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臣,萬死不敢奉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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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臣,萬死不敢奉詔!

  嘉靖三十七年七月,杭州。

  盛夏的暑氣已悄然蒸騰,錢塘江面水汽氤氳。

  歐陽必進的車駕儀仗在經歷數月跋涉,出河南,經湖廣、江西二省督辦皇木採買事宜後,再入浙江,終於抵達杭州城下。

  一路行來,他親見河南「杜公堤」之堅固、民心之熾熱,深為感動。

  在湖廣湘沅流域的深山巨澤中,歐陽必進督令地方官務必「按圖索驥、定點採伐」,嚴禁擾民過甚,對藉機盤剝、役使無度的蠹吏嚴懲不貸,雖不能盡絕弊病,卻也震懾一方,力求「皇差」之下,百姓能稍存喘息之機;

  入江西,他更是親赴贛南木材集散重鎮,厘定水陸轉運章程,疏通梗阻,確保巨木能順贛江而下,經鄱陽湖入長江,再轉運京師。

  皇木採辦,國之大事,亦是潑天油水、層層盤剝的淵藪。

  歐陽必進深知其中利害,他以工部尚書之尊,嚴嵩妻弟之實,卻處處以「實心任事」自持,其清介方正之名,亦由此行而愈彰於地方。

  求是大學,農圃試驗田。

  幾乎與歐陽必進抵達杭州同時,這片被精心打理的土地上,正經歷著一場激動人心的收穫。

  杜延霖蹲在田壟間,沾著泥土的手指輕輕拂過青翠的藤蔓。

  沈鯉、毛惇元、歐陽一敬等弟子及幾名招募的老農圍在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鎖定在徐思成手中那把沾滿泥土的鐵鍬上。

  空氣仿佛凝固,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鐵鍬劃開泥土的沙沙聲。

  這裡種植的,正是胡宗憲秘密送來、由杜延霖親自指導徐思成精心培育的第一批番薯。

  沒有走彎路。

  杜延霖憑藉著後世知識和對汪直所言的印證,直接跳過了許多摸索階段。

  他深知番薯引種的關鍵在於正確利用塊根培育藤蔓。

  時間緊迫!二月甫一拿到那幾筐珍貴的「呂宋薯」,杜延霖便指導徐思成在特建的溫室內,精心挑選健康飽滿的塊根作為種薯,埋入溫床,覆以薄土,保持溫暖濕潤。

  在精心照料下,嫩綠的芽點迅速從塊根上萌發,抽枝展葉,長成青翠的藤蔓。

  待藤蔓長到一尺有餘,徐思成便在杜延霖的指點下,小心剪下健壯的藤段作為種苗,於三月中下旬,氣侯漸暖時,搶在最佳時節,扦插到這片向陽、排水良好的試驗田中。

  整個過程,徐思成這位精於農事的秀才,成了最忠實的執行者和最細心的觀察者。

  他嚴格按照杜延霖的指導,將種植的時間、溫度、濕度以及每一株藤蔓的生長甚至每一片葉子的變化都詳細記錄在《求是農書·番薯初考》中。

  從扦插到如今七月盛夏,已歷四月有餘,正是番薯塊根膨大成熟的時節。

  此刻,徐思成屏住呼吸,鐵鍬小心翼翼地探入一株標記著「呂宋藤甲字三號」的番薯根部。

  泥土被一層層翻開,濕潤的土腥味混合著青草氣息瀰漫開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了!」徐思成聲音發顫,手上動作卻更加輕柔。

  隨著泥土剝落,一串紡錘形、表皮赭紅、沾滿濕潤泥土的塊根顯露出來!

  個頭飽滿,沉甸甸地墜在根須上。

  緊接著,第二株、第三株————每一株由藤苗扦插而成、生長了四個月的植株之下,都藏著令人驚喜的碩果!

  「先生!快看!」歐陽一敬抹了一把汗,指著旁邊一株,「這一串怕是有七八塊!個頭真不小!」

  徐思成用顫抖的手捧起一串,仔細掂量,激動得聲音都高了:「————此株結薯七塊,估重竟逾四斤!僅憑一株藤苗啊!」

  他迅速轉向其他標記的植株:「乙字五號,結薯五塊,約三斤半!丙字一號,結薯六塊,近四斤!」

  沈鯉在一旁運筆如飛,墨跡淋漓,將每一株的結薯數量、單薯大小、預估重量、藤蔓長度、土壤摘情等一一記錄在冊。

  初步估算的畝產數據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即便初次引種,未經優化,其表現已遠超眾人想像。

  按此試驗田密度與單株平均產量推算,畝產至少是此時稻麥的數倍!

