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雷霆何在,星君誰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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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 雷霆何在,星君誰屬?

  小火者被高拱一瞪,更是心慌意亂,語無倫次:「高、高學士息怒!萬歲爺————萬歲爺確實只說了宣」,沒————沒指明宣幾位————是奴婢愚鈍!奴婢這就再去稟明————」

  高拱濃眉一擰,還要再說,郭朴卻伸手輕輕攔了他一下,沉聲道:「肅卿,宮禁重地,不可造次。既是陛下只宣我二人,那我二人先進去面聖陳情便是。諸位同僚且在宮外靜候,心意已達天聽,陛下聖明,自有決斷。」

  高拱雖性情暴躁,卻也知輕重,重重哼了一聲,不再逼迫那小火者。

  他轉而對著郭朴和趙文煥一拱手,聲音洪亮,既是說給二人聽,更是說給宮門內的皇帝聽:「如此,便有勞二位!務務必讓陛下知曉河南萬民倒懸之苦,知曉杜華州一片丹心赤膽!吾等在此,靜候天音!」

  「必竭盡全力!」郭樸重重點頭,隨即看向面如土色的趙文煥,「趙左通政,事不宜遲,我們先進宮。」

  趙文煥此刻已是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與郭朴一同,步履沉重地跟在那小火者身後,一同進宮。

  宮外,以高拱為首的數十名官員再次齊刷刷跪倒。

  剎那間,玉熙宮外鴉雀無聲,唯有宮燈在晚風中搖曳,將百官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郭朴與趙文煥趨行入殿,至御階前,匍匐叩首:「臣禮部右侍郎郭朴/通政司左通政趙文煥,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嘉靖帝半倚在榻上,目光掠過跪地的二人,淡淡道:「郭朴,趙文煥,你二人著急叩闕,究竟所為何事,竟如此急迫?」

  他的聲音帶著病後的虛弱,卻依舊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郭朴再拜,聲音沉痛而懇切:「陛下!臣等冒死驚擾聖駕,實因河南有潑天大事,民情洶洶,已至刻不容緩之境!臣攜河南八府一州五百萬生民泣血所書之萬民書,及總督賑災都御史杜延霖、河南巡撫章煥等闔省官員聯名奏疏,懇請陛下御覽聖裁!」

  說著,他將一直緊握在手中的奏疏高高舉起。趙文煥也連忙將懷中那份河南官員聯名奏疏舉起,頭深深低下。

  黃錦上前,將兩份奏疏接過,恭敬呈於御前。

  「萬民書?」嘉靖帝低聲自語了一句,並未立刻翻閱那兩份奏章,目光卻掃向殿外,眉頭微蹙:「朕方才似乎聽聞,宮外尚有喧譁之聲?」

  郭朴心中一緊,正要斟酌回話,趙文煥卻搶先一步,聲音帶著顫音回道:「回————回稟陛下,是————是高拱高學士並翰林院、國子監數十位官員,聞知河南民情,義憤填膺,皆願隨臣等一同面聖,陳情請命!此刻————此刻皆跪於宮門外,等候陛下聖裁!」

  嘉靖帝聞言,蒼白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輕輕「哦」了一聲,指尖在奏疏上點了點:「看來,這杜延霖在河南,是做了好大一番事業,竟能引得朝野上下,如此震動。」

  嘉靖帝說著,目光驟然銳利起來,他微微直起身子,忽然對黃錦道:「去,看看有多少人。」

  黃錦連忙小跑至殿門處,透過縫隙向外望了一眼,隨即快步返回,躬身低聲道:「回萬歲爺,御道上————跪滿了官員,粗粗看去,恐有數十人之多,皆是緋袍青衫的翰林科道清流官員————」

  嘉靖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呵————好,好。杜延霖————杜華州————真是了得。人在河南,卻能讓我大明的翰林清流,為他吶喊請命。」

