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苦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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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著酒保隱晦指示的方向,楚隱舟的目光穿過喧鬧嘈雜的人群,落在了酒館最陰暗的一個角落。

  那裡,一個孤獨的身影與周圍推杯換盞的喧囂格格不入。

  他戴著一個粗糙的,像是用麻袋隨意縫製的頭套,將頭部除了口鼻之外的部分嚴嚴實實地罩住,只在下緣露出缺乏血色的乾裂嘴唇和鼻尖。

  那麻袋頭套上,布滿了層層疊疊,深深浸潤的暗紅色污漬,濃烈的血腥味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隱約可聞。

  他的脖頸上戴著一個布滿尖銳倒刺的項圈。那些鐵刺並非向外,而是向內彎曲,沖向他的頭顱。項圈的金屬與他皮膚接觸的地方,能看到明顯的摩擦破損和深色的血痂。

  他身上所謂的「衣服」,不過是幾條破爛的粗布條,勉強纏裹在軀幹上,形同虛設。這使得他身上那縱橫交錯,新舊疊加的恐怖傷疤毫無遮掩地暴露出來,

  從肌肉扭曲的後背到肋骨清晰可見的前胸,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膚,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痕。

  有些陳年舊傷如同扭曲的蜈蚣,而一些新傷還在微微滲著血絲。

  他靜靜地坐在那裡,如同一座正在呼吸,承受著酷刑的活體祭壇。

  而在他面前的木桌上,如同供奉品般平放著一件令人望而生畏的武器。

  那是一個造型奇特的鏈錘,握柄上方是一個沉重的鐵環,鐵環上連接著數根粗短的鐵鏈,每根鐵鏈的末端都綴著一個不足拳頭大小,但布滿了尖刺金屬錘頭。這件武器散發著與它主人身上如出一轍的血腥氣息。

  就在楚隱舟被這駭人的打扮所吸引時,身旁的蕾娜薇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她的臉色變得異常肅穆,甚至帶著敬畏,她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對楚隱舟說道:

  「隱舟,那是……鞭笞者!」

  「他們也被稱為苦修者,是教會內部行走的懲戒,是自我折磨以尋求救贖,或者替他人施加痛苦的活刑具。他們通常只在審判異端,或者進行最嚴苛的苦修巡行時才會出現,我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一位。」

  她的語氣中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既有對信仰的敬畏,似乎也有對苦修者那一身血淋淋傷痕的不適感。

  楚隱舟凝視著那個仿佛從地獄畫卷中走出的身影,沉吟片刻,低聲道:「你們先留在這裡,我過去和他談談。」

  「我跟你一起去,」蕾娜薇立刻說道,語氣堅定,「面對一位鞭笞者,需要恰當的禮節,我或許能幫上忙。」

  而她的眼神也表明,她不放心楚隱舟獨自面對這樣一個似乎有危險,並且不可預測的人物。

  「我也想去,」珀芮的聲音透過鳥嘴面具傳來,帶著她特有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好奇,「他身上的傷痕……癒合與感染並存的狀態非常奇特,是極佳的研究樣本,我想近距離觀察。」

  「我,我也和你們一起吧。」朱妮婭的聲音有些微弱,她似乎對那位苦修者既感到畏懼,又被某種宗教情感牽引著,無法安然留在原地。

  楚隱舟看了一眼旁邊還在埋頭與食物奮戰的西塔和吉姆。西塔察覺到目光,抬起頭,嘴裡還塞著麵包與肉,含糊不清地問:「老爺,有什麼吩咐?」

  楚隱舟笑了笑,擺擺手:「沒事,你們倆帶路已經算幫上大忙了。留在這兒繼續吃吧,我們去跟那位……朋友,搭個話。」

  西塔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好嘞好嘞,老爺您忙!」他巴不得離那個血淋淋的怪人越遠越好。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率先朝著那個陰暗的角落走去。蕾娜薇緊隨其後,珀芮像觀察標本一樣默默跟上,朱妮婭則略顯緊張地握緊了胸前的聖典。

  隨著他們的靠近,那股血腥的濃烈氣息更加刺鼻。即使是在喧鬧的酒館裡,以苦修者為中心,周圍也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真空地帶,無人敢靠近。

  楚隱舟在距離桌子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對方布條下肌肉的微微抽搐,以及項圈尖刺壓迫皮膚造成的深痕。

  他猶豫了一下,選擇了一個相對合適的開場白,聲音儘量平穩:

  「你好,先生,介意我們打擾一下嗎?」

  楚隱舟的問話如同石沉大海。那個籠罩在血污中身影沒有絲毫動彈,仿佛早已與身下的椅子融為一體。

  過了好幾秒,就在楚隱舟以為他不會得到回應時,那頭套下乾裂的嘴唇微微張合,一個粗重沙啞,像是用砂紙摩擦喉嚨發出的聲音緩緩擠出:


