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工地風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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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就是偷摸商量,人們見鄭鴻輕聲細語,再怒的情緒也不得不壓一壓。

  「你誰啊,哪來的。」

  「我蛇口的,帶上我。」

  那帶頭的鵬哥聞言立時眉目一動,西線必走蛇口,這年輕人絕對比他們更懂。

  「各位大哥,你們有圖嗎?」

  那鵬哥一抬下巴,立時有人把一張圖紙遞到鄭鴻面前,鄭鴻佯裝細細看過。「這幾天你們觀潮了嗎?」

  「又不是白天走,觀什麼潮?」

  「不可,要是不看好潮汐,怕的不是去不成,而是回不來。是往正南走深圳灣,還是向西南走伶仃洋,最阻人的就是潮汐,這邊潮汐不好掌控,我們還可以退到白石洲,那邊抓人主要靠狼狗,運氣好了更輕鬆。」

  「行家啊!在下張起鵬,大鵬公社過來的,兄弟怎麼稱呼?」

  那人一聽當即站了起來,興致高昂望著鄭鴻,他雖比鄭鴻高一頭多,瘦削卻像一根大竹竿,紅背心不合身,露出呲牙也似的肚皮。

  鄭鴻一口一個鵬哥報了家門,張起鵬眯著眼睛,內心連說天助我也,鄭鴻之前三兩語技術含量滿滿,無比令人信服。至於這眼前少年為何還留在這裡,張起鵬的內心有個非常合理的解釋,此間有一職業名叫蛇頭,早些年人潮洶湧的時候,靠這個發家的蛇頭不在少數。

  蛇口為什麼人去屋空,鄭鴻這小半年僅從閒聊就摸得門清了,說來歸去就是為了圖個更好的生計。

  張起鵬拍了一把鄭鴻肩頭,兄弟們也都看向鄭鴻。「鄭兄弟,你知根知底,怎麼走聽你的!」圍在張起鵬身邊的都是貧農,一個個撥浪鼓似的點著頭,老大信任的人,他們無條件信任。

  梁壯壯貓在不遠處推土機的鏟子裡,漸漸地感覺到事情不妙,一伙人把鄭鴻圍在中間,想往出跑連個縫都沒有,但他沒膽上前,反而向身後瞄著。

  卻見這時鄭鴻瞥了一眼梁壯壯,隨即壓低了聲音。

  「事情不能讓那小子知道。」

  「毛還沒長全,他能掀起什麼風浪?」

  「那倒不是。」鄭鴻頭一矮,大夥扎得更緊了。「那小子的父親前幾年想過去,結果溺死了,就著潮汐橫著推了回來。他母親因為這事瘋了,日子別提多苦了,不想再捅他的傷心事。」

  月上東天,烏鴉粗啞的嘎嘎,忽然成了天地間僅有的聲響。

  一絲涼意從人群中抽離出來,氣氛實在是太到位了,要是不知道鄭鴻對此行了如指掌也就罷了,見不到那失去父親的少年仍也罷了,就這麼活脫脫出現在身邊,沒有一個不倒吸涼氣。

  在場都是四五十歲的漢子,之所以現在才做決定,莫不牽掛在懷,有著不好與他人言說的軟肋。

  人們以相同的節奏慢慢向後拉著腦袋,悄無聲息地,一隻手扯住了鄭鴻的領子。「你王八蛋!」

  直到此時,張起鵬才意識到眼前這小子原來不是友軍,萬千設想不如一個既定事實,這小子幾句話把人們去的心魂兒都打散了。越想越是刁毒,這讓整件事情根本沒有再勸的餘地,總不能說試一試萬一活下來呢吧!

  「放開!」

  「你敢壞老子好事!」

  「我沒攔你!你去你的!」

  「老子才不做孤魂野鬼!」

  張起鵬情急失言,旁邊幾人眉毛驟動立時上前勸架,兩個擋在鄭鴻身前,另兩個奮力去掰他的手掌。「幹什麼!反了你們了!」

  張起鵬看上去的隨手一抄,竟從翻斗車上抓來一根鐵杵,半米多長、尖頭銳利,人們嚇大發了。「鵬哥!別鬧大!」

  鄭鴻言語緩和,心知不能再激張起鵬了。「我也叫你一聲鵬哥,就算你在這邊沒牽掛,也要替兄弟們想想啊!」

  「要不是你胡言亂語,兄弟們早上路了!」

  「這位同志請你冷靜,去不了未必是壞事。」

  誰也沒有注意到,斜側的兩車之間不知何時走過來一位女子,女子藍色上衫青色褲子,兩個結實的短辮抵在肩頭。引人注目的是,她斜挎的包里露出幾張白紙,身前懸著鋼筆和一部海鷗相機。不得不說,她和這裡顯得特別不搭。

  「你又是誰?」

  「我是江蘇那邊派駐過來的記者,協助辦報,做實地採編。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那邊政策早就過了紅利期,各關口都有警察查,除非有親戚探親不回來,你們這樣猛衝一定會被遣返的。」


  張起鵬覺得是個人就在和他做對,但他不敢再衝動,讓他忌憚的是那部相機。

  「現在深圳缺人、蛇口也缺人,留下來做第一批建設者,日子豈能過差了?」

  張起鵬聞言哈哈大笑,鐵杵先對著女子,而後對著鄭鴻,接著又點了點不久之前的兄弟們。「鬼話!你說什麼鬼話!蛇口窮成什麼樣了,襪子破了拼成抹布、褲子破了剪成尿布,這是個麻雀都找不到吃食的地方,騙不了自己還拿出來騙別人!」說話之間,張起鵬竟跳上了車,鐵杵揮斥,一副睥睨之態。

  「是你就會嘴上說!不好好搞建設還擾亂軍心!就看眼前面朝黃土背朝天了,到那邊有你一天刷不完的三千個碗!」

  正這時,巡邏員騎著自行車來到近前,手持一個大喇叭,幾乎貼著人們喊出聲來。「都回去!在這吵什麼呢!明天還干不幹活了,有這力氣……」

  他話音未落,忽見張起鵬從車斗跳了下來,一腳把巡邏員踹翻在地,又抬手伸向女子肩膀,扯斷相機掛帶順手一砸,電光火石間騎著自行車揚長而去,全套動作下來不超過三秒。

  「你完蛋了!」巡邏員追了幾步,張起鵬早已跑遠。「膽大包天!等著吃餿飯吧!」。

  女子一聲大喊,相機前臉裂了好幾道,鏡頭的金屬環也掉落了。而更大的傷心處卻不在這裡,她不遠千里投身南海之濱,積極工作一線採編,渴望交流聽取聲音,奔走在山上的工地和灘上的工地,想聽一聽老鄉們的真切話語,卻沒想到遇見這樣的打擊。

  女子無言,盯著地面,檢查著還有沒有散落的零件。人們的勸慰她聽到了又像沒聽到,最後食指抹了一下鼻尖,緩步離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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