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節 草不謝榮於春風,木不怨落於秋天。(唐朝 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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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夢安上前一步,聽到棚內老兵問他什麼,他就如實回答什麼,並不多話。只是到了最後,老兵似乎心情不錯,說了一句:「娃兒名字不錯,你爹會起名字。」余夢安聽聞此言頓時滯了一下。

  名字是他父親起的倒沒錯,但是他打出生起就沒見過自己的父親,現在更是背井離鄉,心情緊張。聽老兵這麼一說,心裡有些發酸,眼睛就有些紅了。

  李蔡機敏,看余夢安一滯,就知道怎麼回事。趕緊推了余夢安一把,給他推到了一邊,這時棚子外不知道什麼時候蹲著一個老兵,從肩章上看,紅色的滿肩肩章,證明他是一個伙長。

  老兵身邊還站著五名新兵。看到余夢安過來,便對棚子裡的老兵喊了一聲:「老朱,我這還要仨就夠了。」棚子裡的老兵只揚了揚下巴,算是表示知道了。

  李蔡湊上去,看了看老兵的肩章,知道也是個伙長,心裡放下心來。但是沒想到,卻偏偏在他這裡出了狀況。老兵問他叫什麼,他如實回答,老兵在登記的竹簡上,認真的刻下「李菜」二字。

  李蔡一看,還生怕自己看錯了,又仔細盯著筆畫細細看了一眼,確認是刻錯了,於是便笑咪咪的對伙長說到:「朱大哥,這個字錯了。」邊說他邊指著「菜」字。

  老朱愣了一下,也沒說什麼,歪著嘴把臉湊到竹簡前面,仔細的看了一遍後,又偏頭思索了片刻,然後十分確定的說到:「沒錯,小子,過去吧。」軍中識字的人本就不多,老朱以為自己遇上了剛認識幾個字的小年輕,也不以為意,並沒有想太多。

  李蔡看老朱的動作,就知道他誤會了,趕忙陪著笑臉,解釋到:「朱大哥,不是你刻錯字了,是我那個蔡字,不是這個菜。」老朱這回抬起頭來打量了一眼李蔡,心裡有些不樂意了。

  但是既然人家說了有誤,便也只好耐著性子重新撿了一根竹簡,先刻下了一個「李」字,然後頭也不抬的問到:「然後呢?」李蔡本想著在桌子上比劃一下「蔡」字,但是見老朱頭都沒抬,也便作罷,只好跟著說道:「草字頭那個蔡。」

  沒想到。聽到這裡,老朱啪的把竹簡往桌子上一摔,抬起頭來對李蔡大聲嚷嚷到:「你個龜兒子是從哪點來呢,拿老子尋開心嗦。」

  然後不等李蔡分辯,轉過頭對旁邊蹲著的伙長喊道:「老石,你看看,哪點來的皮猴子,拿老子尋開心嗦。」蹲在一邊的老石哈哈笑了一聲,饒有興致的問李蔡:「娃兒,你怕不識字噻,你朱大哥方才給你刻的就是草字頭的菜字噻。」

  李蔡趕緊擦了擦頭上的汗水,小心陪著笑臉,說到:「朱大哥,你千萬別生氣,我的那個蔡,是上蔡的那個蔡。」聽到這裡,老朱徹底繃不住了,一拍桌子,對著李蔡大聲罵道:「龜兒子哩,老子天天給校尉大人送伙食,天天都要上菜,其他字說老子不曉得,那還有可能,說上菜都要錯,你娃兒瞧不起哪個?怕是要遭錘哦。」

  李蔡被老朱夾槍帶棒的一頓輸出唬得一愣一愣得,張大了嘴巴卻不知道說些什麼,老朱的方言他大概能聽懂意思,但是卻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

  這時站在李蔡身後的李寬,走上前來,插在李蔡身邊,沒等老朱反應過來,迅速的在桌面上寫下了一個工整的「蔡」字,然後一言不發的又回到原本的位置。

  老朱定睛一看,又思索了一下,一拍腦殼,對著李蔡說到:「喔,你這個蔡是姓蔡的那個蔡,你娃兒腦殼有包蠻?直接說姓蔡的蔡就得行了嘛。」

  然後邊說邊重新拾起剛才拍在桌子上的那根竹簡,按著李寬給他寫的字樣,一筆一划的重新刻畫了一根。

  李蔡走到余夢安身邊,還不忘心有餘悸的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李寬走到桌簽,心裡頓時就安定下來。