  雖然距離傳說中「數十石」尚遠,但這初次引種的成功與遠超本土主糧的潛力,已足以震撼人心!


  「諸位!」杜延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壓下了現場的喧譁:「此物名番薯」,乃汪直手下自呂宋帶回。今日初試告捷,單株藤苗結薯可達七八塊、重逾四斤,足證其高產之性!然此僅為小片試驗田所得,若要推廣天下,惠及萬民,尚需更多試驗,積累經驗,詳加記錄!」

  他轉向徐思成,目光灼灼,充滿期許:「勉之!今日收穫之薯,除留少量作種薯外,其餘立刻分送伙房,蒸、煮、

  烤、曬,詳加試驗其食性、口感、儲藏之法!《番薯初考》記錄務必詳盡,藤蔓長度、結薯位置、大小分布、土壤墒情、蟲害有無————一絲一毫不可遺漏!此乃活民之基,功在千秋!」

  「遵命!」徐思成肅然應諾,臉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負責外務的弟子氣喘吁吁地跑來,臉上帶著緊張與興奮交織的複雜神色:「山長!山長!欽差————歐陽部堂的車駕已到山門!巡撫張大人、布政使、

  按察使等諸位大人皆陪同在側!說是————說是要即刻考察學府!」

  田壟間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一瞬。

  豐收的狂喜尚未散去,更大的風暴已然臨門。

  杜延霖眼神一凝,他知道,決定求是大學命運的關鍵時刻,就在眼前了。

  他迅速掃了一眼滿地的番薯和激動的人群,沉聲道:「一敬,速帶人將這些剛挖出的的番薯連同記錄冊收好!諸位,隨我整理衣冠,準備迎候欽差!記住,今日所見所聞、這藤下累累碩果,便是我們躬行求是」最有力的證明!」

  校門之外。

  工部尚書歐陽必進的儀仗抵達寶石山麓時,杜延霖已經身著緋色官袍,腰懸革帶,率徐思成、羅洪先等核心教習及沈鯉等學子肅立迎候。

  ——

  歐陽必進在親隨攙扶下步下官轎,目光掃過這所聲名鵲起、也爭議纏身的學府。

  山風掠過,送來新漆與松木的混合氣息,也帶來一種迥異於傳統書院的、蓬勃而務實的氣象。

  「下官杜延霖,恭迎大司空親臨視察。」杜延霖執禮甚恭,不卑不亢。

  「杜學台,久違了。」歐陽必進微微頷首,聲音聽不出喜怒。

  他自光掠過杜延霖身後那些或樸實、或深邃、或銳氣的面孔,最終落在那「求是大學」的匾額上,略作停留,便道:「入內詳觀吧。」

  儀仗魚貫而入,隨行的數位京師官員眼神中已帶著審視與挑剔。

  剛踏入校門不遠,便有人指著遠處「格物堂」外空地上,幾名正圍著一架改良水車模型爭論不休的學生,低聲哂笑:「噫!此即所謂大學」乎?不見經閣巍峨,未聞弦歌不絕,倒似百工雜肆!

  」

  另一位姓官員接口,語帶譏誚:

  躬行天下為公」?怕不是躬行於奇技淫巧!農桑水利,自有胥吏操持,聖賢大道不修,專務此等末流,豈非本末倒置,貽笑大方?」

  他自光掃過徐思成沾著泥土的袍角,鄙夷之色溢於言表。

  杜延霖恍若未聞,只引著歐陽必進前行。

  行至農科試驗田,徐思成上前一步,恭敬道:「大司空請看,此乃晚生等試種之番薯」。」

  他指向一片藤蔓繁茂、生機盎然的田地。

  隨行官員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但多是看稀奇。

  隨行的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本就對杜延霖有偏見,此時更是嗤鼻:「便是那所謂畝產數十石」的神物?呵,藤蔓倒旺,怕是只長葉,不結果吧?杜學台,莫要再以虛妄之物惑亂人心了!」

