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爭才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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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臨終究不忍心看著閻清辭在冷水中泡上一整夜,畢竟對方突然昏厥或許與自己脫不開干係,於是遲疑片刻,他還是輕聲喚醒了正在凝神參悟奪魄劍意的陸心顏。

  陸心顏心神回歸,一眼便看到了泡在浴桶里不省人事的閻清辭,頓時柳眉微蹙:「她這是怎麼了?」

  「我也不清楚。」

  江臨睜著眼睛說瞎話,「就是拿不準情況,我才不得不把你叫醒。」

  陸心顏不置可否,起身來到浴桶前,視線先是在浮出水面的雙峰上停留片刻,心中冷哼一聲,很快便確認這妖女是真的陷入了昏迷當中。

  「這妖女是幾時昏倒的?」她問道。

  「大約一炷香之前吧。」

  「當時她在做什麼?」

  做什麼?沒記錯的話好像是在罵我畜生來著……

  江臨自然不可能把自己去過閻清辭身上這件事說出來,於是裝模作樣思索片刻,回答道:「她當時突然把手伸進了水裡,然後就沒動靜了。」

  陸心顏面色一滯,目光再次落向浴桶水面,在那蕩漾的琉璃花瓣上停留了足足三息,隨後側過臉去,耳垂悄然漫上一抹極淡的緋色。

  沉默良久,她臉頰微微發燙,低聲啐了一口:「早就聽聞魔門中人放浪形骸,但沒想到這妖女竟如此不知羞恥,竟,竟……」

  她聲音壓得極低,似是羞惱到了極點,以至於並沒有把話說完,但其心聲卻清晰地傳入了江臨的心底——

  「竟是因自瀆昏厥……成何體統……」

  「?」

  江臨如遭雷擊。

  好你個濃眉大眼的聖女,我只是想讓你看看這妖女身上有沒有沾染腐佛的污穢氣息,你是怎麼想這麼歪的?

  話說你一個正道宗門聖女,年紀輕輕就懂這麼多合適嗎?

  不過話說回來……

  他好像突然明白閻清辭當時罵自己畜生的原因了。

  ……

  翌日。

  閻清辭從宿醉般的昏沉中醒來,長睫輕顫,甫一睜眼,便見陸心顏正冷著臉指揮著兩名女弟子往房裡搬東西。

  三個嶄新的柏木浴桶一字排開,幾乎占去了半面牆的位置,木料還散發著清冽的香氣。

  閻清辭慵懶地支起身子,如墨青絲散亂地鋪在枕上,被褥滑落間,露出半截圓潤的香肩。

  明明戴著面具,修為也被封住,可眼波流轉間,竟險些讓那兩名女弟子都看痴了去。

  她也不急著把被褥拉上,而是饒有興趣地問道:「聖女這是要開浴堂不成?」

  陸心顏沒有理會她,用眼神示意兩名女弟子出去,直到兩人關門離開,這才語氣冷淡地說道:「從今往後,各自用各自的浴桶。」

  「這樣自然再好不過。」

  閻清辭眼眸微彎,似是有些驚喜,一邊慢條斯理地系上衣帶,一邊輕笑道,「聖女想得還真是周到,縱使奴家修為未被封印,肉身無垢之時,往日也有每日沐浴的習慣,今後只怕更少不了呢。」

  每日都要沐浴……

  聽到這話,陸心顏瞬間再次聯想到了昨夜之事,一時默然當場。

  江臨同樣聯想到了昨夜之事,但並非為了回味什麼,他只是有些懷疑閻清辭每日沐浴的習慣是否和腐佛有關,畢竟腐佛所到之處,污穢盡生,哪怕只是短暫看上一眼,也未必不會遭到精神污染。

  而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他或許就有了和這妖女交易的籌碼了……

  沉默良久,陸心顏有心想說點什麼,可實在是難以啟齒,於是轉而說道:「我警告你,你若是敢勾引我瑤光仙宗弟子,休怪我不客氣。」

  閻清辭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花枝亂顫,飽滿的胸脯幾乎要蹦出衣襟。

  「咯咯咯……」

  她好不容易才收斂笑意,捂著笑疼的肚子,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聖女當真以為,奴家會看得上貴宗的這些歪瓜裂棗嗎?」