  李寬看出來這個老朱其實文化並不高,可能會寫的字也有限,所以剛才那個「蔡」字,得一筆一划的照著他寫的刻畫,但是他知道,軍中識字的人,尤其在士兵階層,本就不多,所以並沒有什麼意外的。

  但是沒想到到了他的名字,卻又出了狀況。李寬的這個「寬」字,在竹簡上應當刻為「寬」字,但是這個字老朱是真的摸不到邊邊了,抓耳撓腮想了一陣子,又不好意思問李寬,便習慣性的轉過頭,看著老石,問到:「娃兒這個寬字,啷個寫哦?」

  老石識得的字比老朱的還少,這個「寬」字他也不會,但是他一直閒著等湊人,所以腦子要更清醒點,於是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指了指頭頂上的藍天,對老朱笑到:「你看看腦殼上面有什麼?」

  老朱認真的抬眼往上看了看,愣了一會兒,繼而一拍腦袋,認認真真的在竹簡上刻下了一個工工整整的「廣」字。


  正在桌子上寫「寬」字的李寬,看到老朱已經刻下了「廣」字,覺得不可思議,正打算予以糾正。卻不料老朱不耐煩的揮了揮手,旁邊蹲了許久的老石站起身子,抖了抖腿,順便把李寬扯了過來。

  然後一邊用手撫著李寬的後背,推著李寬往後面走去,一邊慢聲細語的說到:「寬呢,就是廣的意思,只要意思大差不差的,其實也沒什麼人在意你真的叫什麼。軍中能寫字的本就不多,這種苦差事,也就老朱能熬下來,你再去跟他計較一番,他撂挑子不幹了,還真就沒人願意管這攤子事情了。過幾年不當兵了,回到家去,你就還是李寬。一個名字而已,哪比得上上陣殺敵重要?」

  李寬哪裡見識過這等老兵油子,被這一番話教育下來,只覺得似是而非,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正糾結之中,迷迷糊糊就被老石帶到了一個新軍帳前面。

  老石先站住了腳步,他帶著的八個新兵也都停下了腳步。老石指了指旁邊的軍帳,看著要稍微舊一點,對李寬等人說到:「我住在這個,李廣,你們四個住這個新的。」他邊說便用右臂在空中畫了個圈,把李寬、李蔡、余夢安和另一個叫做馬原的年輕人圈在當中。

  說完就走向自己的軍帳,其餘四個沒有被他圈中的,便就跟著他走了過去。李寬等人也正準備轉身進入軍帳,卻不料老石突然又轉過身來,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一樣,急吼吼的說到:「誒,忘了提醒你們,裡面已經住了一個人了,你們好好相處哈。」說完便頭也不回的鑽進自己的那頂軍帳之中。

  李寬等人聽到老石這句話,有些突兀,也不知道什麼意思,未及細想,負重最多的李蔡推了推身前的余夢安,說到:「快進快進,趕緊把東西放了,終於到地方了,可累死了。」

  余夢安也未及細想,便一步踏進了黑漆漆的軍帳之中。但不料他左腳踏入軍帳,緊跟著一陣勁風便撲面襲來。余夢安未及細想,下意識的便向後一躍退出軍帳,右手已將「安良」刀護在胸前。

  軍帳中的襲擊者顯然也有些出乎意料,自己的這一腳原本想著十拿九穩能踢中來人胸口,卻不料進來的人身材矮小,這一腳的高度竟衝著面門去了,他也不願傷人性命,所以腿在半空中便將力道卸了。

  但是沒想到來人竟十分機敏,不僅全身而退,更在同時便做好了防禦準備,讓他沒辦法進行二次攻擊。所以在一擊不中之下,帳篷里的人顯得有些意外,也有些生氣,在裡面吼了一句:「這個帳篷我一人睡了,你們去別處,別來煩我!」

  這突然襲擊的一腳著實讓余夢安有些心驚,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毛毛汗。也是因為余夢安打小膽子不大,初來乍到新的環境,自己習慣性的有些緊張,加之日常練習長虹劍法也深得精髓,所以反應敏捷,才能堪堪躲過襲擊。如果換成身後的李蔡或者李寬,這一擊就只能硬碰硬的擋下了。

  余夢安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是將寶刀豎在胸前,擺定架勢。身後的李蔡反應也十分迅速,雖然口中嚷嚷著累得不行,但是手上動作一點不慢,來不及將身後鐵盾卸下,但是手中「虎膽」已挺在身前,腳下紮好馬步,戟尖正對軍帳大門,左手在前大拇指沖自己,反握戟杆,右手在後沉肩垂肘,正握戟杆,這是長戟一種單兵防禦姿勢。