  徐思成面色微紅,正欲辯駁。

  杜延霖卻平靜道:「勉之,取幾株方才所獲與大司空及諸位大人一觀。另取些蒸烤好的,吾等當先為諸公試味,以示此物無害。」

  徐思成應聲,帶著兩名學生小心抬過幾個竹筐。

  筐中薯塊,大的如成人拳頭,小的亦如香梨,一串串緊密相連。

  同時,幾名農科學生端著幾個托盤快步走來,上面整齊碼放著數十塊蒸得金黃軟糯的薯塊和數十塊烤得焦香外皮微裂的薯塊。

  一股濃郁的甜香瞬間在田埂間瀰漫開來。

  杜延霖率先從托盤中拿起一塊蒸薯,環視歐陽必進及隨行官員,朗聲道:「躬行求是,以身試之。此物雖新,其性當明。」


  說罷,他毫不猶豫地掰開薯塊,露出金黃油潤、熱氣騰騰的內,當眾咬下一大口,細細咀嚼,而後咽下。

  接著,他又拿起一塊烤薯,同樣吃下。整個過程坦然自若。

  隨後,杜延霖示意徐思成等幾位負責農科試驗的師生:「勉之,爾等亦嘗。」

  「是,山長!」徐思成和那幾名學生也毫不猶豫,各自拿起蒸薯或烤薯,大口吃了起來,臉上並無異色,反而帶著收穫的喜悅。

  待杜延霖和師生們都安然食用片刻後,杜延霖才重新拿起一塊乾淨的蒸薯,奉給歐陽必進:「大司空,此物甘甜軟糯,可作主糧,我等親嘗無恙,請部堂品鑑。」

  歐陽必進目睹杜延霖及師生先食無恙,眼中疑慮盡消。

  他接過溫熱的薯塊,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口。

  甘甜軟糯的口感瞬間在口中化開,帶著穀物特有的滿足感。

  他細細咀嚼,緩緩咽下,感受著那份實在的飽腹感,眼中光芒更盛:「甘甜軟糯,竟無粗糲之感!果是飽腹佳物!」

  杜延霖又示意徐思成將剩下的烤薯分給隨行官員。

  大部分官員見杜延霖及師生已親嘗且無事,又聞尚書贊好,也紛紛好奇地接過。

  有人小口品嘗蒸薯,有人嘗試烤薯。

  「咦?果然甘甜!」

  「這烤過的,外焦里嫩,竟別有風味!」

  「————入口綿軟,確實細膩!」

  低低的驚嘆聲在官員群中響起,許多人臉上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王本固卻僵在原地,看著遞到面前的番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杜延霖目光掃過他,淡淡道:「王巡按何妨一試?杜某與師生已以身驗之,此物生於土,熟於火,乃天地精華所鍾,非妖非邪。」

  王本固臉色漲紅,在眾人注視下,只得硬著頭皮接過一塊最小的蒸薯,極其勉強地咬了一小口,囫圇吞下,那滋味卻如同燙嘴的山芋,讓他面色更加難看。

  「此一株,得薯幾何?」歐陽必進蹲下身,親手拿起一塊生薯掂量,感受著那份遠超尋常根莖作物的壓手感。

  「回大司空,」徐思成強抑激動,指著其中一個標記清晰的筐,說道:「這一筐乃呂宋藤甲字三號」所出,結薯大小七塊,共重四斤有餘!那邊乙字五號」,五塊,三斤半!丙字一號,六塊,近四斤!皆是今日新掘!」

  他捧上那本墨跡未乾的《求是農書·番薯初考》:「藤蔓扦插僅四個月,便有如此收成!晚生按此等長勢、密度推算,若精耕細作,畝產確可達稻麥數倍乃至十倍!實乃活命濟荒之神物!」

  數倍畝產!

  隨行官員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王本固看著筐中實實在在、泥土未乾的碩大塊根,再看看安然無恙且對番薯讚不絕口的歐陽必進、師生和老農,臉色由紅轉白,徹底啞口無言。

  歐陽必進摩挲著手中溫潤的薯塊,感受著那份沉實,仿佛觸摸到了萬千黎庶得以飽腹的希望。

  半晌,他才緩緩起身,吐出兩個字:「好物。」

  杜延霖亦是頷首:「我等所錄《番薯初考》,從種薯育藤、扦插時節、培土除草、親嘗其味至今日收穫之數,皆詳載無遺。此乃求是」之本,躬行之證。」

  隨後,眾人來到「致知堂」。

  羅洪先早已在堂前恭候。

  堂內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墨跡尚新的《大明兩浙海防山川形勢總圖》。

  「此圖————!」歐陽必進目光一凝,疾步上前。

  他身為工部尚書,深知輿圖之重,更知繪製精準輿圖之難。

  眼前這幅圖,山巒走勢、河流脈絡、海岸曲折、府縣城池,乃至衛所墩台、

  港口津渡,標註之詳盡,位置之精確,遠超他以往所見任何官圖!

