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節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宋朝 蘇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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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這時,禁軍隊長何郢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軍帳之外。

  何郢探頭進來,看見老石痛苦的樣子,什麼也沒說,只是表示關切的拍了拍他的肩頭,然後從腰後摸出一個葫蘆,輕輕放在老石的頭旁,然後又輕輕的轉身,低著頭,緩慢離去。從他離去的背影看,也是心事重重,腳步沉重。

  何郢走出一段距離之後,軍帳里突然衝出一道人影,快得幾乎讓大家都沒看清是誰。等李寬細數過人頭之後,發現少了李蔡,這才不那麼緊張了。

  李寬與李蔡打小就在一起,知道這個表弟雖然有時候有些油滑,但並不會招惹是非,很是能看得清楚形勢。如果是他剛才跑出去,那一定是去央求何郢了解事情原委去了。

  但是不管怎樣,李寬也不放心李蔡獨自一人,再加上他也很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讓老石這般悲痛欲絕?於是也急匆匆的轉身跑出軍帳,向著何郢離去的方向一打望,果然依稀能看到何郢在對李蔡說著些什麼。未及細想,他也三步並作兩步的跑了過去。陳朴緊隨其後,其他小夥伴立即也跟了過來,一時間將何郢圍了個水泄不通。

  何郢正對李蔡說到:「。。。。。。死戰不退、慷慨就義,北地邊軍和前去支援的朝那邊民約有一萬二千人,盡數犧牲,朝那縣一日之間便被匈奴大軍劫掠一空,燒作白地。此刻匈奴大軍已長驅直入,直奔長安方向而來。大軍估計不日便要開赴前線,爾等當以孫都尉等人為榜樣,共赴國難,不可貪生怕死,奮勇殺敵,保境安民。」說完這番話,他環顧四周,見自己身邊已聚集了越來越多的新兵,便不再說話,轉身就走了。李蔡悄悄從懷裡摸出一小把散碎銀兩想塞到他手中,也被他推了回去。

  一眾新兵呆呆地看著他遠去的身影,一時間惶恐的氣氛逐漸蔓延開來。雖然除了李蔡,大家都沒能聽到完整的消息,但是光憑何郢最後的那幾句話,信息就已經足夠了。

  蕭關終於還是失守了。朝那縣也被洗劫。孫都尉。。。當李蔡看到李寬詢問的眼神時,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默默的低下了頭,大家便也都知道了。

  最不願意出現的結果終於還是擺在了大家面前,難怪老石傷心欲絕,雖然大家都沒有見過孫都尉,但是總聽老石提起他,不自覺的也將孫都尉當成了一個很熟悉的人,再聯想到老石的樣子,一時間愁雲慘澹,眾人心有戚戚焉。

  軍帳內一改往日活躍的氣氛,變得死氣沉沉。月上三竿後,老石抓起何郢送來的葫蘆,獨自出去了。大家誰都不敢問他要去哪裡,要去做什麼。但是就連心最大的陳朴也睡不著,生怕老石出現什麼閃失。

  最為機敏的余夢安爬起來說出去找一圈,約莫半柱香的功夫後,鑽了回來,說看見老石和老朱等幾個老兵,還有些軍官,聚在校尉大人的軍帳前,在進行祭奠儀式。大家聽到後,心裡才安定了下來。雖然仍是睡不著,但是卻沒有了方才的那般惴惴不安。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老石帶著濃濃的酒味鑽回了軍帳,剛一進來他就發現了大家都還沒睡。但是他也只是楞了一下,並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聲的說了句,都好好睡吧,有啥事明日再說。便不再言語了。

  經過了一夜的糾結和掙扎,大家都沒睡得安生。還沒到起床的時間,便都坐了起來。老石顯然也是一夜未眠,見都已起身,便有些疲憊的也坐了起來。

  借著微微的光亮,他啞著嗓子說到:「大家起來後,都收拾收拾東西,天亮後便要移營了。」「是要打匈奴去?」李蔡趕忙問到。老石搖了搖頭,說:「校尉大人也不知道,只是聽他說,我們要搬去更西邊的地方駐紮,這塊營地要騰出來給長安的駐軍用。」

