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基佬鮑勃
第349章 基佬鮑勃
周三晚上，三天的訓練結束。
林萬盛從穹頂的側門走出來的時候，腦袋裡嗡嗡的，像是有人在他兩個耳朵里各塞了一隻蜜蜂。
雪城的夜風打在臉上，冷得發疼。
他顧不上冷，先站在門口使勁晃了兩下腦袋，試圖把耳朵里的雜音甩出去。
沒用。
還是嗡嗡的。
鮑勃教練這三天幹的事很簡單。
第一天，在穹頂副場跑戰術，不開音響。
讓所有人先熟悉室內場館的空間感。
地面的彈性跟室外草皮不一樣，腳下打滑的感覺不一樣，抬頭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個巨大的蓋子，扔出去的球在燈光下的軌跡也不一樣。
第二天，開音響。
鮑勃教練不知道從哪弄來了十幾組大功率音箱，沿著副場的四周排了一圈。
馬克坐在場邊拿著平板控制音量，從一萬人的噪音開始，一檔一檔地往上加。
加到兩萬人的時候，進攻線已經開始出問題了。
加文在中鋒位置上回頭喊了三次，左護鋒還是沒聽清口令，跑錯了方向。
鮑勃教練站在場邊看著，什麼都沒說。
讓他們重來。
加到三萬人的時候，林萬盛在口袋裡喊戰術的聲音已經完全被淹掉了。
他扯著嗓子吼，吼到喉嚨發緊，對面三碼遠的艾弗里還是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鮑勃教練什麼都沒說。
繼續重來。
一直練到所有人不用聽口令，只看林萬盛的手勢和拍球節奏就能同時啟動。
第三天，就是今天。
鮑勃教練把音量拉到了最大。
整個訓練過程中林萬盛的耳膜都在發麻。
兩個小時的訓練結束之後，音箱關掉的時候，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因為耳朵里的嗡嗡聲沒有跟著消失。
直到現在走出穹頂，站在停車場裡，冷風吹著，嗡嗡聲還在。
林萬盛覺得雪城這地方不適合他。
太冷了，耳朵又快要報廢了。
艾弗里從他後面走出來，渾身上下冒著熱氣。訓練服的領口被他扯開了，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臉上全是汗。
他走到林萬盛旁邊，張嘴說了一串什麼。
林萬盛看著他的嘴巴在不停地開合。
但是具體在說什麼，聽不太清。
「什麼？」
艾弗里又說了一遍。
還是聽不清。他只隱約抓到了幾個詞。好像有「吃「，好像有「披薩「。
「你大點聲。」
艾弗里湊近了一步，幾乎貼到了林萬盛的耳朵邊上。
「我說！！我們今天晚上出去吃披薩吧！！
」
林萬盛被他吼得往旁邊躲了一下。
「你喊這麼大聲幹嘛。」
「你不是讓我大點聲嗎！！」
「我說大點聲不是讓你在我耳朵裡面炸。」
艾弗里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我說！鮑勃教練這段時間連漢堡都不讓我們吃！
66
「每天就是雞胸肉和西蘭花！雞胸肉和西蘭花！
」
「我真的很想吃披薩了！
66
「你想不想吃！
」
林萬盛還在晃腦袋。耳朵里的嗡嗡聲小了一點。
「你說的什麼我大概聽到了一半。
66
「什麼一半！
」
「我聽到了披薩。」
「對！披薩！酒店旁邊那條街上有一家！我中午路過的時候看到了！
」
「排隊很長！肯定好吃！
」
凱文也從門裡走出來了，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縮著脖子。
「你們在聊什麼？
」
「吃披薩！
」
「行啊。
「走吧走吧走吧。」
艾弗里已經開始往停車場的方向走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輪椅從側門裡滑了出來。