  「不要……打擾我的平靜。」

  楚隱舟聞言,不禁失笑,他環顧了一下周圍喧囂吵鬧,酒氣熏天的環境,有些無奈地對苦修者說道:「先生,這裡……看起來似乎不像是能感受到平靜的地方啊。」

  苦修者再次陷入了沉默,如同一塊冰冷的岩石。

  這時,蕾娜薇上前一步,她右手撫胸,行了一個簡短的騎士禮,聲音清晰而帶著敬意:「尊敬的鞭笞者兄弟,我是聖騎士蕾娜薇·沙蒂永,同為侍奉聖光的卑微僕人。」

  「我知曉您的道路,理解您以肉身承載痛苦的虔信。我們來到這座小鎮,也敏銳地察覺到了盤踞於此的邪惡與不祥。既然您在此駐足,想必有其深意。我們渴望淨化此地的污穢,不知您能否給予我們指引,或提供一些線索,助我們斬除這裡的禍根?」

  聽到蕾娜薇的話,苦修者終於有了更明顯的反應。他發出了幾聲干啞,破碎的笑聲,那笑聲異常難聽,仿佛每一聲都要震裂他喉嚨的傷口,滲出血來。

  「信仰……此地早已毫無信仰。」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深刻的鄙夷與絕望。

  「此地之人的罪孽……深不可赦!他們用欲望玷污一切,他們的靈魂,已經爛透了!」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珀芮的視線一直牢牢鎖定在他裸露的脊背上,鳥嘴面具微微偏轉,冷靜地分析道:「真罕見,傷疤組織幾乎完全取代了表皮系統,他的疤痕幾乎要完全覆蓋,甚至於說是取代整個皮膚……」

  楚隱舟沒有理會珀芮的學術觀察,他抓住苦修者話語中的關鍵,追問道:「既然你知道這裡沒有教堂,沒有信仰,為什麼還要停留在這裡?」

  苦修者猛地抬起頭,儘管隔著麻袋頭套,眾人也能感覺到一道銳利而狂熱的「視線」射向楚隱舟。

  他再次發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干啞笑聲,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虔誠與瘋狂:

  「教堂?哈哈……不管有沒有教堂,我,隨時都可以,祈禱!」

  當最後「祈禱」兩個字如同炸雷般吼出時,他猛地站起身,他一把抓起了桌上那柄布滿尖刺和血垢的鏈錘。

  楚隱舟臉色一變,瞬間做出反應,他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槍柄。

  然而,下一秒發生的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只見那苦修者並沒有攻擊任何人,而是猛地掄起那沉重的,布滿尖刺的鏈錘,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砸向他自己的後背。

  「嘭!」一聲悶響,伴隨著皮開肉綻的可怕聲音。

  鮮血瞬間從新撕裂的傷口中飛濺出來,濺在附近的桌椅和他自己的破布條上。

  苦修者的身體因這猛烈的自我打擊而劇烈顫抖,但他卻仿佛感受不到痛苦,或者說,這痛苦正是他追求的。

  他高昂著頭,用一種混合著極致痛苦與狂喜的顫音,大聲誦念著:

  「痛苦是聖光之歌!而苦難,是它的祝福!」

  這駭人的一幕讓整個酒館瞬間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更多的騷動。周圍的酒客們紛紛投來目光。

  那些目光中並非同情或敬畏,而是毫不掩飾的恐懼,厭惡與深深的憎恨。

  吧檯後的酒保再也忍不住,用力一拍桌子,指著苦修者怒吼道:「滾出去,你這個聖光的怪胎!要進行你那該死的祈禱,就滾到外面去!別在這裡髒了老子的地方!」

  在酒保的怒罵和周圍酒客恐懼與憎惡的目光中,那苦修者仿佛充耳不聞。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動作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優雅,反手抹過自己後背那處剛剛被自己砸出的,鮮血淋漓的傷口。

  他的手指沾滿了溫熱的血液,隨即,他抬起這隻血淋淋的手,手臂僵硬而緩慢地划過一個半弧。

  那根染血的手指如同指針,依次點過周圍那些對他怒目而視的酒客們。

  麻袋頭套下,他那乾裂的嘴角咧開一個弧度,露出帶著嘲弄意味的笑容。

  然後,他用那沙啞撕裂的嗓音,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我,憐憫你們。」

  這句話不像祝福,更像是一句沉重的詛咒,砸在每一個聽到它的人心上。

  說完,他不再停留,彎腰拾起那柄還在滴血的鏈錘,沉重的腳步踏在酒館沾滿污漬的地板上,徑直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在與楚隱舟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的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一句低沉而急促,仿佛帶著血腥氣的話語,直接鑽入楚隱舟的耳中:


  「若不想同他們一同墮落,跟上我的路。」

  話音未落,他已猛地推開酒館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酒館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而剩下所有目光,無論是厭惡、恐懼還是好奇,此刻都聚焦在了楚隱舟一行人身上。

  楚隱舟站在原地,能感覺到隊友們投來的詢問目光。他皺著眉頭,回味著苦修者那句充滿誘惑與警告的低語,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眼神複雜,仿佛與他們是兩個世界的酒客們。

  顯然,酒吧里的這些客人們,現在也不是很歡迎剛剛和苦修者搭話的楚隱舟一行人。

  他忽然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

  「行吧,」他轉過身,對蕾娜薇,朱妮婭和珀芮說道,語氣輕鬆得仿佛只是決定去散個步:

  「看來這位苦修者先生,給我們指了條明路。」

  「走吧,跟上去看看,這位虔誠信徒,到底想給我們看些什麼。」

  楚隱舟知道,在這地牢的世界裡,瘋狂與真相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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