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四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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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鄭鴻睡遲了,人們遲到一會已是常態,可是等他來到工地的時候,景象變化之翻覆,令他幾乎揉起眼睛來,這方世界像磁帶按了快進鍵。

  除了炸山那天,從未見過這樣的塵土飛揚,也不曾聽過這樣的發動機轟鳴,鄭鴻僅呆了一瞬,便還有人探出頭來喊他閃開閃開。

  鄭鴻迅速來到自己的工車旁時,早不見每天早上的懶散,翻斗車焦急等待著推土機裝車,司機幾乎全程注目,一旦車滿立刻開足馬力駛向碼頭。翻斗車一走,推土機也不閒著,推出來一個個小土丘。

  「十八好漢」已有十六人兩兩組隊,只有孤零零的一個蹲在地上,抽著比葵花葉還要粗糙的旱菸。

  姓張,名起鵬。

  鄭鴻沒空奚落他。「這是怎麼回事?」

  「你叫鄭鴻,是不是鴻鵠的鴻?我是大鵬,鴻是小鵬,真搭調啊!」

  「不懂不要亂說,鴻是大雁。」

  「都是帶翅膀的計較個什麼。」

  見鄭鴻要急,張起鵬忙起身,昨日的高高臨下一掃而空,開始縮著脖子與鄭鴻對話。「是這樣的,剛剛有人來宣布了一套獎勵制度,每天定額五十五車,完成這個定額,每車獎勵兩分錢,一旦超出五十五車就會變成每車獎勵四分錢,上不封頂!」

  鄭鴻內心一熱,腦子突然比計算器還好使,五十五乘以零點零二等於一點一,四十五乘以零點零四等於一點八,一點一加一點八等於二點九。

  他這個算法是按照一百車來計的,鄭鴻早前便覺得正兒八經發力干,一天百車問題不大。如是一來,每天的獎金二元九角,每月直逼九十元!進一步累計,年收入破千,電視都能買好幾台!母親攢的那七十二元,得是三年五年的零零碎碎,像鄭淵他們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三四十,具體又真實,鄭鴻感覺衝上來一股電流!

  張起鵬咽了咽唾沫,看鄭鴻多雲轉晴的神態,大略明白這小子在忖度什麼,昨天的威壓有多凶,此刻的尷尬便有多重。

  「別提什麼自行車了,夠了,都夠了。」

  尷尬寥寥而已,張起鵬更多的是興奮,這筆帳他也算得門清,心說一年賺的能頂仨縣長,還糾結什麼自行車。奈何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端盤子倒酒、拉屎打報告,可謂一字一個釘。

  「鄭鴻,要我說……」

  「要我說,趕緊上車,今天我們已經最少落別人三車了。」

  「哎,哎!」

  張起鵬三步踏到車前,一手開門一手握住方向盤,伸頭落腚,片刻關上車門。鄭鴻一手轉著方向盤,一手推著操作杆,抬頭時總能看見張起鵬半個身子探出車窗,盯著一鏟鏟土何時裝滿車斗。

  ……

  工地這邊熱火朝天,村里一處駐地卻一片冷寂。

  陸萍把稿子背在身後,這篇報導她改了不知多少次,但臨到交給領導的時候,仍然滿是猶疑。

  「主任,土方工地的稿子我備了兩份,用哪篇合適我也說不好。」

  主任看了半天才發現僅有的區別,一篇是對獎金模糊處理,另一篇則鮮明寫著「四分錢」。

  「活了半輩子,竟然會因為四分錢心裡沒底。」

  主任抱著胳膊向後仰了仰,如他所言活到這個歲數,從來沒聽說過「超產獎」,敢為天下先值得頌揚,但身臨這個境地,任人都要再三思量。問題不在於四分錢,而在於它打破了既有的收入模式。

