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無杜華州,天下蒼生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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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無杜華州,天下蒼生奈何?!

  西苑玉熙宮深處,一連數日,宮門緊閉,藥香瀰漫。

  嘉靖帝這一氣非同小可。

  他本篤定海瑞不過是受人指使、沽名釣譽的棋子,是杜延霖精心布下的爪牙。

  然而,錦衣衛呈上的那數十萬言公私文書,字字句句皆為「天下為公」,竟無一絲私心雜念,實乃古今未聞!

  這顛覆性的真相,比任何讒言誹謗都更具衝擊力。

  他的帝王心術,在「海剛峰」這面照妖鏡前,似乎顯得蒼白而可笑。

  那「無私」的光輝,灼得他心神不寧,坐臥難安。

  因此,嘉靖氣病了。

  一連數日高燒不退,口中時有囈語,時而斥責「狂悖」,時而又在昏沉中喃喃自語「無私————為臣者,豈能真無私?」

  龍榻前,太醫院使、院判輪番值守,銀針刺穴,名藥灌服,一番傾力救治,方才將龍體從險境邊緣拉了回來。

  只是,這位「仙丹」浸淫多年的帝王,本就被丹汞侵蝕了根基,此番急怒攻心,大傷元氣,精氣神肉眼可見地萎靡了下去,再無往日那份刻意修煉出的仙風道骨。

  數日後,宮門終於開啟,允許閣臣入內奏事。

  精舍內,藥氣氤氳不散。

  嘉靖半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身上搭著薄衾,面色是病後的蒼白。

  他微微闔著眼,聽見黃錦通報,目光這才有些虛浮地落在走進來的徐階身上。

  徐階趨步上前,深深叩首:「臣徐階,恭請陛下聖安,祈願龍體康寧。」

  「唔————」嘉靖喉嚨里滾出一個沉悶含糊的音節,算是回應,隨即又疲憊地闔上了眼。

  徐階垂首,揀選了幾件緊要卻不算刺激的朝務緩緩奏報。

  嘉靖帝只是聽著,偶爾從鼻腔里發出一個短促的「嗯」聲,再無多言。

  這時,卻聽徐階說道:「陛下,河南、陝西、山西三省災情,刻不容緩。流民日增,餓殍遍野,地方官吏雖竭力安撫,散粥施藥,然杯水車薪,杯水車薪啊————」

  徐階的聲音帶著沉痛,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詞句,目光謹慎地掃過嘉靖蒼白的面容,才繼續道:「方鈍老尚書,臨行前————曾以萬金之軀泣血力薦一人,言其或可挽此狂瀾於既倒————」

  徐階的話在此處微妙地停住了,但未盡之意昭然若揭:

  方鈍以自身烏紗與清名作保,換取杜延霖以右金都御史之職,總理三省賑災兼推廣番薯。

  陛下您也答應了,杜延霖的私信亦被查實無私,君無戲言,可不能因為您病了就食言啊————

  嘉靖帝沉默了,窗欞透入的光線,映照著空氣中浮動的塵埃,更添幾分壓抑。

  良久,嘉靖帝終於開口:「方鈍————既薦之————朕————姑且用之。」

  他微微側首,看向侍立榻旁的黃錦,聲音陡然提高了一絲決斷:「黃錦!」

  「奴婢在!」黃錦立刻躬身趨前,屏息凝聽。

  「傳旨!」嘉靖帝的目光看向殿頂,落在虛空某處:「著杜延霖————遷都察院右都御史,總督河南、陝西、山西三省賑災事宜————賜王命旗牌————許其————便宜行事————儘量————活民————」

  「陛下聖明!」徐階聞言,心頭那塊巨石轟然落地,他深深叩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

  旨意既下,嘉靖帝仿佛瞬間耗盡了所有氣力,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徐階退下。

  旨意火速傳達。杜延霖擢升都察院右金都御史,總督河南、陝西、山西三省賑災,並授王命旗牌!

  雖說官位還只是四品,但此時杜延霖的權柄之重,地位之尊,幾與巡撫無二!

  新命在身,杜延霖即刻整備行裝,欲往內閣拜謝座師徐階。

  此行除卻謝恩,更是要跑跑關係。

  他深知朝堂波譎雲詭,欲成賑災大業,非借力不可。

  之前杜延霖南下巡鹽,就是蒙徐階推薦的漕運總督王誥傾力相助,他才得以肅貪成功。

  只可惜天不假年,王誥已於嘉靖三十六年病逝於漕運總督任上,終年僅五十九歲。


  想到這,杜延霖也不由得頗為唏噓。

  正思忖間,車已行至長安街西段,一個十字路口。

  前方忽聞一陣喧囂馬蹄與車駕呵斥之聲,塵土隨之揚起。

  只見一駕裝飾華貴、皂蓋朱輪、儀仗煊赫的四輪大車,在數十名鮮衣怒馬的扈從簇擁下,沿著道路中央迤邐而來。

  車前開道的錦衣旗尉,神情倨傲,手持紅底黑字的碩大迴避牌,上書「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鄢」字!

