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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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老弟啊……這件事我已經同府尉大人匯報了。你直接帶她來府治吧。府尉大人說要再確認一遍,見一見這位蘇主事,隨後再帶你們去拜見城隍。」

  聽到這話,餘慶心中大定。

  林府尉肯出面,說明上面對這場亂政的苗頭是極其重視的。

  一旦進了水府府治,這燙手山芋就算是交出去大半了。

  他浮出水面,轉而對著還在抽泣的蘇雲錦道:

  「蘇大人,別哭了。事情有轉機。」

  「啊……」

  蘇雲錦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之色。

  「我已上報湘水水府巡檢司。府尉大人有令,著我帶你前往水府府治。這找不到縣老爺,也只能請城隍爺幫著分說一二了!」

  「見城隍?!」

  蘇雲錦一喜,若是能見到陰司正神,那事情自然也有了解法!

  「走吧。」

  餘慶也不廢話,直接動用分水之能,在蘇雲錦周身凝聚出一圈無形的避水罩,托著她直入江心。

  「啊——!」蘇雲錦驚呼一聲,卻發現自己在水中竟能自由呼吸,衣衫不濕。

  ……

  清漣水府,府治所在。

  「余巡使,府尉大人已在偏廳等候。」

  一名早已等候多時的青蟹校尉笑著迎了上來。

  餘慶點點頭,帶著蘇雲錦穿過重重回廊,來到了一處肅穆的偏廳。

  廳內,林府尉正端坐於主位,見到二人進來,他先是在餘慶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後才落在了蘇雲錦身上。

  「在下……林中縣都水清吏司主事蘇雲錦,見過府尉!」蘇雲錦先行一禮。

  「不必多禮。」林府尉搖搖頭,「你的事,餘慶都跟我說了,只是此事牽扯甚大,若要去見城隍,還需再行驗證一番。」

  蘇雲錦聞言,又是拿出告身文書,把事情重新講了一遍。

  林府尉靜靜聽完,神色凝重幾分。

  「其實按你這麼說……那縣令也不一定是被蠱惑,更可能是與那匪徒達成了一致……」

  他站起身:

  「不過倒也無妨,你且先與我去拜見開城縣城隍。請他老人家出手辨明是非吧!」

  ……

  開城縣城隍廟,位於縣城正中,受一縣香火,氣象森嚴。

  此時雖是深夜,但城隍廟的內景法域之中,卻是燈火通明。

  林府尉帶著兩人,來到了城隍廟外。

  一番簡述之後,經由陰差引導,來到城隍廟的一處偏殿。

  卻見那殿門洞開,一位身著淺綠色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跨步走了出來。

  這便是開城縣的城隍,南朝名臣尹正源。

  他生前頗有才名,時局動盪之際,又誓死守城,身死之後便受封於此,以此地陰司之主的身份,鎮守一方。

  林府尉見狀,快走兩步,主動抱拳:「深夜叨擾,還望尹老莫要怪罪。」

  「無妨,你方才傳訊所說,實乃要事,只是……。」

  尹城隍轉過身,目光落在蘇雲錦身上,「在論公事之前,老夫倒有一私事相詢。」

  說到這裡,尹城隍頓了頓,問出了第一句話:

  「譬如……這小女娃,既說自己是南隴蘇氏之後,可有證據?」

  此言一出,餘慶一愣。

  他原本以為城隍會更關心林中縣的亂局,卻不想對方第一關注點竟是蘇雲錦的家世。

  但轉念一想,倒也釋然。

  水府也好,山神也罷,終究是精怪出身,對人間那套門閥世家的譜系並不敏感,在他們眼裡,蘇雲錦就是一個有些背景的凡人官員。

  可城隍不同。

  似他們這等陰司城隍,鎮守一方,受人間香火,與那凡俗朝堂本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勉強也算的上是半個朝堂中人。