馬克一隻手推著輪子，另一隻手拿著平板，屏幕上還亮著剛才控制音箱的軟體界面。
他是今天在場為數不多沒被聲音荼毒的人。
因為他一直坐在場邊戴著降噪耳機。負責控制音量的人不能把自己也搞聾了。
馬克看了一眼已經走出去好幾步的艾弗里，又看了一眼還在原地晃腦袋的林萬盛。
他把平板擱在腿上，兩隻手推著輪椅往前滑。
滑到艾弗里身邊的時候，艾弗里還在回頭朝林萬盛和凱文招手。
「快點快點快點！趁教練沒看到我們趕緊————」
6
馬克的輪椅從艾弗里的腳面上碾了過去。
「哎喲！！！」
艾弗里一隻腳跳起來，蹲下去抱著另一隻腳。
「你幹嘛！！」
馬克推著輪椅繼續往前滑，頭都沒回。
「你太吵了。
66
「我腳！！
」
「又壓不壞你。」
艾弗里蹲在地上呲牙咧嘴了好幾秒，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你故意的吧！
」
馬克停下輪椅，轉過頭看著他。
「別想了。」
「剛才你們在裡面訓練的時候，教練在旁邊說了。」
「今天晚上要跟教練一起吃飯的。」
艾弗里的臉垮了。
「吃什麼飯？
」
「賽前動員。」
「賽前動員不能吃完披薩再去嗎？
66
「教練說七點。酒店餐廳。全隊到齊。」
艾弗里看了一眼手機。六點十五了。
「你們剛剛在裡面練的時候沒聽到？教練走之前專門說了的。」
林萬盛和凱文對視了一眼。
他們確實沒聽到。
在四萬人噪音裡面泡了兩個小時，鮑勃教練走之前說了什麼，誰也沒聽清。
馬克看著他們三個的表情，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們沒聽到。
66
「所以我特意在這兒等你們出來。
66
「不然你們仨真跑出去吃披薩了，教練到時候找不到人，你們就死定了。」
艾弗里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看了一眼林萬盛，又看了一眼酒店的方向。
「————那披薩呢？
」
「賽後再吃。「馬克已經推著輪椅往酒店的方向走了。「贏了請你吃一整個。
J
「誰請？
」
「你自己請你自己。快走了。」
酒店的餐廳在一樓大堂的後面，平時是給住客吃早餐自助用的。
今天晚上被泰坦隊包了。
桌上擺的全是鮑勃教練批准的東西。烤雞胸肉，水煮西蘭花，糙米飯，幾大盆沙拉。
飲料只有水和運動飲料。沒有汽水，沒有果汁，更沒有任何跟油炸沾邊的東西。
艾弗里坐下來的時候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盤子。
雞胸肉。
又是雞胸肉。
他拿起叉子戳了一下。雞胸肉在盤子裡紋絲不動。
又戳了一下。
「這玩意是不是死了兩次了。
66
——
——————————————
旁邊的凱文正在用刀鋸自己的雞胸肉。鋸了三下，刀在上面打滑了。
「你這塊起碼還能戳進去。我這塊跟輪胎似的。」
「誰做的？
」
「酒店廚房。
66
「酒店廚房能不能把調料給放了？
」
「教練說不能放太多鹽。
66
「那放點胡椒總行吧。」
「教練也沒說可以。」
艾弗里把雞胸肉翻了個面。兩面長得一模一樣。白的，乾的，沒有一點油光。
他嘆了口氣，低頭開始嚼。
嚼了兩下，臉皺成了一團。
「你知不知道我已經連續吃了三天這個了。」
「我知道。我也是。
66
「我早上吃的是雞胸肉，中午吃的是雞胸肉，晚上吃的還是雞胸肉。
J
「連做夢都在吃雞胸肉。」
「昨天晚上我夢到了一盤糖醋排骨，我剛要伸手去拿，排骨變成了雞胸肉。」
凱文的刀終於把雞胸肉鋸開了。他叉起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幾下，表情跟艾弗里差不多。