  這話語似諷似嘆,郭朴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宣。」嘉靖帝卻突然話鋒一轉:「讓他們都進來。朕,倒要聽聽,這煌煌青天之下,究竟積壓了多少民怨,竟讓我大明的翰林清流、科道言官,竟要叩闕請命!」

  黃錦心頭一凜,立刻躬身應道:「奴婢遵旨!」隨即小跑著出殿傳旨。

  宮門外,跪侯的高拱、陳以勤、林等數十名官員聽得「宣召」之命,精神大振。

  高拱霍然起身,朗聲道:「臣等遵旨!」

  隨即,眾官員整理袍服,依次昂首步入宮門。

  宮殿深邃,燈火通明,檀香與藥氣混合的特殊氣息瀰漫其間。

  官員們垂首斂目,趨行至御階之下,依品秩高低跪倒一片。

  「臣等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嘉靖帝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黑壓壓的詞臣們,最終落回御案上那兩份奏疏以及被黃錦指揮著小火者抬入、置於殿側那九卷刺目的素布萬民書上。


  「都來了。也好。」皇帝微微側首,像是詢問,又像是自語:「黃錦,方才藍神仙扶亂,言道天下不治,根在壅塞,需雷霆手段以通民氣,方可上應天心,下順人意————朕方才還在思忖,這雷霆」何在,星君」誰屬,民氣又當如何疏通。不曾想,一轉眼,便有人抬著萬民書,來告訴朕答案了。」

  皇帝的話飄忽莫測,階下眾臣心頭齊齊一緊,屏息凝神。

  嘉靖帝不再多言,拿起御案上杜延霖的奏疏,倚著軟枕,就著明亮的燭火,緩緩展開。

  精舍內一時寂然,只聞皇帝翻閱奏章時紙張輕微的窸窣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淒切蟲鳴。

  嘉靖帝的目光在字句間移動,面色沉靜如水,唯有那微蹙的眉頭和偶爾緊縮的指尖,泄露了奏疏內容帶給他的劇烈衝擊。

  當讀到杜延霖陳述伊王朱典模強擄民女、以活人投餵虎狼時,他指尖猛地一顫,奏疏幾乎脫手。

  而又讀道杜延霖奏疏中「陛下前旨乃仁德寬容,冀其自省」,然伊王怙惡不悛,視天恩如無物」,故其不得不奉王命以行天討,以彰陛下之法度,以慰萬民之冤屈」。」的段落時,嘉靖帝眉頭又微微鬆了松。

  良久,他放下杜延霖的奏疏,又取過河南百官聯名的那份,快速瀏覽了一遍,臉色愈發陰沉。

  終於,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階下屏息凝神的眾臣,最後落在那九卷素布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震怒:「展開!讓朕,讓眾卿家,都好好看一看這萬民書!」

  黃錦連忙指揮幾名小火者,小心翼翼地將其中一卷代表開封府的萬民書在御前的地面上緩緩鋪開。

  素布粗糙,邊緣磨損,顯然並非貴重織物,更因長途傳遞而沾染塵灰。

  然而,當此布在輝煌殿宇中央完全展開時,所有見者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布匹當頭是數行以濃墨寫就、力透布背的題頭文字,歷數伊王及周王府張顯忠等人罪狀,字字泣血,句句含悲:「————虐民如虎,奪田掠女,視王法如無物,視百姓如草芥————」

  其下,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簽名與殷紅指印,自布首至布尾,幾無空隙,如蟻排衙,如血浸染,望之令人頭皮發麻,一股磅礴的、悲憤的民怨似要破布而出!

  嘉靖帝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片刺目的殷紅之上,呼吸為之一窒。

  那無邊無際的簽名與手印,就好似萬民哭訴!

