大局並無錯處。

  他緩緩轉回頭,迎上楊慎的視線,說道:「我會去和二哥謝罪的。」」

  楊慎看著他那紅腫的面頰,再看那雙不見波瀾的眼眸,一腔話語堵在喉頭

  他知道楊文做的很好。

  可他接受不了兄弟之間竟然互相算計,尤其是當日楊文施刑時,面無表情的模樣,令他這個做兄長的都膽寒。

  良久之後,他像是泄了氣,頹然擺手說道:「你去吧。」

  楊文點了點頭,離開了這裡。

  楊慎怔怔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院門之外,方才踉蹌退後兩步,坐在了那張黃花梨木椅上。

  椅背冰涼之感滲入肌骨,比不上以往坐在田間石塊上那般舒坦。

  他微微仰首,望著廳堂上方雕花的橫樑,目光卻無焦點。

  他不禁開始質疑,這修行之路,究竟是對是錯?

  自修行以後,好像所有人都變了。

  父親變得沉默寡言,不再走出院子,謹兒也走了,禮兒也變得不愛說話,總是藏著自己的心思,文兒變得凶戾霸道,面對楊成桐,說殺就殺,絲毫沒有半分憐憫。

  而他似乎也變了。

  他想學楊禮,善謀善斷,可卻總是猶豫不決,想學楊文狠厲果決,可卻總是憐憫慈心難抑,到頭來弄的這般不上不下,左右為難。

  他又想起當年夜裡,和父親,文兒,一起去大白山下挖出了修行之法和幾塊狗頭金。

  面對父親給出的選擇,他沒有想太多。

  他只是覺得有了這幾塊金子,父親終於不用再那麼勞累了,禮兒可以安心讀書,文兒也不用在整天拿著個木劍玩,有了那些金子,他就可以找匠人給文兒打一把好劍,他最喜歡舞刀弄槍了,也不怕謹兒以後會讀不起書了。

  可文兒那時候在想什麼呢?

  當時抓住竹簡的他有想到今天,自己會殺害親戚,算計兄弟嗎?

  楊慎閉著眼睛。

  良久,屋子裡響起一聲輕嘆。

  「或許修行沒錯,只是我不適合這吃人的仙道。」

  楊文離開後,並沒有立刻去找楊禮謝罪。

  眼下楊禮傷勢未愈,需靜心調養,大哥楊慎又似心氣受挫,有些消沉頹唐,家中諸般雜務,尚需有人主持。

  他壓下心中雜念,轉而處理均田之事。

  此事務必迅捷,方能安定人心。

  五日之內,楊文雷厲風行,憑藉強硬手腕,終將紛亂如麻的田畝劃分清楚,錄冊歸檔。

  同時,他力排眾議,將六盤井村更名為陳前村,並親自擇址,於村口親手栽下一株楊柳。

  這件事,自然有陳家族老耆舊出言反對,不過這些事無須他費神,自然有陳前村其他人會抬出楊禮與陳香蓮之事為由,與之掰扯。

  諸事既定,他便將新編的《田冊》,《丁冊》,連同精心繪製的嶺山六村兩徑山水形勢圖,一併錄入淮安宗下發的「無事牌」中。

  這塊無事牌玄妙,信息錄入其中,方便他們,也讓槐安宗修士便可以隨時察查,遠勝翻閱紙質文牘之繁瑣。

  「這些時日,為俗務所累,我的修行已落下不少。大哥……不能再如此消沉下去。」楊文獨處之時,暗自思忖,「我之行徑,過於霸道,長久以往,恐壓得眾人喘不過氣,反失人心。如今楊家初立,根基未穩,仍需大哥這般持重之人執掌大局,調和內外。」

  他沒有再深想下去。眼下最緊要之事,莫過於向陳家正式提親,以及遴選具備修行靈機的「靈機子」開始修行。此二事非家主親自主持不可。

  如今,他只剩下最後一件事。

  楊文嘆了口氣。

  自己做的孽還需要自己來還。

  回到屋中,褪去上衣,背上了早就準備好的荊條。

  準備停當,他便這般負著荊條,一步步緩緩向楊禮養傷的院子行去。


  至院門外,他並未踏入,也沒有通傳,只是撩起衣袍下擺,徑直跪在了門前。

  日頭漸移,樹影偏斜。約莫一個時辰過去,廂房門「吱呀」一聲開啟,照料楊禮的陳香蓮端著一盆用過的溫水走出,一眼便瞧見了跪在院中的楊文。

  她驚得低呼一聲,手中木盆險些脫手。

  「這……這……」她看著楊文赤裸上背負著的猙獰荊條,以及背上那幾處已然滲出血絲的傷痕,一時瞠目結舌。

  屋內傳來楊禮略顯虛弱的聲音:「何事驚慌?」

  陳香蓮回過神來,也顧不得灑落的水漬,慌忙轉身折回屋內。不多時,便見她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楊禮走了出來。