「我夢到的是漢堡。兩層牛肉餅，芝士都化了，往下滴的那種。咬了一口，嘴裡全是雞胸肉的味道。」
坐在他們對面的加文已經放棄了刀叉，直接用手抓著雞胸肉啃。
「你們能不能別說了。越說越難吃。
心「那你怎麼還在啃？」
「不吃明天訓練沒力氣。教練要罵人的。」
「教練天天罵人。吃不吃都罵。」
鮑勃教練坐在最前面一張桌子的角上。
他面前也放著一盤雞胸肉。
他自己的那盤倒是切得整整齊齊的，一小塊一小塊碼在盤子裡。但他一口都沒動。
他一直在看著這幫球員。
看他們跟雞胸肉較勁，看他們互相吐槽，看他們笑，看他們拿叉子敲桌子。
看了一會兒，他從桌上拿起了一個玻璃杯。
然後拿起一把勺子，輕輕地敲了敲杯壁。
叮。叮。叮。
聲音很小。
被餐廳里的噪音蓋得死死的。
坐在最前排的兩三個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其他人壓根沒反應。
鮑勃教練又敲了兩下。
叮。叮。
艾弗里還在跟凱文說他昨晚夢到的糖醋排骨。加文在旁邊啃雞胸肉啃得滿嘴都是。後排有人在拿運動飲料的瓶子彈水玩。
沒有人注意到教練在敲杯子。
鮑勃教練拿著勺子停在半空中，嘴巴抿著。
他有點尷尬。
平時在訓練場上他一開口，所有人兩秒之內閉嘴。但今天他想搞一次文雅的，結果杯子的聲音連前三排都傳不出去。
林萬盛坐在第二排，側過頭看到了鮑勃教練舉著勺子杵在那裡的樣子。
教練的表情他太熟了。
就是想干一件事但發現自己幹不了的那種表情。
林萬盛放下叉子，吸了一口氣，氣沉丹田。
「安靜！！！
」
整個餐廳被這一嗓子鎮住了。
八十多個人同時閉了嘴。
叉子停在半空中的，嘴裡還塞著雞胸肉的，正在倒運動飲料的，全愣住了。
「教練要說話了。」
林萬盛說完坐了回去。
鮑勃教練看了他一眼。
林萬盛朝他點了一下頭。
鮑勃教練把勺子放在桌上，站了起來。
「我知道你們不經常聽我說這些話。」
餐廳里安靜了。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鮑勃教練站在那裡，手裡舉著杯子，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但是我真的很感謝你們。」
「每一個人。」
他的聲音不大。不是訓練場上罵人的聲音，比平時說話還要輕一些。
坐在後排的艾弗里歪過頭，湊到凱文耳朵邊上。
「你聽過教練說這種話嗎？
」
凱文搖了搖頭。
旁邊的加文嘴裡還塞著雞胸肉，含糊地插了一句。
「我從來沒聽過。教練起手不是髒話嗎？
」
「說實話，我家是教會家庭。
「6
「我所有髒話都是跟教練學的。」
「上周我回家跟我媽去教堂的時候，差點把教練教我的話喊出來。然後差點被我媽打死。
「6
鮑勃教練的目光掃過來了。
加文趕緊把嘴裡的雞胸肉咽了下去，低下了頭。
鮑勃教練沒有追究。把目光收回來，繼續說。
「當你們稍微長大了一點之後。」
「你們就會明白，現在的這一切到底有多寶貴。
66
他舉著杯子的手臂往前伸了一點，指了指在座的所有人。
「你們知道為什麼寶貴嗎？
」
「因為家人不是你們選擇的。」
「但是隊友是。」
「你們從高中，甚至有些人從小學就在一起打球了。」
「你們對彼此的了解，對彼此的塑造。
66
「甚至比家人更多。」
「你們知道對方的每一個習慣，每一個弱點。
66
「你們知道誰在關鍵時刻靠得住，誰在壓力下會怎麼反應。
66
「你們在一起訓練的過程中長大。
66
「然後你們造就了彼此。」
凱文坐在椅子上，表情有點繃不住了。
他側過頭，小聲跟旁邊的艾弗里嘟囔了一句。
「怎麼越聽越像基佬的告白？
」
坐在對面的阿什莉聽到了這句話。
伸腿在桌子底下踩了凱文一腳。
凱文的身子一縮，叉子差點掉了。
阿什莉面不改色地從旁邊拿起一杯水，遞給身旁的馬克。