  「你!」

  「奴家所言有錯嗎,瑤光弟子一年不如一年,這是人盡皆知之事吧?」

  閻清辭全然不在乎陸心顏的怒目而視,坐在鏡前自顧自地束著長發,尾音上揚,「若非如此,瑤光仙宗恐怕也不會淪落至如今這般田地。」


  她不提這個還好,一提此事,陸心顏的聲音頓時冷了好幾個度:「瑤光仙宗今日之局,不正拜你永寂魔門所賜?」

  「若非瑤光仙宗衰敗,又豈會被一個小小的永寂魔門騎在頭上?」閻清辭似笑非笑道。

  陸心顏頓時語塞。

  她本就不擅爭辯,再加上閻清辭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她就算想反駁也反駁不了。

  於是她只得轉移話題,冷哼一聲道:「你身為永寂魔門弟子,言語間竟對永寂魔門如此看輕,看來永寂魔門也不怎麼樣。」

  聖女,你這吵架水平未免也太低了吧……

  江臨心中吐槽,這和聽到有人說「你爸媽是垃圾」後立馬回懟一句「你爸媽才是垃圾」的小孩子有什麼區別?

  而事實證明,這話對閻清辭而言的確不存在任何攻擊力,她不僅不反駁,反而頗為讚許地點了點頭:「的確如此。」

  陸心顏顯然沒想到她會是這般反應,微微蹙眉,譏誚道:「你既然這般看不上永寂魔門,又為何自甘墮入魔道,甚至費盡心思爭奪這聖女之位?」

  閻清辭沒有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起身,不徐不疾地走到陸心顏身前,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問道:「聖女,你應該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宗門以外的世界了吧?」

  「那又如何?」

  不知道為什麼,陸心顏很不喜歡對方打量自己的眼神,她像是從中看到了一絲憐憫。

  閻清辭移開視線,轉身朝著窗邊走去:「大爭之世,投身正道沒有罪,墮入魔道也沒有罪,唯獨一件事是罪。」

  「什麼事?」陸心顏下意識追問。

  魔門妖女輕笑出聲,但眼底卻再無笑意。

  「不爭,才是罪。」

  ……

  太一殿。

  七十二盞青銅古燈無聲燃燒,將空曠的大殿映照得幽深而肅穆。

  燈影搖曳間,一道身影正匍匐於地,赫然是當日一心想讓聖女陸心顏落得個盜竊之名的劉長老,劉波。

  他以額觸地,聲音發顫:「大長老,柳菲菲一事,我確實推波助瀾,可此事絕非由我謀劃!」

  「當日她來稟報,說玉佩被聖女所竊,我明知是構陷……卻出於私心,未曾點破,反而順水推舟。可我萬萬不知她竟是魔門妖女,更不知她已遭心魔侵蝕……求大長老明鑑!」

  石階之上,大長老面沉如水,與面對陸心顏時的溫和截然不同:「助柳菲菲構陷聖女,於你有何好處?」

  劉長老略一咬牙,不敢隱瞞,如實交代道:「宗門上下,對聖女頗有微詞,偏偏又無人能奈何她,我心想,若是能藉此立威,或可積累聲望,他日修為若再進一步,或有機會進入議事廳。」

  「你真是瘋了。」

  大長老並未開口,便聽站在身後的一金丹長老冷笑道,「你應當知曉,議事廳非金丹不可入,縱使你能得到全宗門弟子支持又如何?以你之天資,再過十年也未必能入議事廳。」

  劉長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羞愧難當:「非我狡辯,那柳菲菲確有禍亂人心之能,我當時鬼迷心竅,根本想不了這麼多,等醒悟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大長老不置可否,也不管這話有幾分真假,冷聲問道:「你就沒有問過柳菲菲為何想要構陷聖女?」

  「沒有,我不過是推波助瀾,並不在乎她的目的。」

  「那孫乾呢,他也想陷害聖女嗎?」

  孫長老猶豫片刻:「孫長老只是年老昏聵,確與此事無關……」

  也就是孫乾不在這裡,不然也不知道聽到這話會做何感想。

  那名金丹長老冷眼看了他一眼,隨即低聲說道:「大長老,已經有不止一名弟子提到過,那日在戒律堂內心緒混亂,疑似受心魔所擾,柳菲菲暗行飼魔之舉恐是事實,她會不會真的是永寂魔門派來的妖女?」

  大長老斜睨了他一眼:「永寂魔門會行此拙劣之舉?」

  不等對方回應,他搖頭道,「此事絕非永寂魔門所為,還需再追查一番,由你親自著手,現在就去辦。」

  「是。」那名長老躬身退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

  殿內頃刻寂靜,只余燈芯偶爾爆出細微噼啪聲。劉長老伏地不敢起身,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大長老的發落,卻遲遲沒有聽見聲音。