  楊禮只隨意披了件外衫,臉色仍帶著傷後的蒼白,他目光落在院門前跪得筆直的楊文身上,先是一怔,隨即眉頭不禁深深皺起。

  「文弟,你這是何苦?」楊禮語氣帶著責備,更多卻是心疼,他輕輕掙開陳香蓮的攙扶,撐著傷體,一步步走下石階,來到楊文身前。

  他伸出手,欲將楊文扶起。楊文卻不動,只低聲道:「二哥,文兒來請罪。」

  楊禮嘆息一聲,不再多言,轉而伸手,小心翼翼地去解他背上縛著的荊條。

  荊刺勾連皮肉,解開時難免牽扯,楊文背脊肌肉瞬間繃緊。

  荊條卸下,只見那白皙的背肌膚上,已是紅痕交錯,幾處較深之地,更是微微腫起,滲著血珠。

  他竟然沒有動用靈力護住體膚。

  楊禮看得心頭一揪,指尖泛起柔和靈光,輕輕撫過楊文後背。

  溫和的靈力緩緩消解著他背上的紅腫與刺痛。他低聲問道:「疼嗎?」

  楊文搖了搖頭:「不疼。」

  他看著楊禮身上的紗帶,聲音沉了沉:「二哥比我更疼。」

  楊禮聞言,笑著搖了搖頭:「我像你這般大的時候,有天夜裡下了場大雨,把咱家院牆都衝垮了,爹和大哥不在,我就去山裡背石頭下來補牆,那麼重的石頭壓在身上,肩膀都磨爛了,如今我又有了修為在身,你那幾下子,算個甚麼。」

  楊文聽著楊禮的話,似乎也想起了什麼,眼眶瞬間紅了,楊禮把身上的衣裳披在他身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丈夫在世,當有梟雄人傑之志,能行非常手段,你做的很好,反而是我被一些教條束縛住了。」他稍作停頓,又道:「想來大哥定然氣極,你別怪他。」

  楊文拼命搖了搖頭:「文兒不敢。」

  楊禮點了點頭,轉而問道:「均田之事,料理得如何了?」

  「均已辦妥,冊錄亦已錄入無事牌中。」楊文收斂情緒,回答道,「餘下之事,便是由大哥主持,遴選靈機子修行,以及……二哥哥與陳家的婚期。」

  楊禮微微頷首:「此事不急,大哥心中自有計較。」

  與此同時,那慕家修士也已風塵僕僕趕回宗內,將楊家之事,一五一十稟告了慕斯年。

  慕斯年聽罷,面色不變,只揮揮手令其退下,隨即起身,步履匆匆,逕往竹鏡山方向趕去。

  至竹鏡山門外,他便按下遁光,依禮步行上山。到了陸休所居殿閣時,卻被告知陸休此刻並不在內。

  是楊謹出面接待的他。

  「慕師叔,請用茶。」楊謹舉止得體,奉上一盞清茗。

  慕斯年伸手接過,卻未品飲,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這清秀少年。

  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陸休新收的這名弟子。

  只一眼,他便覺出此子不凡。

  周身靈機充盈活潑,隱隱與天地交感,據陸休所言,似是偏向符籙一道的靈機。

  「已然點亮天權星了?」慕斯年感應著楊謹身上那穩固而清靈的氣息,不由問道。

  楊謹恭謹答道:「幸得師尊悉心指點,弟子於兩日前僥倖突破。」

  慕斯年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艷羨,不禁嘆道:「陸道友真是好福氣,能得此佳徒。倒是我,運道終究差了些。」

  楊謹垂首立於一旁,對此評語不敢妄加接話。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清朗話音。

  「貪心太過,自然甚麼也難抓住。」

  話音未落,陸休已緩步走入殿中。慕斯年起身,向來人微微見禮,陸休也含笑還禮。

  陸休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楊謹,溫言道:「謹兒,此處無事,你自去修行吧。」

  等楊謹離開後,陸休才看嚮慕斯年,說道:「我早說了,那楊禮靈機不弱,他們又有修行之法,定然是某位前輩遺澤,招贅之議是行不通的。」

  顯然,他已經聽說了此事。

  慕斯年微微嘆了口氣道:「不曾想這楊家如此有魄力,在我派人下山之前就做了此事,還大張旗鼓懲戒楊禮,徹底絕了我的心思。」

  慕斯年本意就是要招贅楊禮,陸休說過,楊禮靈機不弱,再和自己女兒結親,將來定能為慕家生出一個靈機不弱楊謹的靈機子。

  卻沒想到棋差一招。

  陸休安慰道:「無須如此,這件事,未必沒有那位前輩暗中施為,好不容易出了兩個靈機出眾的後輩子嗣,不可能入贅你慕家的。」

  慕斯年點了點頭,不再執著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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