鮑勃教練還在說。
「過了這個禮拜六。」
「你們當中有些人可能再也不會穿上護具了。
66
「有些人會去打大學聯賽。有些人會去做別的事情。
66
「不管你們以後走到哪裡，做什麼。」
「你們在這間更衣室里，在這片訓練場上，在一起經歷過的這些東西。」
「誰也拿不走。」
餐廳里很安靜。
鮑勃教練看著這幫球員。有的低著頭，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自己盤子裡被戳得亂七八糟的雞胸肉。
他知道再說下去就過了。
鮑勃教練把杯子舉高了一些。
他也懶得再跟這幫小孩鋪墊什麼了。
「我愛你們。」
餐廳里沉默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八十多個人幾乎同時發出了同一個聲音。
「嗚哇————
」
一半的人往後仰，像是被什麼東西推了一把似的。
「好噁心啊教練！！
」
「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
「天哪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艾弗里直接把臉埋在了胳膊里，肩膀在抖。
「我要吐了我要吐了。
66
「你是要吐雞胸肉還是吐教練？
」
「都要吐。」
加文在旁邊拍著桌子笑。
「教練你再說一遍，我沒錄到。」
「你錄什麼錄！
」
「我要發到隊裡的群聊上面！
66
「你敢！
」
鮑勃教練站在前面，看著底下這幫亂成一鍋粥的球員。
有人在笑，有人在起鬨，有人在假裝乾嘔，有人在互相推搡。
羅德坐在角落裡，兩隻手抱著胸，嘴上在笑，眼睛看著別處。
突然低著頭，拿叉子在盤子裡的雞胸肉上戳了兩下，接著端起面前的水杯，朝著鮑勃教練的方向舉了一下。
兩個人的杯子隔著八十多個正在起鬨的球員，在空中碰了一下。
誰也沒看到。
周三晚上，三天的訓練結束。
林萬盛從穹頂的側門走出來的時候，腦袋裡嗡嗡的，像是有人在他兩個耳朵里各塞了一隻蜜蜂。
雪城的夜風打在臉上，冷得發疼。
他顧不上冷，先站在門口使勁晃了兩下腦袋，試圖把耳朵里的雜音甩出去。
沒用。
還是嗡嗡的。
鮑勃教練這三天幹的事很簡單。
第一天，在穹頂副場跑戰術，不開音響。
讓所有人先熟悉室內場館的空間感。
地面的彈性跟室外草皮不一樣，腳下打滑的感覺不一樣，抬頭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個巨大的蓋子，扔出去的球在燈光下的軌跡也不一樣。
第二天，開音響。
鮑勃教練不知道從哪弄來了十幾組大功率音箱，沿著副場的四周排了一圈。
馬克坐在場邊拿著平板控制音量，從一萬人的噪音開始，一檔一檔地往上加。
加到兩萬人的時候，進攻線已經開始出問題了。
加文在中鋒位置上回頭喊了三次，左護鋒還是沒聽清口令，跑錯了方向。
鮑勃教練站在場邊看著，什麼都沒說。
讓他們重來。
加到三萬人的時候，林萬盛在口袋裡喊戰術的聲音已經完全被淹掉了。
他扯著嗓子吼，吼到喉嚨發緊，對面三碼遠的艾弗里還是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鮑勃教練什麼都沒說。
繼續重來。
一直練到所有人不用聽口令，只看林萬盛的手勢和拍球節奏就能同時啟動。
第三天，就是今天。
鮑勃教練把音量拉到了最大。
整個訓練過程中林萬盛的耳膜都在發麻。
兩個小時的訓練結束之後，音箱關掉的時候，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因為耳朵里的嗡嗡聲沒有跟著消失。
直到現在走出穹頂，站在停車場裡，冷風吹著，嗡嗡聲還在。
林萬盛覺得雪城這地方不適合他。
