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伊王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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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 伊王反矣!

  洛陽城,伊王府。

  雕樑畫棟的亭台樓閣內,絲竹靡靡,舞影婆娑。

  伊王朱典模斜倚在鋪著整張白虎皮的紫檀榻上,錦袍半,露出白花花的肥肉。

  他年約四旬,麵皮浮腫,眼袋深重,縱慾過度的虛浮之氣掩不住眼底的乖戾。

  一名妖嬈的侍女正將剝好的葡萄餵入他口中,另一名則跪在榻邊,小心翼翼地為他捶腿。

  「王爺,您嘗嘗這窖藏三十年的劍南春,」一名身著雲錦的管事滿臉堆笑,雙手捧起一隻羊脂白玉杯,躬身上前:「入口如瓊漿,後勁綿長,正是配您這般尊貴————」

  朱典模眼皮都沒抬,懶洋洋地張開嘴。

  管事忙不迭地將琥珀色的酒液傾入。

  朱典模咂摸了兩下,眉頭驟然擰成疙瘩,「噗」地一口,酒液混著葡萄殘渣噴了管事滿頭滿臉!

  「混帳東西!」朱典模猛地坐起,一腳踹開捶腿的侍女,指著管事破口大罵:「這他娘的也叫酒?寡人喝著跟餿水似的!定是你們這幫狗奴才偷工減料,中飽私囊!拖下去!給寡人往死里打!打到他吐出吞下去的銀子為止!」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那管事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額上瞬間見了血。

  殿外立刻衝進兩名如狼似虎的王府護衛,不由分說,架起哭嚎的管事就往外拖。

  悽厲的求饒聲很快被板子擊肉的悶響取代。

  殿內歌舞驟停,樂師舞姬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朱典模余怒未消,抓起案上一個金盤狠狠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哐當聲。

  「王爺息怒!王爺息怒!」王府長史周康連滾帶爬地湊上前,額角滲汗:「此等刁奴,死不足惜!下官這就去徹查,定嚴懲不貸,給王爺一個交代!」

  朱典模胸膛起伏,鼻翼翕張,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哼,重新歪回榻上,揮手示意歌舞繼續。

  絲竹聲小心翼翼地重新響起,卻再無之前的靡靡之意,只剩下戰戰兢兢的壓抑。

  「轟——!」

  就在這時,殿外驟然傳來一聲巨響,似重物墜地,緊接著是隱約的喧囂人聲,穿透了王府的高牆深院!

  朱典模猛地睜開眼,戾氣一閃而過。

  未等他發作,一名王府護衛統領已連滾帶爬地衝進殿來,頭盔歪斜,甲葉嘩啦作響,聲音因驚駭而變調:「王爺!不好了!府外————府外來了大隊官兵,黑壓壓一片,刀槍晃眼!說要見王爺!」

  「官兵?」朱典模眉頭一擰,不耐煩地斥道:「慌什麼!哪個衛所的?誰的兵?來幹什麼?讓他們滾!就說寡人今日不見客!」

  「不————不是啊王爺!」那統領聲音發顫:「看旗號————是河南衛的兵!足有上千人!領頭的,是————是那個奉旨賑災的右都御史杜延霖!他————他帶著按院的差役,還有————還有一大群洛陽的刁民!旌旗招展,刀槍林立,把王府圍了大半圈啊!」

  「杜延霖?!」朱典模猛地坐直了身體,眼中慵懶盡褪,閃過些許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開封殺張顯忠那個?他————他來洛陽做什麼?!」

  張顯忠之死早已震動河南宗室,朱典模雖自恃親王身份,但聽聞這個煞星兵臨王府,心頭也是一凜。

  一旁的周康臉色卻是「唰」地慘白如紙。

  他比朱典模更清楚杜延霖的凶名和那面王命旗牌的分量,急聲道:「王爺!來者不善啊!定是有刁民告狀,把他引來了!他手持王命旗牌,行事狠辣,王爺————王爺需早做防備!」

  「防備?防備什麼?!」朱典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臉上肥肉抖動,色厲內荏地咆哮:「反了!反了天了!一個四品的狗屁都御史,就敢調兵來圍本王的王府?!他以為他是誰?!朱家的江山,幾時輪到這種外臣吆五喝六了?!」

  他越說越氣,仿佛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聲調拔得更高:「好!好得很!以為宰了周王府一條狗,就能在本王面前耀武揚威?本王可不是朱在鋌那個沒卵子的窩囊廢!敢跟本王作對的,本王要你好看!」

  他轉頭,對著護衛統領吼道:「傳令!關閉王府所有大門!所有護衛上牆!弓弩上弦!沒有本王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快去!若有敢擅闖者,格殺勿論!」


  「遵————遵命!」護衛統領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殿內死寂一片,歌舞早已停了,所有奴僕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朱典模在殿內焦躁地來回踱步,嘴裡兀自罵罵咧咧:「反了!反了天了!不知死活的東西!本王要上奏!要參他!要誅他九族!」

  然而那不時瞟向殿門的眼神,卻泄露了色厲內荏的驚惶。

  周康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

  朱典模作惡再多,只要不扯旗造反,朝廷頂多削爵圈禁。

  但他周康身為王府長史,首當其衝要背鍋,抄家滅族只在旦夕之間!

