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殘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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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劉長老……怎麼只剩下半截了?!」

  一聲驚叫撕裂寂靜,嗓音里竟是壓不住的顫抖,陸心顏心頭一沉,快步衝進房中,一眼便看見那本該嚴密封合的棺蓋竟斜倒在地上。

  她的目光投向棺內——呼吸驟然一滯。

  棺木之內,劉長老的屍體自腰部以上不翼而飛,只余兩條僵直的腿和小半截軀幹,穿著整齊的褲子和靴子,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歪斜著。

  令人頭皮發麻的是,棺槨內壁竟濺滿了暗紅髮黑的血跡和黏膩的肉沫,軀幹處的創口格外猙獰,血肉模糊,邊緣參差不齊,全然不像是被利刃斬斷,反而更像是……被某種東西用蠻力硬生生撕扯、當場啃噬乾淨了一般。

  陸心顏鼻翼微動,柳眉不禁深深蹙起,空氣中不但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還有一股極淡的腐敗氣息,可劉長老身為築基修士,肉身強韌,昨夜才斷絕生機,按理來說不該那麼快就散發腐氣才對。

  王彩蝶臉上那抹慣常掛著的淺笑終於徹底消失,她盯著棺中慘狀,聲音沉了下去:「文前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得不說,這位王師姐的確有過人之處,即便只是金丹修為,即便身後宗門早已式微,可面對背靠劍宗這等龐然大物的元嬰執事,她竟始終表現得不卑不亢,該表露不滿就表露不滿,該質問就質問,全然沒有下位者的姿態。

  就是不知道這底氣之中,是否也有大長老的授意。

  文執事同樣臉色難看,顯然也未料到只是離開片刻,劉長老的遺體竟會遭此毒手:「我也不知發生了何事。昨夜我已命人將劉長老的屍身細心縫合入殮,可如今看來……恐怕是有人存心不想讓劉長老留下全屍。」

  「豈有此理!」

  一名弟子面色鐵青,怒道,「我去尋城主府的人問個明白!」

  城主府戒備森嚴,尋常人很難入內,若非他們身為劍宗門人,也難在此借住。此事若不是外人作祟,那就只有可能是城主府的人在有意破壞屍身。

  「蒙成!」

  文執事立即出言喝止,「忘記我先前的話了嗎?在宗門派人到來之前,誰也不得離開我視線半步!」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不容置疑,「不要亂了分寸,此事我自會親自去問。」

  顯然,他對昨夜的刺殺仍心有餘悸,哪怕身在城主府內,也唯恐弟子再遭不測。

  如此小心謹慎,這份對弟子的關心倒不像是裝出來的……江臨心中暗忖。

  由於對這個世界的正道魔道不存在任何濾鏡,他甚至比身為魔門妖女的閻清辭還要陰謀論——若劍宗從一開始就來者不善,未嘗不會自導自演,用兩個外門弟子的死向瑤光仙宗發難。

  瑤光仙宗沒落多年,若非有照天境和宗門大陣護持,恐怕早已被瓜分乾淨,暗中覬覦的,又豈止永寂魔門這等宵小之輩?

  在江臨看來,所謂的正道和魔道只有一個區別,那就是後者做事不需要理由,而前者行事卻總得尋個師出有名罷了。

  當然,這只是他的「刻板印象」,這個世界的正道魔道到底是何種模樣,還需多見識見識才知道。

  待安撫完弟子,文執事這才轉身看向陸心顏,沉聲說道:「聖女,此事我定會給瑤光仙宗一個交代。」

  不管昨夜的刺殺到底是不是瑤光仙宗所為,起碼在劉長老這件事上,他已虧欠瑤光仙宗太多。

  陸心顏沒有回應,視線始終落在棺木之中,忽然問道:「為何你們都會認定,此事定是人為?」

  眾人聞言一愣,不是人為,難道城主府內還藏有妖物不成?