太冷了，耳朵又快要報廢了。
艾弗里從他後面走出來，渾身上下冒著熱氣。訓練服的領口被他扯開了，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臉上全是汗。
他走到林萬盛旁邊，張嘴說了一串什麼。
林萬盛看著他的嘴巴在不停地開合。
但是具體在說什麼，聽不太清。
「什麼？」
艾弗里又說了一遍。
還是聽不清。他只隱約抓到了幾個詞。好像有「吃「，好像有「披薩「。
「你大點聲。」
艾弗里湊近了一步，幾乎貼到了林萬盛的耳朵邊上。
「我說！！我們今天晚上出去吃披薩吧！！
」
林萬盛被他吼得往旁邊躲了一下。
「你喊這麼大聲幹嘛。」
「你不是讓我大點聲嗎！！」
「我說大點聲不是讓你在我耳朵裡面炸。」
艾弗里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我說！鮑勃教練這段時間連漢堡都不讓我們吃！
66
「每天就是雞胸肉和西蘭花！雞胸肉和西蘭花！
」
「我真的很想吃披薩了！
66
「你想不想吃！
」
林萬盛還在晃腦袋。耳朵里的嗡嗡聲小了一點。
「你說的什麼我大概聽到了一半。
66
「什麼一半！
」
「我聽到了披薩。」
「對！披薩！酒店旁邊那條街上有一家！我中午路過的時候看到了！
」
「排隊很長！肯定好吃！
」
凱文也從門裡走出來了，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縮著脖子。
「你們在聊什麼？
」
「吃披薩！
」
「行啊。
「走吧走吧走吧。」
艾弗里已經開始往停車場的方向走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輪椅從側門裡滑了出來。
馬克一隻手推著輪子，另一隻手拿著平板，屏幕上還亮著剛才控制音箱的軟體界面。
他是今天在場為數不多沒被聲音荼毒的人。
因為他一直坐在場邊戴著降噪耳機。負責控制音量的人不能把自己也搞聾了。
馬克看了一眼已經走出去好幾步的艾弗里，又看了一眼還在原地晃腦袋的林萬盛。
他把平板擱在腿上，兩隻手推著輪椅往前滑。
滑到艾弗里身邊的時候，艾弗里還在回頭朝林萬盛和凱文招手。
「快點快點快點！趁教練沒看到我們趕緊————」
6
馬克的輪椅從艾弗里的腳面上碾了過去。
「哎喲！！！」
艾弗里一隻腳跳起來，蹲下去抱著另一隻腳。
「你幹嘛！！」
馬克推著輪椅繼續往前滑，頭都沒回。
「你太吵了。
66
「我腳！！
」
「又壓不壞你。」
艾弗里蹲在地上呲牙咧嘴了好幾秒，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你故意的吧！
」
馬克停下輪椅，轉過頭看著他。
「別想了。」
「剛才你們在裡面訓練的時候，教練在旁邊說了。」
「今天晚上要跟教練一起吃飯的。」
艾弗里的臉垮了。
「吃什麼飯？
」
「賽前動員。」
「賽前動員不能吃完披薩再去嗎？
66
「教練說七點。酒店餐廳。全隊到齊。」
艾弗里看了一眼手機。六點十五了。
「你們剛剛在裡面練的時候沒聽到？教練走之前專門說了的。」
林萬盛和凱文對視了一眼。
他們確實沒聽到。
在四萬人噪音裡面泡了兩個小時，鮑勃教練走之前說了什麼，誰也沒聽清。
馬克看著他們三個的表情，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們沒聽到。
66
「所以我特意在這兒等你們出來。
66
「不然你們仨真跑出去吃披薩了，教練到時候找不到人，你們就死定了。」
艾弗里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看了一眼林萬盛，又看了一眼酒店的方向。