  陳朴並沒有說什麼,而是一言不發的就轉身收拾起自己的物品。在他看來,此刻對老石說的每一句話都一絲不苟的遵照執行,是在表達對老石關心的最直觀的做法。

  老石應該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轉過頭對他說到:「我沒啥事,別擔心。」接著又仰天長嘆了一聲,像是對著所有人,又像是自言自語的說:「老孫啊,可惜嘍。」便轉身收拾起自己的包裹了。

  果不其然,寅時一刻,傳令兵的聲音在營地里此起彼伏的傳達著丑時移營的命令。寅時三刻,全軍皆已整備停當,鱗次櫛比的黑色軍帳都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牢牢的綁在牛車上。

  丑時一到,騎著戰馬的校尉一馬當先,衝出軍營的轅門,沒過一會,曾經人滿為患的軍營便只剩下一片白地,只有空蕩蕩的地面留下的整齊的腳印和轍印,仿佛還在訴說著這裡曾經的喧囂,並為這群年輕人在長安城郊的這段生活經歷,留下了一點微不足道的註腳。

  一陣北風吹過,空曠的地面捲起一陣黃沙,不知從哪裡吹來的一隻傷痕累累的草靶,在黃色塵灰的肆虐中仍舊掙紮起舞,直到風住沙落,還一直滾動不止,直到撞到轅門旁的柵欄上,才心有不甘的搖搖墜地,再無聲息。


  新營地距離甘泉宮往長安的官道不遠,地勢開闊,在涇水的南岸附近,向西看,遠處巍峨的崇山峻岭已輪廓畢現,往北看,可以隱約看到涇水寬闊的水面波光粼粼,東邊和南邊兩個方向,都是友軍駐紮的營地。這裡雖然還屬於關中平原,但是已經很接近北地郡的高原,屬於一片緩衝地帶。

  在和小夥伴一起安營紮寨的時候,本校的司馬大人找到了李寬他們這裡。司馬也姓李,但不是隴西人,核對清楚身份後,將一份帛書遞給李寬後,囑咐幾句便離開了。

  李寬等三人湊在一起,打開帛書才知道,原來爺爺病逝了,一時間三個年輕人痛哭不已,老石等人好一頓勸慰才算是止住了三人的悲痛之情。

  信是李向寫的,但卻是寫給李寬的。除了說明李伯考病逝軍中的情況,還提到了李寬在軍中被改名的事。李向在信中告訴李寬,這事他家裡人都知道了,他和李尚的意見一樣,都認為既然軍中因為意外給他改了名字,那便改了,李寬這名字以後回家再用,在軍中就依紀叫李廣即可。

  最後還鼓勵他們,要像父輩一樣,奮勇殺敵,不可辱沒李氏的威名等等。李寬看了信後,鄭重的對李蔡和余夢安說:「既然如此,那大家以後就叫我李廣吧,李寬等回家了再叫。」兩人都沒說話,但是也都默默記下了。

  或許此時的李廣並沒有想到,這個意外獲得的名字,將會伴隨他將近半個世紀,留下數千年的傳承,以及那麼多傳奇的故事。

  就在大軍剛剛駐紮完畢,全軍匆匆吃了頓湯餅之後,夜幕就已經完全籠罩了大地。而此時營地外的柵欄還在橫七豎八的堆在地上。轅門也只是豎起了兩根邊框,只有軍帳算是勉強打整得差不多,起碼睡覺沒啥問題了。

  老石從糧草官那裡領到燈油,剛用火摺子把燈點著,就突然聽得遠處轟隆隆的一陣馬蹄聲急速向營地靠近。

  老石手一抖,火摺子離手就要掉落,一旁的余夢安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塞給老石手裡,然後轉身就將軍帳外的預製火把提了進來,李廣將油燈湊近火把,頓時就將火把點燃。小小的軍帳一下子被橘紅的火焰照得晃眼。

  李蔡提起「虎膽」便衝到了軍帳之外,出去之前還不忘用長戟的尾端掃了一下茫然四顧的陳朴。陳朴雖然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這些天的操練下來卻也養成了一個本能反應,就是李蔡拿著武器往前沖,他也拿著武器往前沖。

  陳朴便下意識得右腳一勾,將大鍘刀勾了起來,一把抓在手中,倒提著鍘刀就衝出了營帳。剛到門口,又突然轉頭往回跑,險些跟往外跑的余夢安撞個滿懷。好在余夢安身法靈活,一閃身便讓開了這座大山,側身跑出了營帳。