  「小陸,宣發方面我們沒有得到明確指示,不妨說說你的想法。」

  陸萍凝神道:「我只能從主任你我都存在的憂慮簡單說說,蛇口不同於別處,它的出現就是打破常規,那麼出現在這裡的非常舉措也就不難理解,我覺得我們是在一種新的制式下活動,具體表達四分錢,也是實事求是。」

  「和我想的差不多,只是四分錢的背後,其實是一筆很容易讓人嫉妒的數目啊。」

  「主任,我們不報也會有人報,華南會越來越聚焦蛇口,以後說起來,如果因為這四分錢而改變了蛇口的命運,我覺得這是一樁美談。」

  主任望了一眼陸萍,忽然露出幾許笑意。他更知道那次炸山的意義,蛇口要建三千噸級的碼頭,六百米的順岸碼頭需要填土四十多萬方,如果運土到蛇口,據估算土方要花六百多萬,而這一炮炸出來足夠的土方,距離又異常之近,乃是上上之策。

  蛇口要想走出去,先要有能力把人和貨運進來,才有蛇口港無可取代的地位。若是因為超產獎加快了碼頭的建設,早些在對外開放前期擔當大任,那麼「四分錢改變了蛇口的命運」倒也不是言過其實。


  「就用四分錢這稿。」

  陸萍剛點完頭,主任又是一臉不情之態。「小陸,當時答應你的都還沒有兌現,還搞得大家都像蛇口一塊磚,要和你說聲抱歉。」

  「沒關係的,蛇口人力機制還不健全,慢慢都會好的。」

  說起來陸萍是以翻譯的身份來到蛇口,徵召時允諾的是向東南亞宣傳蛇口,沒曾想來了之後直接變成工地記者,還要做同伴和本地人的思想工作,和英文相關的事她見都沒見過。回想起來事情不地道,但當初真要徹底坦白蛇口現狀,斷不會有今時之人力。

  陸萍雖釋懷,可這主任儼然還沒說完,看上去「這塊磚」似乎還有新的任務。

  「你呀來得最早,外來人沒有你熟悉蛇口,本地人又不如你挈中要領……」

  「主任,可是又有什麼新差使?」

  主任的不情變成了難為情。「是這樣的,今後來蛇口的人會越來越多,我們作為『先頭部隊』已經把蛇口了解得差不多,時間寶貴工作重要,我們應該嚮導覽一樣為他們呈現蛇口。更關鍵的是,我們是建設者的視角,不敢說句句切中要害,起碼能讓他們以最短的時間弄清楚這裡。」

  「明白了,可是有什麼具體的任務?」

  「明天中午你去一趟羅湖火車站接一個團隊,來的都是很有經驗的同志,可以說又多了一支主力。以你對蛇口的了解,路途上就能講個七七八八了。」

  陸萍聞言卻稍有遲疑。

  「有什麼難處嗎?」

  「我覺得這件事讓小雯來辦更合適。」

  主任沉吟一瞬。「就別用車站再刺激她了吧,她年紀太小有些動搖很正常,再給她一些時間吧。」

  主任只知其表不知其里,在陸萍的相處中,卓雯掙扎得很兇的就至少有三次,經常是午夜做決定、早上陷兩難,邊憐蛇口苦、邊念老家甜,一來二去陸萍的耐心也被她耗得差不多了。

  「她現在幻想的成分太多,是去是留缺一把實在的推手,讓她一個人去車站,我覺得有助於她真正下了決心。而且她糾結的情緒會影響其他人,包括我。」

  主任思量幾分點了點頭,隨即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對摺兩遍的大紙,展開之後遞給陸萍。「明天讓她在出口舉著這個,辛苦了。」

  陸萍抬目一瞧,別的不說,那三個蒼然雄渾的毛筆字,像疲態無有願為時的一杯濃茶,生出來一絲昂然。閱疆土的人甚至可以從這個名字中看到數千里的跋涉,從最西南到最東南,他叫——

  孟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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