「————那披薩呢？
」
「賽後再吃。「馬克已經推著輪椅往酒店的方向走了。「贏了請你吃一整個。
J
「誰請？
」
「你自己請你自己。快走了。」
酒店的餐廳在一樓大堂的後面，平時是給住客吃早餐自助用的。
今天晚上被泰坦隊包了。
桌上擺的全是鮑勃教練批准的東西。烤雞胸肉，水煮西蘭花，糙米飯，幾大盆沙拉。
飲料只有水和運動飲料。沒有汽水，沒有果汁，更沒有任何跟油炸沾邊的東西。
艾弗里坐下來的時候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盤子。
雞胸肉。
又是雞胸肉。
他拿起叉子戳了一下。雞胸肉在盤子裡紋絲不動。
又戳了一下。
「這玩意是不是死了兩次了。
66
——
——————————————
旁邊的凱文正在用刀鋸自己的雞胸肉。鋸了三下，刀在上面打滑了。
「你這塊起碼還能戳進去。我這塊跟輪胎似的。」
「誰做的？
」
「酒店廚房。
66
「酒店廚房能不能把調料給放了？
」
「教練說不能放太多鹽。
66
「那放點胡椒總行吧。」
「教練也沒說可以。」
艾弗里把雞胸肉翻了個面。兩面長得一模一樣。白的，乾的，沒有一點油光。
他嘆了口氣，低頭開始嚼。
嚼了兩下，臉皺成了一團。
「你知不知道我已經連續吃了三天這個了。」
「我知道。我也是。
66
「我早上吃的是雞胸肉，中午吃的是雞胸肉，晚上吃的還是雞胸肉。
J
「連做夢都在吃雞胸肉。」
「昨天晚上我夢到了一盤糖醋排骨，我剛要伸手去拿，排骨變成了雞胸肉。」
凱文的刀終於把雞胸肉鋸開了。他叉起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幾下，表情跟艾弗里差不多。
「我夢到的是漢堡。兩層牛肉餅，芝士都化了，往下滴的那種。咬了一口，嘴裡全是雞胸肉的味道。」
坐在他們對面的加文已經放棄了刀叉，直接用手抓著雞胸肉啃。
「你們能不能別說了。越說越難吃。
心「那你怎麼還在啃？」
「不吃明天訓練沒力氣。教練要罵人的。」
「教練天天罵人。吃不吃都罵。」
鮑勃教練坐在最前面一張桌子的角上。
他面前也放著一盤雞胸肉。
他自己的那盤倒是切得整整齊齊的，一小塊一小塊碼在盤子裡。但他一口都沒動。
他一直在看著這幫球員。
看他們跟雞胸肉較勁，看他們互相吐槽，看他們笑，看他們拿叉子敲桌子。
看了一會兒，他從桌上拿起了一個玻璃杯。
然後拿起一把勺子，輕輕地敲了敲杯壁。
叮。叮。叮。
聲音很小。
被餐廳里的噪音蓋得死死的。
坐在最前排的兩三個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其他人壓根沒反應。
鮑勃教練又敲了兩下。
叮。叮。
艾弗里還在跟凱文說他昨晚夢到的糖醋排骨。加文在旁邊啃雞胸肉啃得滿嘴都是。後排有人在拿運動飲料的瓶子彈水玩。
沒有人注意到教練在敲杯子。
鮑勃教練拿著勺子停在半空中，嘴巴抿著。
他有點尷尬。
平時在訓練場上他一開口，所有人兩秒之內閉嘴。但今天他想搞一次文雅的，結果杯子的聲音連前三排都傳不出去。
林萬盛坐在第二排，側過頭看到了鮑勃教練舉著勺子杵在那裡的樣子。
教練的表情他太熟了。
就是想干一件事但發現自己幹不了的那種表情。
林萬盛放下叉子，吸了一口氣，氣沉丹田。
「安靜！！！
」
整個餐廳被這一嗓子鎮住了。
八十多個人同時閉了嘴。
叉子停在半空中的，嘴裡還塞著雞胸肉的，正在倒運動飲料的，全愣住了。
「教練要說話了。」
林萬盛說完坐了回去。
鮑勃教練看了他一眼。
林萬盛朝他點了一下頭。
鮑勃教練把勺子放在桌上，站了起來。
「我知道你們不經常聽我說這些話。」