  正是嚴嵩心腹、左副都御史鄢懋卿的車駕!

  副都御史是正三品,位在杜延霖之上。

  而按照大明律例,兩位官員路上相見,隔一品需避道,隔三品則須跪道。

  也就是說,兩位官員遇見了,必須按官位高低避道行禮。

  當然,也有例外。

  比如說翰林地位尊崇,有儲相之稱,基本只避閣臣、部堂,路上遇到其他官員只要遙遙拱手就算盡了禮數了。

  當然,杜延霖不在此例外之中。

  於是,他的馬車依禮緩緩停靠路旁槐樹濃蔭之下,讓出主道,靜候鄢車先行。

  杜延霖微挑車簾望去,那煊赫的車駕裹挾著一路風塵,如烏雲般卷過。

  車輪碾起的黃塵撲落在杜延霖車轅的青布帷幔上。

  旗尉凌厲的目光掃過這輛避讓的馬車,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鄢懋卿那朱輪皂蓋、扈從如雲的車隊,趾高氣揚地掠過杜延霖的車駕,行至路口正要左轉入另一條橫街。

  恰在此時,另一隊車駕自橫街駛出,欲匯入長安街主道。

  這隊車駕規制雖遠不及鄢府煊赫,卻自有一股清貴氣度。

  青呢轎帷,前導二人,儀仗簡潔而不失威儀。

  最引人注目的是轎前豎著的「翰林院侍講學士高」的迴避牌!

  這正是時任翰林院侍講學士、裕王府講官高拱的車駕。

  翰林院侍講學士雖說沒啥權利,品秩也只是從五品,但翰林院地位超然。

  而且翰林院內官位最高的翰林學士也才正五品,且此職位不專設,常由閣臣兼任。因此,事實上,侍講學士在翰林院中已是最高官位。

  而高拱身為裕王的講官,皇子的老師,更是清貴中的清貴。

  依循慣例,以高拱的地位,除閣臣、部堂外,路遇其他官員,只需於道上遙遙拱手致意,斷無避讓之禮。

  高拱的車夫顯然深諳此道,又或是主人早有吩咐,面對鄢懋卿這聲勢浩大的三品副憲車隊,竟無半分避讓之意,穩穩噹噹地繼續前行,竟與鄢懋卿的車隊在路口中央形成了對峙!

  鄢府前導的旗尉見狀,眉頭倒豎,厲聲喝道:「大膽!都察院鄢副憲車駕在此,速速避讓!」

  聲音尖銳,十分倨傲。

  高拱車駕前導的隨從卻是不卑不亢,朗聲回應,底氣十足:「此乃翰林院高學士車駕!」

  言下之意,翰林清貴,豈有避讓副憲之理?雙方僵持在路口,氣氛瞬間凝固。

  鄢懋卿車內的主人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車簾微動,卻並未出聲。

  雙方僵持了片刻,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下,高拱的車駕竟堂而皇之地越過鄢懋卿的車隊,徑直匯入長安街主道,恰好擋在了原本停靠路邊的杜延霖車駕前方。

  緊接著,令所有圍觀者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

  高拱的車夫猛地一勒韁繩,那輛清貴的青呢馬車,竟緩緩向道旁靠去,主動避讓!其姿態,與方才杜延霖車駕避讓鄢懋卿時如出一轍!

  「咦?!」

  「這————高學士這是何意?」

  路旁瞬間炸開了鍋,驚疑的議論聲嗡嗡作響。

  圍觀百姓商販無不瞪大了眼一一堂堂翰林學士,正三品副都御史的車駕不讓,反倒給這位四品都御史讓路?

  這簡直是前所未聞的奇事!

  鄢懋卿的車夫和隨從更是面面相覷,臉色漲紅,眼中怒火幾乎要噴涌而出。

  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高拱此舉無異於當眾扇了他們鄢副憲的臉!


  「老爺?」高拱的車夫勒住了馬,忍不住回頭,隔著帘子壓低了聲音,語氣對高拱的命令充滿了困惑:「那鄢副憲的車駕,您都未避讓分毫,怎地————怎地反倒給這位四品憲讓路了?」他也沒想通,自家老爺今日唱的這是哪一出。

  車簾紋絲未動,裡面卻清晰地傳來一個斬釘截鐵、聲若洪鐘的回應,音量之大,半個街口都聽得清清楚楚:「此乃杜華州車駕!無杜華州,天下蒼生奈何?!故吾避之!」

  此言一出,滿街譁然!

  無數道驚異、探究、敬佩的目光齊刷刷射向杜延霖那輛停在槐蔭下的青帷馬車。

  人們交頭接耳,都想看看這位被高拱如此推崇、甚至不惜折節避道的「杜華州」,究竟是何等人物!