  陳朴跑回來是突然想起李蔡跟他說的,要他時刻拿著盾牌保護自己的側翼,而他剛才轉身回來就是拿盾牌的。李廣卻並不著急,他將火把穩穩的遞給老石,然後才轉身拿起弓箭。

  等陳朴拿了盾牌再出去時,卻看見李廣也已經到了軍帳門口,邊走邊張弓搭箭。在陳朴看來,李廣這套動作行雲流水,別提多帥了。但是他拿著盾牌,不能站在最後面,只能蜷縮起龐大的身體,擠擠挨挨的蹭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李廣他們的軍帳這次位置距離轅門最近,所以也是最先有所反應的一隊人,住在旁邊的馬原等人聽到動靜也走了出來,但是除了馬原抽出腰間環首刀之外,其他四人都是空著手出來的。

  看到這邊李廣等人的嚴陣以待,才反應過來,紛紛又回到軍帳之中,拿起武器才又沖了出來。而此時,李廣等人已經走到了轅門附近。陳朴持盾走在最前面,他身後左右兩邊分別是李蔡和余夢安,李廣走在最後面,手中長弓已經拉滿,只待確認敵人之後便可擊發。

  而馬原則與老石並排走在李廣身後,老石手中拿著火把,在黑夜中顯得格外明亮。老石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猛地將火把向著營門外拋去,火把在空中翻騰了幾圈之後,猶如一顆彗星一般掉落在營門外的草地上,逐漸引燃了地面的一片枯草,照亮了前面一大片區域。

  這時,轅門附近已陸續有附近的士兵趕來,老石回頭望了望,看見後面影影綽綽還有不少火把正往自己身後移動,頓時心裡穩定了許多。但是看看左右,又發現自己這一伙人,卻是站在最前面的,頓時又有些惴惴不安了。這時,一名背著黑色三角令旗的傳令兵跑上前來,並沒有什麼防護動作,便徑直從李廣等人身邊掠過,一直跑向營門之外。

  他的舉動就連李廣也不禁側目,雖然他張弓搭箭的雙臂並未有絲毫動搖,但是這般莽撞的行為不禁讓所有人都為他捏了一把汗。

  這時前方的騎兵隊也越發接近,直至到達老石扔出火把的位置附近,才勒馬停止前進。那名傳令兵快速上前,卻只聽得為首的那名騎士大聲的喊道:「匈奴大軍左翼突破六盤山,火燒中回宮,右翼已逼近甘泉宮。大將軍有令,著你部火速趕往甘泉宮協防駐紮甘泉宮的北軍。」

  話音未落,便朝那名傳令兵扔出一卷竹簡,然後便撥轉馬頭向著南邊飛馳而去。伴隨著馬蹄聲越來越遠,守在營門口的士兵們似乎還沒有回過勁來,面面相覷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時一隻手輕輕的捻住李廣手中的箭身,輕聲說到:「還不快去收拾營帳,站在這裡發什麼呆?」李廣回頭一看,卻是何郢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自己身後。

  沒等他發問,何郢卻搶先開口,卻是對著老石說到:「速速組織這些軍士收拾傢伙,至多兩炷香的功夫就要開拔了。」老石這才緩過神來,立即大呼小叫的招呼聚集在營門口的新兵們回去收拾屋子,準備連夜行軍。

  這時何郢才轉過頭來,悄聲對李廣和他身邊的幾人說到:「以後要學會聽,匈奴人的馬快,負重小,馬蹄落地聲又輕又密;漢軍的戰馬負重大,落地聲沉悶,間隙也大。多聽幾次就能分辨出來了。」說完,拍了拍離他最近的馬原後背,便頭也不回的轉身走了。

  李廣等人意猶未盡的看著他逐漸模糊的背影,走回自己的軍帳之內,又開始手忙腳亂的收拾起東西來。果不其然,營門附近的新兵們還沒完全回去,此起彼伏的哨聲又接連響起,運輸輜重的牛車軲轆又轔轔而至。

  很快,一隊隊的漢軍在前方探馬的引領下,離開自己還未完工的新營地,在夜色的掩映下,藉助著手中火把躍動的光亮,逶迤西行,一頭鑽進了陝北高原蜿蜒的山道之中。

  進入山地,氣候倏然而變,凌冽刺骨的寒風迎面吹來,氣溫驟然降低,隊列中一時間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噴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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