  而南隴蘇氏,乃是當朝顯貴,名門望族,這百來年裡大儒、高官層出不窮,影響力不可謂不大。

  在尹城隍看來,若是這小女娃確為蘇氏女,那此事的可信度便憑空多了七分。


  世家子弟,大多愛惜羽毛,斷不會為了些許小事,拿家族聲譽開玩笑,冒充朝廷命官來這陰司大殿胡言亂語。

  反之,若是連這身份都是假的,那這事自然也就沒了一星半點的可信度。

  因此他這第一句話,問的便是蘇雲錦的家世。

  「我……我身上只有告身文書與半塊玉佩。」

  蘇雲錦面露難色,只是猶猶豫豫的將兩樣東西拿了出來。

  尹城隍看了眼那玉佩,點了點頭。

  又接過那張有些皺皺巴巴的告身文書。

  先是細細端詳一遍,而後又核對起了其上鄉貫、出身、年甲。

  蘇雲錦自然是有問必答。

  尹城隍微微頷首,隨即又是一道神光掃過蘇雲錦周身。

  只見她雖面容憔悴,衣衫襤褸,但神魂穩固,氣息純淨,也無半點為妖邪蠱惑、或是施了幻術的痕跡。

  「方才所對無有謊言,周身同樣沒有施術的痕跡。確係本人無疑。」

  尹城隍下了定論,將文書遞還給蘇雲錦,面色緩和了幾分。

  蘇雲錦放心下來,苦著臉又是一番陳說。

  末了一句:「城隍大人!您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餘慶總覺得聽她說過不止一次,嘴角不由抽抽兩下。

  而城隍爺聽完,卻是眉頭緊鎖。

  「林中縣是隔壁李宗瑞的地界。本官不好直接插手。不過,既涉及到蘇氏女,又關乎兩縣安寧。

  那隻好破例一次,依方才林府尉傳訊所言,施法託夢給開城縣令,好問問他到底是何緣由。」

  說罷,城隍爺大袖一揮,一道青煙自袖中飛出,化作一面水鏡,懸於半空。

  他本人則是雙目微闔,神念化作金光,直衝縣衙後堂而去。

  鏡中畫面流轉,顯現出開城縣令的臥房。

  此時那縣令正擁被而眠,卻有神光一現,自然落入夢中。

  夢中景象,一如現世衙邸,兩人分列而座,那縣令頓時察覺,連忙起身,整理衣冠,對著城隍拱手一禮:

  「尊神深夜入夢,不知有何見教?」

  「張大人。」城隍爺的聲音在夢境中響起,也是客客氣氣,「深夜驚擾,實非得已。本官想問,今日是否有位自稱林中縣主事的女子前來求援?」

  鏡中的張縣令聞言,稍稍回想,隨機又點點頭:

  「這事……應該是有的。不知尊神為何過問此事?」

  「那女子今日來我廟中,卻是一番上報,我聽聞此事,有些放心不下,才有此一問。」城隍隨口道。

  「尊神有所不知,這女子其實是朝廷通緝要犯!」

  「要犯?」

  「正是!」張縣令點點頭,繼續道:

  「我與那林中縣的王縣令,乃是同科進士,又是同年生人,私交甚篤!就在昨日,我便收到了王兄的加急飛鴿傳書!」

  他語氣篤定:

  「王兄信中說,縣衙里出了個瘋婆子,偷了都水司主事的官印和告身文書,妄圖招搖撞騙,還要以此為名,勾結盜匪,圖謀不軌!

  於是特意叮囑,若見此女,務必將其拿下!本縣自縣衙中望了那女子一眼,確實形容瘋癲,又拿不出官印,便欲著人將其捉拿,卻不想此人猖狂,居然擊傷衙役逃走了!」

  殿內一時有些寂靜。

  半響,蘇雲錦才無力道:「我……我真沒有作假啊!」

  上首的尹城隍此時緩緩睜開了眼睛,搖搖頭,壓下了她接下來的話。

  「小女娃,稍安勿躁。老夫既然掌管一縣陰司,這點眼裡還是有的。你雖狼狽,但那眉間官氣卻做不得假。我從頭到尾問了這麼多,也只是怕你並非蘇氏,冒名頂替。」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

  「既然你的身份不假,那有問題的自然是那林中縣令了。特意發函堵死後路,利用同科之情來蒙蔽那張縣令……

  倒是有些手段,在沒有實據之前,張縣令也只會相信他的同年,而不會相信一個夢。」

  尹城隍陷入沉思,一時間,殿內也稍顯沉默。


  他在殿內踱了兩步,忽地轉頭看向一旁的陰差,問道:

  「李鼎何在?」

  那陰差連忙躬身道:「回稟大人,李司長此時正在監察司內處理公務。」

  「去,把他叫來。」

  「是!」

  待陰差退下,尹城隍才對林府尉和餘慶嘆道:

  「二位有所不知,這林中縣的怪事,並非今日才有端倪。昨夜……甚至前幾日,我這陰司之內,其實已經有了些風聲。」

  餘慶心中一動,想起了那日在鬼市的見聞,脫口而出:「可是因為那搶魂之事?」

  尹城隍訝異地看了餘慶一眼,點頭道:「你這消息倒是靈通。不錯,正是此事。」

  他面色陰沉:

  「前幾日鬼市之上,我開城縣監察司與隔壁林中縣的陰差起了衝突。起因雖是爭奪一道在交界處枉死的生魂,但事後細想,卻處處透著詭異。」

  「按理說,陰司各部雖有轄區之分,但對於這種交界處的遊魂,向來是互相通融,誰先拘到便算誰的,何至於為此大動干戈?

  可那日,林中縣的陰差表現得異常強硬,十分急躁。仿佛那生魂若是落入我們手中,便是件了不得的事一般……」

  林府尉聞言,臉色也變了:「好叫尹老知曉。就在昨天,我曾通過傳訊符詢問上游的清波水府毒霧之事。可那邊的回覆卻是說問過陰司,陰司只道是一場意外所致,會不會……」

  「唉,林中縣的陰司,恐怕真出了點問題。」

  尹城隍長嘆一口氣。「我就說不要叫那凡人做兼官,現在好了,果然出問題了。」

  兼官……

  餘慶心中一驚。

  那林中縣的城隍,竟是一凡人兼任嗎?

  他正想問,殿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一位身著大紅判官袍,面容黑如鍋底,滿臉虬髯,不怒自威的陰神大步走了進來。

  正是開城縣陰司監察司司長,李鼎。

  「屬下李鼎,見過城隍大人,見過水府林大人。」李鼎抱拳行禮,聲音如洪鐘大作。

  「李司長免禮。」尹城隍指了指在場幾人,道:「此乃水府同僚與林中縣都水主事。你且將你這幾天碰上的事稍微講講吧。」

  自李司長口中講出的話,便比尹城隍說的要仔細多了,但並無太大不同,只是多補充了些細節。

  聽完之後,林府尉看向城隍爺,率先提出了意見。

  「尹老,我的想法是,此事既然發生在我等轄區周圍,便不能不管!」

  城隍爺也是鄭重點頭,他道:

  「林中縣陰司如此行徑,已然壞了陰陽兩界的規矩。若再不查,怕是我這開城縣也要被拖下水。不如你我兩家,一同遣人去那交界處探個究竟?」

  「尹老所言甚是!」

  ……

  事態升級,行動迅速。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一支聯合執法隊便在城隍廟外集結完畢。

  水府一方,除了餘慶這個當事人外,林府尉還點將了巡檢司的曹文。

  「曹文戰力不俗,經驗豐富,且與你相熟,正好照應。」這是府尉的原話。

  而陰司那邊,陣容更是豪華。

  為首的,是監察司司長李鼎。

  在他身後,則是餘慶的老熟人,日游神林素,以及一位沉默寡言的夜遊神王安。

  「余使君,咱們又見面了。」林素微笑著對餘慶打了個招呼。

  「林先生,這次又要仰仗各位了。」餘慶客氣回禮。

  就在眾人準備出發之際,林府尉卻忽然招了招手,將餘慶和曹文叫到了一旁。

  「餘慶,曹文。」

  「你們此去,雖然打著聯合執法的旗號,但有一點,必須給我想清楚。」

  林府尉壓低了聲音,語氣嚴肅:

  「那裡畢竟不是咱們的轄區,水域屬於清波水府,地界屬於林中縣城隍……」

  餘慶和曹文對視一眼,心中頓時瞭然。

  「大人的意思是……」餘慶試探著問道。

  「我的意思是,府君大人未歸,咱們又缺乏人手,你們還是以水務為重,多保全自身,只要能幫著看好水中邊界就夠了。」

  林府尉拍了拍餘慶的腦袋,意味深長道:

  「有問題可以多與水府之內溝通……」

  「至於陰司那邊……」他瞥了一眼不遠處殺氣騰騰的李鼎。

  「他們要衝,就讓他們沖。陰司內部的恩怨,讓他們自己解決。咱們水府,只要保證協助到位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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