  他強壓恐懼,小心翼翼地勸道:「王爺,那杜延霖手持王命旗牌,形同欽差,代天子行事————一味硬抗,恐非上策啊!不如————先虛與委蛇?請他入府,探探口風?」

  「請他入府?!」朱典模眼睛一瞪:「請進來讓他抓本王嗎?!休想!本王就在這王府里,看他能奈我何!有本事他就攻進來!本王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擔上擅攻親王府邸,謀害宗室」的滔天大罪!」

  他打定了主意,要仗著親王的身份和王府的高牆深院,讓杜延霖知難而退。

  洛陽城,伊王府外。

  肅殺之氣瀰漫。

  千餘河南衛所軍士持槍按刀,列陣森嚴,將王府朱漆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正門對面,杜延霖一身緋袍,按劍而立,神色冷峻。

  河南府知府劉安民與洛陽知縣謝魯侍立兩側,面色蒼白,額角見汗。

  數十名按院差役持棍肅立其後,更後面則是那日擊鼓鳴冤、此刻眼中燃燒著仇恨與期盼的洛陽苦主。

  更遠處,則是黑壓壓一片聞訊趕來的洛陽百姓,人人屏息,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那扇緊閉的朱漆銅釘王府大門上。

  王府高牆之上,人影憧憧,王府護衛的皮甲與鐵盔在垛口間閃動,幾張弓弩上弦,寒光直指牆下。

  大門緊閉,雙方無聲對峙。

  「伊王朱典模!」杜延霖決定先禮後兵,他朗聲道:「本憲再通傳一次!」

  「陛下曾有明旨,責令伊王拆毀僭越宮室,歸還所奪民女田宅,交出教唆惡奴!爾竟敢陽奉陰違,抗旨不遵,變本加厲!今有洛陽百姓泣血鳴冤,鐵證如山!本憲特來,督促行旨!限爾一炷香內,開啟中門,跪接王命,即刻奉旨!否則「7

  杜延霖頓頓,伸手指向高牆:「以抗旨謀逆論處!」

  話音落,牆頭一陣騷動,卻無人應答。

  只有幾張驚慌失措的臉龐在垛口一閃而過。

  百姓們屏息凝神,眼中充滿期盼與緊張。

  杜延霖不再多言,對身旁的一名衙役微微頷首。

  衙役會意,立刻點燃了一炷細香,插於地上。

  青煙裊裊,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香燃過半,牆頭終於傳來一個尖利而氣急敗壞的聲音,王府奉承太監葉權強作鎮定,喝道:「大膽杜延霖!爾竟敢率兵圍困親王府邸?!此乃十惡不赦之大不敬!王爺乃太祖血脈,天潢貴胄,豈容爾等外臣在此咆哮?!速速退去!驚擾王駕,爾萬死難贖其罪!」

  杜延霖眼中寒光一閃,不再等待。

  他猛地一揮手,聲如雷霆:「伊王朱典模,公然抗旨,形同謀逆!來人!依本憲先前部署,執行陛下旨意!拆了所有違制宮室!」

  「得令!」

  早已準備好的數百名軍士及隨行工匠民夫,立刻應聲而動。

  他們扛著巨木、鐵錘、鐵鍬等物,分成數隊,如潮水般湧向王府外圍幾處最為顯眼的新建宮苑—

  那些飛檐斗拱、琉璃溢彩、明顯逾制的高牆與樓閣!

  這些建築,無一不是踏著洛陽百姓的屍骨與血淚,強拆民宅而來!

  「砰!」「轟!」

  巨木撞擊宮牆的沉悶響聲、鐵錘砸碎琉璃瓦的清脆破裂聲、磚石垮塌的轟隆聲,驟然響起,打破了洛陽城午後的死寂!

  煙塵頓時瀰漫開來!

  「反了!反了!給本王打!打死這些衝撞王府的亂兵!」

  王府內,終於傳來了伊王朱典模氣急敗壞、歇斯底里的咆哮聲!


  「吱嘎轟!」王府西側沉重的角門被猛地推開!

  數百名手持棍棒刀槍、身著王府護衛服飾或豪奴打扮的壯漢,在幾個頭目帶領下,紅著眼嚎叫著沖了出來,直撲正在拆牆的官兵和民夫!