  皇帝猛地抬手,指向那面萬民書,對滿殿官員道:「民怨如廝,竟到了這個地步!伊王罪行,早有官員奏聞!朕也曾降旨嚴斥,命其改過!然此獠竟敢抗旨不遵!爾等食君之祿,代朕牧民!為何無人再奏?為何非要等到杜延霖擅調兵馬,強闖王府,囚禁宗室,拆毀宮苑!非要等到這萬民血書,擺到朕的眼前?!爾等,所司何事?!」

  「陛下息怒!臣等萬死!」階下眾官員齊齊俯首,額頭觸地。

  嘉靖帝胸膛起伏,顯然是真的動怒了。

  「息怒?」皇帝冷笑一聲:「朕如何息怒?!朱家子孫,太祖血脈,竟成了禍害一方的豺狼!朕的旨意,出了這紫禁城,竟成了無人遵從的一紙空文!非要等到一個杜延霖,用王命旗牌拆了王府,拿了親王,將這血淋淋、髒污污的一切掀開到朕的眼前!」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

  黃錦連忙上前欲為其撫背,卻被皇帝煩躁地一把推開。

  「杜延霖————」嘉靖帝猛地一拍御案,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果然好大的膽子!調集兵馬,強拆王府!囚禁宗室親王!拆毀王府宮苑!

  哪一樁,哪一件,不是駭人聽聞,震動朝野?!」

  眾官員心頭一凜,以為皇帝要降罪,卻聽皇帝話鋒陡然一轉,聲調更高,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怒意:「可是!他做的哪一樁,哪一件,不是爾等本該做而不敢做、不能做之事?!他手持朕賜的王命旗牌,代朕巡狩,行的便是朕未能行之權,鏟的便是朕未能親鏟之惡!」

  高拱、郭朴等人聞言心中頓時一松,繼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眾官員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順著嘉靖帝的話齊聲高呼,:「陛下聖明!委派干臣為民主持公道!此乃百姓之福!社稷之幸!」

  皇帝的目光在激動的人群中緩緩掃過,最終落在郭朴和趙文煥身上,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更顯深沉:「這是萬民書和杜延霖與河南官員上的奏章,是你們要奉上的,朕讀過了。


  「他頓了頓,問道:「百官,可曾讀過?」

  二人叩頭道:「啟奏陛下,此萬民書和奏章剛送達通政司,臣等便送入宮來了,百官皆是不知。」

  嘉靖帝點了點頭:「那好!傳召下去,把三位輔臣,在朝四品以上官員,王公大臣都叫來,朕要他們連夜一起讀一讀!」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殿內一時靜得可怕,只聞皇帝話語落下後的餘音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蟲鳴。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皇帝竟要為此事深夜召集滿朝文武見駕?!

  嘉靖帝環視四周,見黃錦一時也怔在當場,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還愣著作什麼?敲景陽鍾,把人都叫過來!」

  「奴婢遵旨!」黃錦渾身一顫,連忙躬身應道,幾乎是踉蹌著快步走出精舍,尖著嗓子對外面候命的小火者們嘶聲傳令:「萬歲爺有旨!鳴景陽鍾!急召三位閣老、在京四品以上官員、勛戚王公,即刻赴玉熙宮見駕!快!快!」

  命令一層層傳遞下去,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

  很快,深沉的夜色被打破—

  咚!咚!咚!

  景陽鍾那沉重而恢弘的鐘聲,自紫禁城深處驟然響起,一聲接著一聲,穿透重重宮牆,傳遍京師每一個角落!

  這鐘聲非逢早朝、祭祀、重大變故不鳴,此刻響起,瞬間驚醒了整個京城!

  很多官員剛下衙沒多久,便倉促披衣戴冠,惶然猜測著究竟發生了何等塌天大事,竟要夜叩宮門!