  文執事皺眉道:「劉長老屍身確有遭啃噬的痕跡,但此地並未殘留半分妖氣。況且,何等妖物敢如此猖狂,潛入城主府吞吃屍體?」

  所謂妖物,實際便是尚未化形開智的妖族。妖物大多靈智混沌,野性難馴,尤嗜血肉,無論活物死屍皆可果腹,便是同類相殘、彼此吞噬也屢見不鮮。

  其行徑之兇殘暴戾,已經達到了人嫌狗厭的地步,便是同為異類的妖族,亦常視其為蒙昧野蠻之物,恥與同源。

  不過嚴格來說,經過數代的繁衍,現在的妖族和妖物的確已經算不上一個品種了,甚至於如今清繳妖物最不遺餘力的,恰恰便是妖族本身,也算是相當忘本了。

  一名女弟子面露悚然:「若非妖物所為,難道劉長老的屍體是被……被人所食?」


  「若是心魔作祟,同類相食也不足為奇。」有見識豐富的弟子凝重道。

  「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偽造出了屍體被人啃食的假象,以此繼續挑撥我兩宗之間的關係。」

  即便此刻,王彩蝶仍不忘為瑤光仙宗辯白。

  文執事面沉如水,沉吟片刻道:「當務之急,還是先問詢城主府之人。」

  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分析,陸心顏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城主府內的確不太可能有妖物,但只有她知道,此間確有非人之物存在——

  就比如那騎在陳公子頭上的龜先鋒。

  江臨暗道不好,生怕這楞頭愣腦的聖女把龜先鋒的存在抖落出來,那東西顯然不是他們可以招惹的,縱使此事真是龜先鋒所為,一旦現在點破,怕也只是死路一條。

  於是他立馬轉移話題道:「聖女,你覺得那東西為什麼只吃了劉長老的上半身,卻要把下半身留在這裡?」

  陸心顏怔了怔,遲疑片刻,試探道:「難道那東西挑食?」

  「不,如果那東西真的那麼講究,就不會冒著風險來城主府吃屍體了,我認為此舉必有蹊蹺。」

  「什麼蹊蹺?」

  江臨肅然道:「想要判斷一個人的身份,通常需要憑藉與上半身關聯的特徵——面容、體型、乃至部分功法痕跡。而一旦缺失上半身,身份便難以確認了。」」

  「況且你剛剛不是聞到了一絲腐臭味嗎?劉長老築基之軀,怎可能在一夜之間腐爛,所以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江臨聲音一沉,斬釘截鐵道,「留在這裡的半具軀體,根本就不是劉長老的!」

  他一開始只是想隨口胡謅,以此將陸心顏的注意力從龜先鋒身上轉移,豈料竟越說越覺得像這麼一回事,氣勢也越來越足。

  弄不好……這具屍體還真不是劉長老的。

  陸心顏聽得一愣一愣的,面色漸漸變得凝重,顯然也覺得心魔說的不無道理,於是忽地看向文執事,開口問道:「文執事,這真的是劉長老的屍體嗎?」

  見眾人紛紛看了過來,她在江臨的提醒下又補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能否有辦法確認,這僅剩的半截屍體,真的是劉長老本人?」

  這可把在場的眾人難住了。

  這話說的……除了劉長老的妻子,誰還認得他的下半身?

  眾人面面相覷,他們當然明白陸心顏的意思,但修士若不斂氣機,尚可以氣辨人,可屍體氣機已絕,如何判斷?

  就在眾人為難之際,王彩蝶卻上前一步,神色平靜道:「離宗之前,為以防萬一,我特意帶來了劉長老的本命玉牌。」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有些詫異,沒想到這位王師姐的心思竟如此縝密。

  下一刻,只見王彩蝶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枚半掌大小的玉牌,玉質溫潤,但中間一道清晰的裂痕貫穿左右,表明其主人已然道消身殞。

  「命牌雖裂,但若靠近其主遺骸,尤其是血肉相連之處,仍會產生微弱的感應。」

  王彩蝶說著,將破裂的命牌緩緩靠近棺槨中的殘軀。

  在眾人的注視下,當命牌距離那殘軀尚有尺余之時,那原本死寂的玉牌,竟真的微微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灰暗光芒,如同餘燼最後的閃爍,隨即徹底熄滅。

  王彩蝶收回命牌,沒有多言,但眾人皆已明了:命牌感應已生,這半截軀體,確為劉長老無疑。

  這是修仙界確認身份最無可辯駁的方式之一,輕易做不得假。

  文執事默然片刻,臉色更加沉重:「既然如此,那便可以確定,毀屍者目標明確,就是衝著劉長老來的。只是其手段……實在詭異。」

  語罷,他拂袖將棺蓋合攏,大步朝著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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