  李寬在身後手握「斷魂」,但並未出鞘,身體姿態也比較放鬆,左手輕輕拍了下李蔡後背,示意李蔡放鬆。然後跨上一步,站在余夢安身前,身體正對軍帳門口,將余夢安和軍帳內的那人隔開。

  然後不疾不徐的開口:「不知軍帳中有人,冒犯之處還請多多見諒。」他本不欲生事,以為是自己幾人認錯了軍帳,本打算道歉之後,再找老石問問。

  卻不料老石早聽到響動,一條腿剛邁進軍帳,又抽了回來,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李寬等人身邊。李寬和余夢安見狀,便讓出身位,打算讓他上前說話。

  卻不料,老石卻並不打算上前,只站在軍帳外兩三步的距離處,便止步衝著軍帳內說到:「哎呀我說陳小爺,這軍帳上面發下來我們這一什人,就兩頂,你一個人要住一頂,我們九個人住一頂也擠不下呀。這幾位跟你住一起的,都是隴西來的,算是你的鄰居,你們定能好好相處的。你就將就將就吧。」

  軍帳因為被皂斗染成黑色,吸光性很好,加之正好逆光,所以從外面看不清楚裡面的情形。李寬站在軍帳前,只能大概分辨出裡面有一個魁梧的身影站在軍帳正中。其他的一概不明。

  但是聽老石的話,意思是余夢安並沒有走錯軍帳,只是裡面那位想獨占軍帳,所以不打算讓他們同住。李寬心裡正在計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李蔡卻先說起來了:「呦,我道是兄弟走錯了,原來是你想吃獨食?那可不行,軍中可沒有這般規矩。」


  裡面那人聽聞此言,反倒像是尋到了樂趣一般,回嘴問到:「你要怎樣?」

  沒等李蔡回應,這邊老石連連擺手,搶先說到:「今日這批新兵到了,咱們校的人馬就算到齊了,明日寅時校場集合便要選拔伍長,到時候陳小爺你大顯神威,一路過關斬將定能一舉奪魁,到時候別說一頂軍帳,就是兩頂也能給你,今日你就先湊合一下吧。」

  軍帳中的那人顯然是知道老石也拿他無可奈何,所以並不鬆口:「不行,讓他們換地方。我素來獨睡慣了,夢中好練習拳腳,將旁人打傷了卻不負責。」

  老石聽聞此言,一張老臉頓時擠作一隻苦瓜,轉頭對李寬說到:「李廣,你看這。。。哎,要不咱哥幾個擠擠算了,左右也就一天時間,明日這陳小爺校場比武定能大放異彩,到時候說不準,真的被提拔到校尉大人身邊,那這頂帳篷,你們再搬過來得了。」

  這時候站在最後面的馬原卻開口問了一句:「萬一他不能呢?」馬原雖然也是地道的隴西人,卻是尋常人家孩子,應徵那天雖然看到李氏幾個孩子也在報名,只知道這幾人出身並非尋常人家,但是卻不知道李寬等人的真實身份。

  不過雖然知道他們幾人出身不凡,卻也沒有產生交好的念頭,所以一路上並沒有和李寬等人有太多的言語交流和結交討好的意思。漢人風骨,大抵如此。

  馬原此言一出,老石嘴角往下一扯,脖子一縮,心知今日此事難了啦。果不其然,帳篷內那人顯然動怒了,大聲喝到:「你瞧不起誰?」然後就只見一道黑影衝出軍帳,想躍過前面的李氏三兄弟,直撲站在最後的馬原。

  但是顯然他估計錯誤了形勢。他身影剛剛靠近站在最前面的李寬,就發現情況有些不對,於是急忙剎車,堪堪站在了李寬面前。

  按照他原本的考量,自己衝出來,前面幾人定然會向後退開,卻不料不僅靠在最前面的那人沒有退,就連他身邊的那個小個子也沒有退。

  不僅如此,站在最前面的那人反而左腳上前半步,用左肩頂在前面,自己如果不停,定然會和他撞到一起。雖然眼前這人,看起來比自己小一圈,但是身手敏捷,目光沉靜,並沒有一絲慌亂之意。所以帳篷里姓陳的這人,在和李寬目光交錯之後,便理智的停住了飛撲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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