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培訓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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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班第一天,鄭鴻低頭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不想看到別人,也不希望別人看到自己。

  「又是你?」

  然而一聲疑惑,在第一堂課開始之前,就打亂了鄭鴻為培訓班做得所有準備。這人坐在鄭鴻的正前方,肩膀寬厚、重眉硬須,帶著一股英武之氣。

  「孟、孟主任好。」

  孟梅里心說奇也,以鄭鴻的年紀當是一種「定態」,可最早見他時,開完大車像曬出油的煤球,後見他時一臉青澀索要酒肉,而後便是掄圓大錘臉如秋柿,此時他白衫短髮,精幹利落透著朝氣。

  話說鄭鴻也滿心稱奇,他雖不知這位孟主任具體是管什麼的,但肯定職級不低,肖盛南那樣的小領導恐怕得差他好幾級。關鍵在於,這個人仿佛「無處不在」,你說你都混得那麼體面了,還來這裡當哪門子學員?再說領導要往前坐,緣何冷不丁就出現在自己眼前了呢?

  不多時,鄭鴻對前者有了答案,國內開設的管理課程非常少,但對懂管理的人又需求迫切,這樣的場合更像是「大火出鍋」,以解燃眉之急。

  開課之後鄭鴻還算適應,講者提綱挈領道明管理之真諦,計劃、組織、領導、協調、控制等等,為的是適應新形勢下企業自主權放大之後的運營,其實管理就是招數,對變量進行控制,達到放大「人的價值」的目的。

  鄭鴻漸有領會,不得不說這裡面的門道是他從前難以想像的,講述的每一個單元都可以成為一個獨立板塊進行深入。在企業里,人與人的相處是「遮掩」的,運行的是制度法則,奔赴的是利潤報表。

  然而下一位講師到來,鄭鴻就和聽天書一樣了,那人講些什麼股票、證券、期貨。再往後他更撓頭了,天書再難懂好在是漢語相授,眼前台上的是一位從多倫多請來的外國教授,在場的精英們似乎都有不錯的英文功底。反觀鄭鴻,開始在筆記本上畫著一隻特肥的豬,正一點一點把它的輪廓填滿。

  「喂!幹什麼呢!」

  忽然之間,陸萍壓低聲音出現在鄭鴻身邊,鄭鴻撓撓腦門又攤了攤手。

  「我說給你,你專心點!」

  鄭鴻大喜,忽聽正前方的椅子吱吱幾聲輕響,身體左擰右扭,而後整個人向後一仰,鄭鴻大氣不敢出,生怕喘一下都會撩到他的鬢角。

  鄭鴻以為這堂只是巧合,後來才發現陸萍是對著課程表出現,凡是英文授課她都會來,時常風塵僕僕。這讓鄭鴻非常過意不去,原本自己才是打下手的,可非但幫不上陸萍,還要占用人家的時間,並且月月還要拿五十多塊錢。

  時日飛快,這天下課之後,鄭鴻忽見門外樹下站著一個乾瘦而躲閃的人,他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殊不知越是魂不守舍越容易讓人留意,居然是多半年沒有見過的張起鵬。

  這裡人人都在進步,要麼賺的越來越多,要麼學識眼界不斷豐富,鄭鴻卻怎麼也想不到,那年炎炎夏日初次遇到的張起鵬,竟然是相識以來的最高光時刻。如今的他,像一根三秋的黃柳,今天沒喝酒卻也站不穩,栽蔥搗蒜似的。

  望見鄭鴻,如嶄新一人,張起鵬感嘆道:「老大,早我就說你不是干工地的人。」

  「當時跑什麼?」

  「嗨!自己嚇自己,沒出息!」

  當初張起鵬與鄭鴻等人分道揚鑣,開挖泥船做碼頭加深去了,為了趕工期徹夜採挖,工友們幹勁十足,嗓子齊喝、號子齊揚。萬萬沒想到,多挖深了二十公分,致使那段碼頭一夜傾塌。

  也是那個夜晚,張起鵬連夜逃走,他覺得自己攤上了大事,別說拿工錢了,那般損失保不齊還得關進去。其實這件事並沒有追責,只是細化了風險防範,退一步說就算追責也輪不到工人們,奈何張起鵬「逃跑基因」過於強大。

  「老大,給我介紹個活,這會不像前幾年,沒那麼缺人了。」

  鄭鴻心知,張起鵬不過是掩飾自己的尷尬罷了,若有一把好氣力,到哪都有不錯的營生。像他這樣蠟黃的臉、稀疏的毛,鼓著充血的眼珠子,很多工地都敬而遠之。

  「挑肥揀瘦,我可給你介紹不了。」

  「別別別!這次你讓我上刀山我也去!」

  張起鵬煞是激動,不知不覺間,「鄭鴻的選擇」成為他莫大的心理暗示,且屢經驗證,當時十幾號人都要去工地大工那裡偷師,就他非要去碼頭,結果在外面四處流浪還嚇了個半死。

  在張起鵬殷切的目光下,鄭鴻微目有思。「老劉他們現在都是小工頭了,我可以……」


  「那我不去!有你在他們都對付我,你不在還不讓我掏茅廁啊!」

  鄭鴻深深一個白眼。「有一個叫岬榮工程的私營企業,是個才成立不久的新公司,大工程沒他們什麼事,專門做補缺,小工程不斷。」

  「那你介紹我去不就行了,關他劉大嘴什麼事?」

  「岬榮工程新上任的經理,之前做過劉大嘴他們的頭,放心,我不會暴露你,就讓劉大嘴給問個工。」

  「那行那行!」話到這裡,張起鵬眼珠子一轉。「一個成立不久的新公司,你怎麼這麼了解?該不會……有什麼私心吧?」

  「那邊管事的,有個人叫呂紅葉。」

  張起鵬愣了半天,最後只好似懂非懂又仿佛純粹是為了接話地來了一句「明白明白」。

  鄭鴻看似直言,實則只是道出一個名字而已,此時的張起鵬根本品不出二人是敵是友,也搞不清去了之後是搭台還是拆台。後話甚多,他也不再去想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在那裡安下身來。

  鄭鴻要走開,又被張起鵬喊住。「老大,能不能借我五百塊錢?」

  「要幹什麼?」

  「我那老母親前幾天跟拖拉機去賣番薯,結果從車上掉下來摔斷了腿,喪氣!就她最喪氣!」

  「我說,總不至於拿這個騙人吧?」

  「我要是騙你,這輩子炸金花沒對子!」

  鄭鴻遞給他五百塊,張起鵬轉身離去,就在鄭鴻直勾勾的目光下,他把兩張放進左邊口袋,再把三張塞到右邊口袋。

  鄭鴻氣得很想追上去,可就在這時,一輛上海牌轎車停在鄭鴻身前,司機搖下車窗,看了一眼鄭鴻的工作吊牌。「上車。」

  這人脖子一梗作為示意,有些無禮,不過這年頭開轎車的都是風光人,鄭鴻神色和緩問道:「你是?」

  「梁總管有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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