  玉熙宮內,巨燭高燒,燭淚堆疊,亮如白晝。

  約莫半個時辰後,殿外終於傳來了密集而略顯凌亂的腳步聲。

  首輔嚴嵩在嚴世蕃的攙扶下,氣喘吁吁,第一個趕到。

  他年事已高,深夜被急召入宮,髮髻都有些散亂,官袍卻勉強穿得齊整,一進殿便看到那刺目的萬民書和跪滿一地的官員,尤其是郭朴、高拱等人,心中頓時咯噔一下,升起一股極其不妙的預感。

  緊隨其後的是次輔徐階,他雖也步履匆忙,但神色相對沉穩,目光快速掃過全場,在萬民書和閉目的皇帝身上停留一瞬,便垂首斂目,默不作聲地在嚴嵩下首位置跪倒。

  接著是三輔吳山,以及六部九卿、都督府勛貴、在京公侯伯......越來越多重量級的朝臣王公魚貫而入,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驚疑不定。

  寬闊的精舍很快被緋袍革帶的文武大員們跪滿,後來者只能擠在殿門廊下。

  金吾衛甲士無聲地增加了守衛,氣氛肅殺凝重。

  眾人看著眼前這超乎想像的陣仗一皇帝深夜召見、景陽鐘鳴、萬民血書、

  跪地的清流詞臣,無不心中駭浪滔天,交換著驚懼疑惑的眼神,卻無一人敢出聲詢問。

  待殿內已無立錐之地,重要人物大致到齊,御座之上的嘉靖帝終於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如冷電般掃過濟濟一堂的臣子。

  他沒有讓跪著的百官起身,也沒有寒暄,直接對黃錦抬了抬手,淡淡道:「,讀。」

  黃錦深吸一口氣,趨前一步,先拿起杜延霖那份《為伊王朱典模惡貫滿盈、

  抗旨謀逆、臣請王命擒拿查辦事》疏,用他那特有的、略帶尖利卻清晰無比的嗓音,高聲宣讀起來。

  殿內鴉雀無聲,只有黃錦的聲音迴蕩。

  當讀到杜延霖調兵圍府、強拆逾制建築、釋放被擄民女、軟禁伊王時,不少官員倒吸冷氣,偷偷窺視皇帝臉色,卻見嘉靖帝面沉如水,看不出絲毫情緒。

  緊接著,黃錦又拿起杜延霖以及河南巡撫章煥領銜、闔省官員聯名的《為請廢黜伊王朱典模以謝天下疏》。

  這份奏疏言辭更為激烈,將伊王比為「國蠹民賊」,懇請朝廷「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兩封奏疏讀完,殿內死寂,落針可聞。

  空氣凝重得幾乎令人室息。

  寂靜之中,鬚髮皆白的首輔嚴嵩突然掙扎著向前膝行一步,重重叩首:「聖上————聖上早有旨意處置伊王,然老臣無能,輔政失職,致使陛下煌煌天旨不行於地方,伊王跋扈如故,荼毒百姓,民怨沸騰至斯!老臣————老臣愧對天恩!罪該萬死!」

  嚴嵩說著,老淚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

  次輔徐階緊隨其後,亦重重叩首,聲音沉痛而自責:「陛下!臣等空食君祿,尸位素餐,坐視宗藩蠹害地方,視民瘼如無睹!直至杜延霖以身為劍,行霹靂手段,吾等方得以聞此滔天罪惡!此非杜憲一人之勇,實乃滿朝文武之恥!臣徐階,亦請陛下治臣失察瀆職之罪!」

  「臣等有罪!有負聖恩!懇請陛下治罪!」

  階下黑壓壓一片的文武重臣,齊刷刷地俯首叩拜,請罪之聲在殿宇中嗡嗡迴響。

  嘉靖帝冷冷地掃視著階下請罪的群臣,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他從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奏疏一一正是前幾日引起朝堂爭論的,杜延霖所上《瀝陳宗藩祿米之懇請清退王田削減祿米以紓國用民困疏》。

  「前番杜延霖此疏入京,百官廷議,爭論不休,未有定論。」皇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今日,伊王之事,便是此疏所言宗藩積弊之冰山一角!朕看,也不必再拖了。今夜,就借這伊王之事,將這疏中所言宗藩祿米、莊田兼併之弊,一併議個明白,定個章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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