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宋朝 文天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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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劉善之外,漢人當中只有中行說與孫卬被允許進入宮殿。對建築學頗有些興趣和心得的孫卬,則藉此機會好好研究了一番建築風格與中原大相逕庭的匈奴王宮。

  首先從建築的結構上,雖然匈奴王宮也使用了大量的木材作為承重結構,但是石材與夯土的巧妙運用,卻給建築本身帶來了一種未央宮完全不同的建築風格。這座宮殿的用於增加建築美學的裝飾結構幾乎可以說是一點沒有,所有的建築構件都是承重的,雖然由於木材的加入,使建築的空間能夠保持足夠的寬大,但是大量夯土和石材卻又在增加穩定性與厚重感的同時,擠占了不少空間。

  而最為引人注目的地方,則是在宮殿中央,竟然也架起了一個巨大的火堆,這讓孫卬多少顯得有些錯愕,畢竟土木結構的房屋是最害怕起火的,這使得孫卬下意識的抬起頭看向王宮的穹頂,卻才發現火苗上方的穹頂竟然是鏤空的,甚至還可以隱隱約約看得到天空中晦暗不明的點點星辰。

  整個匈奴王宮基本呈現出以黃色為主的主色調,夯土是黃色的、木料也是黃色的。除了地面上的石板以及牆面上各種獸骨的裝飾物之外,這座宮殿鮮有其他顏色的點綴了。

  在攣鞮拔都的帶領下,首先進入宮殿的劉善卻在剛進大門就被方才的大薩滿攔住了。已經除去面具的大薩滿看起來年歲已高,但是崇高的地位帶來的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卻仍然讓劉善心裡一驚,方才的自信幾乎一瞬間就被打到九霄雲外。只見這名老人用著節奏極快的語速,對著劉善說了很多,雖然聽不明白,但是孫卬從面色和語氣上,大致分析出這是一種類似於介紹規矩的過程。當大薩滿說完之後,他身後的兩名女性薩滿,分別將手中的鮮血和生肉呈現在劉善的面前。

  看到生血和生肉的孫卬不禁有些生氣和擔心,他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這兩樣東西的用途。生氣是因為雖說中原也有著入鄉隨俗的傳統,但是飲用生血和食用生肉,畢竟不是任何一個漢人都能接受的習俗。此時匈奴薩滿的行為,確實有些強人所難了。擔心則是因為劉善作為漢室公主,應該是從來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她該怎麼面對?

  劉善在經歷了初期的惶恐之後,心裡已經迅速適應了這個局面帶來的壓迫感。其他人不知道的是,這個環節實際上在長樂宮中已經被提前預演過,並且也已經提供了巧妙的解決方案。只見劉善從懷中掏出了一份摺疊得異常精巧的帛書。劉善將這份帛書捧於雙手手心,雙膝微彎,呈現到大薩滿面前。

  身為大薩滿的老人面色如常的接過帛書,借著火光大聲朗讀了起來。帛書是用匈奴文字寫就的涵文,屬於兩國之間的正式公文,並且還在文後,加蓋了皇后的印璽。帛書的內容大致是說:根據漢朝王室的規矩,新娘的面容是不可以在於丈夫完婚之前,被夫家的人見到的。所以在洞房之前,新娘不可以將自己的面紗取下,也就無法吃任何東西。但是為了尊重匈奴的習俗,可以將鮮血和生肉的油脂塗抹在新娘的面紗上,以表示新娘已經喝過鮮血,吃過生肉了。

  實際上這個過程在之前的和親婚宴上,已經反覆進行過多次,只是孫卬不知道而已。所以,兩名女薩滿在得到了大薩滿的首肯之後,一人將生肉在劉善的面紗上象徵性的塗抹了一遍,另一人用手指蘸起鮮血塗抹了些許幾滴,在劉善的面紗上和肩膀處,進門儀式就算是完成了。

  在大薩滿的帶領下,劉善一行人進入到匈奴王宮的深處。一路上,宮殿左右兩側已經端坐著匈奴各部族的大小頭人、族長,孫卬能夠從他們的視線中解讀出很明確的意思,有的眼神是輕蔑的,有的眼神是狐疑的,也有的眼神是憤怒的,各種意思都有,但是卻鮮少有和善的。這點並沒有脫離孫卬的預判,兩個時不時打一仗的國家,能坐到一起本身就已經很不容易了,沒必要對這些小部落的意見太當回事。