  杜延霖聞聽此言,心頭一震,卻不敢有絲毫托大。

  要知道高拱未來可是大明最有權勢的首輔之一。

  大明朝的首輔,雖有宰相之實,但終究無宰相之名,因此權勢有大有小。

  單論權勢,高拱恐怕只在後來的萬曆首輔張居正之下,在明代首輔中可以排到前三。

  而且此人性格有缺陷,極其暴躁。

  王世貞說他「性急迫,不能容物,又不能藏蓄需忍,有所忤,觸之立碎」,是個意氣磊落卻也粗直無飾、剛愎易怒的角色。

  因此高拱常被時人以及後世指責擅權,以至於其雖有「救時良相」的美譽,於社稷實有大功,但風評卻是不佳,遠不如甘草閣老」徐階。

  是以杜延霖不敢怠慢,立刻命杜明停車,掀簾而下,幾步搶到高拱車前,抱拳道:「肅卿兄如此禮讓,杜某實不敢當!」

  高拱聞聲,亦是連忙下車。

  他面容方正,身姿挺拔,給人一種十分可靠之感。

  高拱上前兩步,一把扶住杜延霖的手臂,力道甚大,朗聲笑道:「沛澤兄!此言差矣!翰林院裡坐而論道,清談終日,哪比得上沛澤兄躬身於水火之中,活民於倒懸之際!你這一肩擔著三省百萬饑民的性命!高某今日避道,理所應當!他日若賑災功成,解民倒懸,高某願為沛澤兄牽馬墜蹬,亦是樂事!」

  於是兩人就在這長安街衢,槐蔭之下,攀談起來。

  寒暄不過兩句,高拱話鋒便陡然一轉,臉上笑容瞬間斂去,濃眉倒豎,指著方才鄢懋卿車駕消失的方向,聲調陡然拔高。

  他是河南新鄭人,此刻竟帶出了幾分河南鄉音:「可恨!可惱!那鄢懋卿算個龜孫!」他啐了一口,怒意勃發:「仗著嚴嵩撐腰,耀武揚威!三省大旱,餓殍盈野,朝廷空虛,正是上下齊心,共度時艱之際!嚴嵩身為首輔,不思開源節流,體恤民力,反趁此國難之時,上表力薦鄢懋卿這蠹蟲赴江南諸省清厘賦稅、追繳歷年積欠」!美其名曰為國聚財,以濟燃眉」!恁娘的,,高拱越說越怒,粗口都帶了出來,聲震街衢:「這哪裡是清厘?分明是縱虎下山,藉機盤剝!鄢懋卿所過之處,必是雞飛狗跳,哀鴻遍野,怨聲載道!江南本就賦稅繁重,再經此搜刮,無異於剜肉補瘡!此等行徑,與趁火打劫何異?!簡直是喪心病狂,禍國殃民!」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官袍下擺簌簌抖動。

  隨即,高拱猛地湊近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視著杜延霖,壓低了聲音,語速卻更快:「沛澤兄!你此番賑災,擔子重過泰山!然天災雖酷,尚有一大痼疾,其害更烈,尤甚於天災!」

  「還請肅卿兄指教!」杜延霖神色一凜,肅然拱手。

  「那便是藩王!」高拱稍微壓低了一些聲音:「河南一省之地,水患頻仍,民生困苦,竟供養著十餘位親王、郡王!個個坐擁膏腴,富可敵國!尤其是開封府的周王府,」高拱說著,豎起兩根指頭:「僅此一藩,強占、兼併的民田就不下二百萬畝!多少良田沃土成了王府的莊田」!多少自耕農被逼得賣田投獻,淪為王府佃戶,任其盤剝?朝廷稅賦,十停里倒有六七停被這些宗藩吸了去!地方官府敢怒不敢言!如今大災,王府糧倉堆積如山,可曾見一粒米賑濟流民?這些藩王,才是盤踞在河南、盤踞在大明身上的真正痼疾」!是比天災更甚的人禍!」

  杜延霖靜靜地聽著,面色沉靜如水。

  高拱所言,句句直指大明積最深最痛之處。

  但宗藩問題,向來最是敏感,畢竟涉及到祖宗成法,更關聯靖難舊事。

  他沉吟片刻,迎著高拱激憤的目光,緩緩道:「肅卿兄肺腑之言,振聾發聵。鄢懋卿南下,必生民怨,此乃飲鴆止渴。至於藩王————」

  杜延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四周,才繼續道:「此乃太祖所定宗藩之制,積重難返,牽一髮而動全身。非吾一介御史所能輕動,更非賑災當口所能輕議。然,肅卿兄所言痼疾」,杜某銘記於心。賑災之行,當以活民為第一要務,千頭萬緒,唯此為大。筆下有蒼生,肩上有萬民,方不負聖上重託,亦不負方老尚書以名節相薦之恩!」

  高拱聞言,眼中激憤稍斂,重重點頭,大手用力一拍杜延霖肩膀:「好!筆下有蒼生」!沛澤兄此言,方是讀書人本分,社稷棟樑之擔當!

  高某在京,若有需助力之處,萬死不辭!河南乃高某桑梓故土,只盼兄此去,能多活一人是一人,多救一命是一命!」

  他再次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懇切:「若得便利,那藩王————唉!」

  終究是知道此事難如登天,高拱說著,滿腔憤懣與無奈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盡在不言之中。

  兩人在長安街旁槐蔭下又低聲交談片刻,方才鄭重揖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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