  這些人平素依仗王府權勢,在洛陽城內橫行霸道慣了,加之得了伊王「往死里打」的命令,更是凶性大發,竟真敢對官兵動手!

  「保護僉憲!」千戶厲聲大喝,指揮官兵結陣迎敵。

  「跟這些王府的狗腿子拼了!」民夫中亦有血性漢子,搶起鐵錘、鐵鍬悍然迎上!

  現場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棍棒交擊聲、刀劍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哭嚎聲————交織在一起!

  官兵雖訓練有素,但投鼠忌器,不敢真下死手;而王府豪奴則毫無顧忌,下手狠辣。

  一時間,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數名官兵和民夫被打倒在地,頭破血流。

  更有甚者被亂刀砍中,血染塵埃!

  「王爺有令!殺一個賞銀百兩!」有王府頭目在人群中聲嘶力竭地鼓譟。

  這番鼓譟,加之見血,更是刺激得那些豪奴護衛們狂性大發,攻勢更猛!

  混亂迅速蔓延,從王府門前擴展到街巷!

  這血腥的場面,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洛陽百姓積壓了十數年的滔天怨憤!

  「鄉親們!王府的惡狗打殺官兵了!他們真要反了!」

  「跟伊王拼了!搶回咱們的地和房子!」

  「救出被搶的閨女啊!」

  「殺狗賊!報血仇啊!」

  無數被伊王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赤紅著雙眼,從四面八方的小巷、房舍中湧出!

  他們拿著菜刀、鋤頭、扁擔,甚至撿起地上的磚石瓦塊,嘶吼著加入戰團!

  整個場面徹底失控!

  洛陽城中,殺聲震天,煙塵四起,混亂不堪!

  越來越多的百姓被巨大的喧譁和廝殺聲驚動,蜂擁而至。

  看到眼前這前所未有的一幕一官兵與王府護衛在王府門前真刀真槍地幹了起來,更有官兵在拆王府的牆!

  所有人都驚呆了,隨即駭然失聲!

  「伊王反矣!」

  不知是誰,在極度震驚和恐懼中,失聲喊出了這句足以震動天下的話語!

  這驚呼聲在驚恐的百姓中飛速傳播,越傳越廣,越傳越真!

  「反了!伊王真的反了!」

  「快跑啊!藩王造反了!要打仗了!」

  「杜青天在平叛!杜青天在平叛!」

  恐慌與吶喊聲浪般席捲全城!

  「僉憲!賊勢凶頑!傷亡漸增!請令是否格殺?!」

  千戶劉雄臉上濺滿血點,一腳踹翻一個沖近的豪奴,沖至杜延霖身前嘶聲請示,他的甲冑上已多了幾道刀痕,部下已經有所傷亡。

  杜延霖深吸一口氣,知道不能再有絲毫猶豫。

  他從旗牌官手中再次請過王命旗牌,高高舉起,聲震全場:「伊王朱典英!抗旨謀逆!縱奴行兇!戮傷官民!罪證確鑿!王命在此!眾將士聽令Ei

  「」

  所有浴血奮戰的官兵目光瞬間灼熱,齊刷刷望向他!

  「凡持械頑抗之王府護衛、豪奴爪牙—視同叛軍!就地正法!格殺勿論!」

  「攻入王府!救民水火!鎮壓叛逆!敢有阻者,殺無赦!」

  得到了明確的格殺命令,官兵們再無顧忌,戰意間暴漲!

  「殺!」怒吼聲整齊劃一,刀槍鋒芒畢露!

  訓練有素的官兵們結陣向前,刀劈槍刺,攻勢陡然變得凌厲無比!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王府豪奴,瞬間被砍瓜切菜般放倒一片!

  慘叫聲此起彼伏,王府門前血流成河!

  官兵的強勢反攻,配合著百姓的同仇敵愾,戰局瞬間逆轉!

  王府豪奴們驚恐地發現,這些官兵是真要他們的命!

  賞銀雖好,也要有命花才行!

  有人開始驚恐後退,有人扔下武器想跑,但往往被憤怒的百姓堵住去路,淹沒在拳腳和棍棒之下。

  「頂住!給本王頂住!」王府牆內,傳來伊王朱典模驚恐萬狀的尖叫聲,但已無人聽從。

  很快,衝出來的數百豪奴非死即傷,剩餘的被官兵分割包圍,跪地求饒。

  王府洞開的側門和角門處,再無一個守衛。

  杜延霖將手中王命旗牌向前重重一指,聲音斬釘截鐵:「入府!拿人!救民!拆違!」

  如狼似虎的官兵與按院差役,轟然湧入這座盤踞洛陽十數載、吞噬了無數血淚的罪惡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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