  當繞過火堆之後,孫卬知道,前面坐著的才是匈奴帝國的核心階層。將劉善等人帶到匈奴王座的台階前,大薩滿便頭也不回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匈奴王攣鞮稽粥右側的第一個位次便是他的座位。

  待大薩滿坐定之後,站在劉善身後的攣鞮拔都,上前一步,用匈奴語對著坐在王座上的攣鞮稽粥說了一句,攣鞮稽粥微微點了點頭後,攣鞮拔都側身站在王座下首,用漢話對孫卬喊道:「請漢帝國使者呈上和親禮品!」事實上攣鞮拔都也沒搞清楚站在劉善身後的兩人到底誰是負責遞交禮品名刺的使者,他只是單純從情感上比較傾向於這名讓人感覺很舒服的漢軍武官而已。

  而對於另一側的中行說,雖然沒有跟他發生過任何交流,但是總給他帶來一種濕漉漉的陰森感,仿佛一條擇機而噬毒蛇一般,這讓他下意識的選擇了孫卬。另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匈奴的官僚體制中,同級武官有著更高的地位。

  攣鞮拔都話音剛落,就有一名健碩的匈奴武官,雙手捧著一個黃金質地的方形托盤,走到了孫卬面前。


  匈奴人的誤會多少讓孫卬感覺到些許尷尬,因為記錄禮品名錄的帛書一直被中行說隨身攜帶,按照規定,也應該由中行說履行遞交名錄的程序。所以此時孫卬是沒法變出一份帛書來的。而此時的匈奴人還在不明所以,正在觀望之時,中行說卻主動伸出雙手,接過托盤。

  然後中行說的身體在肉眼可見的顫顫巍巍之中,慢慢跪倒在地。他儘量將上身靠近地面,雙手在懷中摸索了片刻,幾息之後,將一份黑色的錦帛捲軸放在了托盤之上。大殿中的眾人,由於視角原因,只能看到他有一個擺放物品的動作,卻看不到他放了什麼上去。距離他最近的孫卬倒是看見他將捲軸放到了托盤上,一顆懸著的心也算是落下了,遞送托盤的匈奴武官也在看到捲軸放到了托盤之上後,不動聲色的轉身離開了。

  只是讓孫卬有些不解的是,中行說為什麼要始終攥著袖口呢?按常理來說,這種攥著袖口的原因只能是袖中放了什麼容易掉落的重物才有必要採用這種方式防止物品掉落,但是一路上孫卬並沒有見到中行說有類似的行為舉止——除非是中行說趁著方才趴在地上的機會,將原先藏在懷中的物品放到了袖口之中。

  並且中行說有什麼必要,非要在這個時候將懷中重物放到手邊上方便取用呢?除非是等下呈上捲軸的時候要用到的物品,那有什麼東西是在呈上捲軸的時候要用到的呢?孫卬一時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突然似乎有一道閃電劈中了他的腦門一般,孫卬憑著一名軍人的直覺,突然想到中行說難道要刺殺單于?這個念頭頓時讓孫卬冒出一身冷汗。

  但是此時他的應變能力卻無法指示他應該怎麼辦。巨大的驚恐瞬間讓孫卬感到眼前發黑,他似乎已經看到了瞬息之後的刺殺場面,又緊接著幻想到了憤怒的匈奴人在驚變之後將他們一行人當場格殺的場面,孫卬下意識的向腰部摸去,卻緊接著想起來他的腰刀早在進入皇宮之前就已經被沒收了,失去了防身自衛武器的孫卬,一時間手腳僵硬,面色蒼白,不知所措。

  而此時的中行說,已經不緊不慢的站起身來,向左跨出一步,向前走出一步,已經緩緩的走到了劉善的身側。孫卬唯有眼睜睜的看著中行說一步一步的遠離自己,卻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他的腦海中曾經有一瞬間想到,自己應該轉身趁著中行說沒有防備,搶過托盤,然後自己上前呈上捲軸,但是在他這個念頭剛剛出現,還沒有具體的實施步驟的一瞬間,中行說已經開始行動了。