  也不知過了多久,燈火搖曳間,只見一道巍峨的影子自台階上緩緩壓下,籠罩其身。

  「你可願戴罪立功?」

  ……

  盧月城,城主府。

  宴客廳內觥籌交錯,暖香氤氳。幾位城中顯貴正圍著一襲青衫的文執事,滿面堆笑,言辭熱絡。

  文執事嘴角始終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看上去分外親和,他舉起酒杯,向四周微微一敬:

  「哈哈哈,諸位道友的盛情,劍宗必當銘記於心。今日文某尚有宗門要務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別過。他日有緣,再與諸位把酒言歡。」

  話音落下,他不動聲色地將所有奉承與拉攏擋了回去,隨即拱手作別,轉身離席。

  穿過幾重雕樑畫棟的迴廊,周遭的喧囂漸漸沉寂,文執事臉上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只餘下一片沉靜。他快步走入院內,反手合上房門,將外間的浮華徹底隔絕。

  外院深處,晨霧未散。

  一眾劍宗外門弟子閉目盤坐,膝上橫劍,周身氣息沉凝。他們正運轉宗門秘傳的養劍訣,心神盡數沉入識海,無人察覺文執事悄然歸來的腳步聲。

  劍宗能屹立天下,被尊為劍道唯一,正是因其對「劍」的理解已臻化境。尋常劍修終其一生也難以觸及的「心劍」之境,在劍宗,弟子初入築基便可涉足。

  這便是養劍決,以神為爐,以氣為火,於築基之時便可溫養一縷本命劍意。

  此法自然遠不及傳說中的「心劍」之境,卻足以令弟子在劍道啟蒙之初,便隱約窺見屬於自己的路。

  如此神妙的功法自然不可能是大白菜,因而養劍決唯有內門弟子有資格修習,而院內這些弟子雖皆是築基修為,然而築基時的年齡卻都已超過二十,本無躋身內門修習養劍決的資格,如今卻破格相授,箇中緣由,屬實耐人尋味。

  文執事望著一眾弟子,唇角泛起溫和的笑意。

  劍宗內部的暗涌他無力過問,宗門外界的風雲他亦難以左右,他唯一的願望,不過是希望看到這些由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弟子將來能過得好一些。

  ……

  永寂魔門,亂魂谷。

  谷中終年瀰漫著蝕骨的陰煞之氣,如墨的雲霧盤旋低垂,將天光吞噬殆盡。

  四周怪石嶙峋,狀若哀嚎的鬼魅,枯死的樹木枝杈扭曲,指向昏暗的天空。空氣中除了刺骨的寒意,更混雜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一片狼藉的空地中央,此時正立著一名身著玄色暗紋雲袍的青年。

  青年皮膚白皙,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溫潤如玉,令人如沐春風,儼然一副人畜無害的公子哥形象。

  然而視線下移,卻見他那隻纖塵不染的雲紋長靴,此刻正穩穩踏在另一名男子的頭顱之上,靴底緩緩施力,將對方半張臉都碾進了污濁的血泥與碎石之中。

  被踩在腳下的男子衣衫盡碎,渾身遍布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幾乎將他染成一個血人。他並未完全昏死過去,仍在嘗試掙扎,可每一次反抗,換來的都只是頭頂那隻腳更沉、更冷酷的碾壓。

  俯視著腳下這微不足道的掙扎,青年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愉悅的弧度,聲音如外表一般溫潤,卻比谷中的陰風更加刺骨。

  「一百一十八名聖選,如今,命魂燈盞中仍亮著的,只剩下最後五盞了。」

  他腳下微微用力,聽著顱骨在壓力下發出的細微聲響,笑意加深。

  「今日,滅了你這盞,便只剩下最後三盞了。」

  恰在此時,一名魔門弟子匆匆趕至,恰好目睹那靴底緩緩碾落的最後一幕。顱骨碎裂的悶響在死寂的谷中格外清晰,那弟子頓時渾身一顫,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屏住了,直至那青年慢條斯理地抬起腳。

  「少主。」

  弟子慌忙垂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其餘兩名聖選皆已找到,唯獨……唯獨那閻清辭不知下落。聽聞前幾日陳海在追殺她,可如今陳海的命燈已碎,閻清辭卻還活著。」

  見青年不言不語,只是自顧自地用手帕擦著靴子,弟子連忙繼續說道:「給屬下三天時間,我一定找到閻清辭的所在!」

  「半年前餘下的所有聖選當中,閻清辭的修為最低,她要是你能找到的,就不會活到現在了。」

  青年輕笑一聲,隨手將手帕丟在屍體身上。

  「罷了,找人可比殺人麻煩多了,先把那兩個解決了,再去找她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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