餐廳里安靜了。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鮑勃教練站在那裡，手裡舉著杯子，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但是我真的很感謝你們。」
「每一個人。」
他的聲音不大。不是訓練場上罵人的聲音，比平時說話還要輕一些。
坐在後排的艾弗里歪過頭，湊到凱文耳朵邊上。
「你聽過教練說這種話嗎？
」
凱文搖了搖頭。
旁邊的加文嘴裡還塞著雞胸肉，含糊地插了一句。
「我從來沒聽過。教練起手不是髒話嗎？
」
「說實話，我家是教會家庭。
「6
「我所有髒話都是跟教練學的。」
「上周我回家跟我媽去教堂的時候，差點把教練教我的話喊出來。然後差點被我媽打死。
「6
鮑勃教練的目光掃過來了。
加文趕緊把嘴裡的雞胸肉咽了下去，低下了頭。
鮑勃教練沒有追究。把目光收回來，繼續說。
「當你們稍微長大了一點之後。」
「你們就會明白，現在的這一切到底有多寶貴。
66
他舉著杯子的手臂往前伸了一點，指了指在座的所有人。
「你們知道為什麼寶貴嗎？
」
「因為家人不是你們選擇的。」
「但是隊友是。」
「你們從高中，甚至有些人從小學就在一起打球了。」
「你們對彼此的了解，對彼此的塑造。
66
「甚至比家人更多。」
「你們知道對方的每一個習慣，每一個弱點。
66
「你們知道誰在關鍵時刻靠得住，誰在壓力下會怎麼反應。
66
「你們在一起訓練的過程中長大。
66
「然後你們造就了彼此。」
凱文坐在椅子上，表情有點繃不住了。
他側過頭，小聲跟旁邊的艾弗里嘟囔了一句。
「怎麼越聽越像基佬的告白？
」
坐在對面的阿什莉聽到了這句話。
伸腿在桌子底下踩了凱文一腳。
凱文的身子一縮，叉子差點掉了。
阿什莉面不改色地從旁邊拿起一杯水，遞給身旁的馬克。
鮑勃教練還在說。
「過了這個禮拜六。」
「你們當中有些人可能再也不會穿上護具了。
66
「有些人會去打大學聯賽。有些人會去做別的事情。
66
「不管你們以後走到哪裡，做什麼。」
「你們在這間更衣室里，在這片訓練場上，在一起經歷過的這些東西。」
「誰也拿不走。」
餐廳里很安靜。
鮑勃教練看著這幫球員。有的低著頭，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自己盤子裡被戳得亂七八糟的雞胸肉。
他知道再說下去就過了。
鮑勃教練把杯子舉高了一些。
他也懶得再跟這幫小孩鋪墊什麼了。
「我愛你們。」
餐廳里沉默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八十多個人幾乎同時發出了同一個聲音。
「嗚哇————
」
一半的人往後仰，像是被什麼東西推了一把似的。
「好噁心啊教練！！
」
「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
「天哪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艾弗里直接把臉埋在了胳膊里，肩膀在抖。
「我要吐了我要吐了。
66
「你是要吐雞胸肉還是吐教練？
」
「都要吐。」
加文在旁邊拍著桌子笑。
「教練你再說一遍，我沒錄到。」
「你錄什麼錄！
」
「我要發到隊裡的群聊上面！
66
「你敢！
」
鮑勃教練站在前面，看著底下這幫亂成一鍋粥的球員。
有人在笑，有人在起鬨，有人在假裝乾嘔，有人在互相推搡。
羅德坐在角落裡，兩隻手抱著胸，嘴上在笑，眼睛看著別處。
突然低著頭，拿叉子在盤子裡的雞胸肉上戳了兩下，接著端起面前的水杯，朝著鮑勃教練的方向舉了一下。
兩個人的杯子隔著八十多個正在起鬨的球員，在空中碰了一下。
誰也沒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