  而當中行說開始移動之後,孫卬就已經失去了拿托盤的最佳機會,正當孫卬還在糾結著此時追上中行說,去搶托盤是否還有機會的時候,站在他前面的劉善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突然轉身面向中行說,一雙鳳眼目光溫婉的看向中行說,並不開口說話,雙手卻極其果斷的扶在了托盤的邊緣。

  中行說在經歷了宮門口的激烈思想鬥爭後,仍然下定決心要實施刺殺計劃,對於他來說實際上並不容易。從宮外得知薩滿預言之時,直到匈奴武官送來托盤之前,中行說始終都處於劇烈的思想鬥爭之中,中間的整個過程,他實際上就像一具行屍走肉一般,亦步亦趨的跟在劉善身後,對於周遭發生的任何事,都毫無察覺。

  直到最後一刻,中行說才明白一個道理,他其實並不是一個可以殺身成仁的勇士,對於自己想要刺殺單于的行為,中行說心裡已然明白自己是做不到的。他對死亡的畏懼在看到黃金托盤的一瞬間已然上升到了無以復加的頂點。

  而他對自己這種怯懦本性的認知,使他在這一瞬間對自身產生了極其強烈的厭惡。他厭惡自己為了生存不惜毀壞自己的身體;他厭惡自己為了生存不惜在眾人面前逃離戰場;他厭惡自己為了生存在面對單于之時失去了行刺的勇氣。

  而當這種厭惡感上升到了頂點之時,卻奇妙的在他的身體裡產生了一種逆反心理,他像是在跟自己賭氣一般的接過了托盤,然後將自己曾經預想過的刺殺流程按部就班的一一完成。他將短劍放在帛書後面,然後佯裝帛書太長無法及時拔出,又將手更深的塞進衣服里。當袖子進去的長度足夠包裹短劍的長度後,他將倒置的短劍藏進了袖中,然後用手指死死的攥住了袖口。

  在他的想像當中,當匈奴單于攣鞮稽粥伸手拿起帛書捲軸的時候,他就猛地將托盤砸向單于,這樣的攻擊當然不可能奏效,但是當攣鞮稽粥還在不明白髮生什麼事的一瞬間,他就已經抽出短劍,並迅速的刺進了攣鞮稽粥的咽喉。

  整個計劃在中行說的腦海里不知已經推演了多少次。但是當他最終實施的時候,實際上他心裡已經全然忘卻了此次刺殺的初衷是什麼,他之所以要繼續下去,只是為了毀滅自己,甚至是否能夠刺殺成功都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行為能夠毀滅自己這就足夠了。至於會給其他人帶來什麼惡果,他已經全然不顧。他一心只想著讓這種厭惡自己的感覺快速消亡就夠了。

  但是在他的計劃里,卻從來沒有劉善出手阻止的景象出現過。但是他以為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卻真真實實的出現在他的面前。此時中行說就如同孫卬一般,手腳僵硬、冰冷,思維停止,錯愕、驚詫、恐慌的表情使他的面孔極度扭曲,張開的嘴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剩下雙手還在死死的捏著托盤的兩邊,仿佛還在做著最後的,形式上的抵抗一般。

  最終當他看到劉善的雙眼之後,他心裡最終的防線在一瞬間土崩瓦解。他感覺那一瞬間自己心裡的一切秘密都被劉善窺探無遺,而最為重要的是,似乎就連這種強烈的自我厭惡的感受也被劉善知悉。這使得中行說頓時羞愧難當,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突然回到了少年時代,青澀、靦腆甚至有些木訥的內心,被劉善攥在緊緊手心,以至於他不敢與劉善對視,他甚至預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錯誤的決定都將在這一刻被劉善審判。

  由於恐懼而使得五感變得極其敏銳的中行說,聽到了劉善今天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大監,我去罷?」而他的雙手也在同時感受到了劉善搶奪托盤控制權的力量。第一時間他的大腦給他發出的指令是將托盤的控制權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但是具體反映在行為上時,他卻發現自己雙手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面對劉善一個弱女子,他竟然連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托盤易主,被劉善輕易的捧在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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