  圖上墨線勾勒,硃批點綴,山川河流仿佛有了生命。

  「此乃羅念庵先生率地理科師生,歷時數月,踏勘實測,利用新法完善而成,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各有分幅圖,念庵先生歷經十六年皆已幾近成圖。」杜延霖介紹道。

  羅洪先上前,指著圖上一處:「大司空請看,此處乍浦港。舊圖只標其名,新圖則詳測其水道深淺、暗礁分布、季風洋流軌跡。上月倭船襲擾,胡部堂便是據此圖預設伏兵,於暗流交匯處設攔江鐵索,大破敵船!」


  「竟有此事?」歐陽必進驚問。

  他深知東南倭事艱難,這份圖的實用價值不言而喻。

  「千真萬確!」羅洪先聲音帶著一絲自豪,「我等以尺丈量,以羅盤定方位,以算學算遠近,力求毫釐不差。此非空談,實為守土安民之利器!」

  一位官員忍不住插話,聲音卻低了許多,底氣已顯不足:「繪圖之術,終究是術,非為官之本————」

  歐陽必進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地圖上,手指划過蜿蜒的山川河流,仿佛看到了烽火狼煙,也看到了這「末技」所蘊含的磅礴力量。

  他沉默良久,才道:「此圖,堪稱國器。兵部、五軍都督府,皆當備此詳圖。」

  行經一處名為「格致堂」的院落時,一陣抑揚頓挫的誦讀聲吸引了歐陽必進的注意。

  他示意隊伍稍停,駐足聆聽。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誦讀的是《孟子·公孫丑下》的篇章。

  然而,接下來的講解卻非照本宣科。

  只聽得一位年長教習的聲音響起,沉穩而有力:「諸生!孟子此言,非空談王道。得道」者何?於今時而言,便是得民心!築堤修壩,使民免於水患,是得道;引種新糧,使民免於饑饉,是得道;清丈田畝,使賦役均平,亦是得道!」

  「反之,若官吏貪墨,水利失修,良種束之高閣,賦稅苛重不均,縱有堅城利兵,亦如沙上築塔,終將傾覆!爾等研習經義,當思其微言大義,體察聖賢憂民濟世之心,而非僅作科場敲門之磚!」

  堂內隨即響起學生們低聲的議論和提問,顯然是在結合現實探討「得道」與「失道」的具體表現。

  一位隨行官員原本緊繃的面色稍緩,低聲道:「總算還講些正經學問————」但語氣中仍帶著一絲挑剔,似乎覺得這講解過於「功利」。

  歐陽必進卻若有所思。

  他透過半開的窗欞,瞥見堂內學子們或凝神思索,或奮筆疾書,並非死記硬背之態。

  這經義的講授,雖不離聖賢典籍,卻處處指向實務民生,將「道」落在了「行」上,與「躬行求是」的宗旨隱隱相合。

  他微微頷首,未發一言,繼續前行。

  最後,杜延霖引眾人至「躬行堂」。

  堂內並非講經論道,而是數十名學生正圍坐案前,激烈辯論。

  案上攤著《浙江賦役全書》抄本、歷年府縣錢糧流水帳冊抄本、乃至民間田契抄件。

  他們所論,竟是剖析「一條鞭法」(由桂萼在嘉靖九年提出)在浙省某縣施行中的利,如何清丈土地、抑制胥吏盤剝、減輕小民負擔!

  「————清丈為基,若胥吏勾結豪強,田畝以多報少,賦稅轉嫁貧戶,法再好亦是空文!故學生以為,當效杜山長在揚州之法,許民告發,嚴懲首惡,公示丈量結果於眾————」

  「非也!清丈耗資巨大,擾民甚深。當先嚴管收兌環節,設三聯票據,府、

  縣、民各執一聯,堵塞經手胥吏中飽私囊之途————」

  年輕而充滿活力的聲音,將枯燥的賦役制度剖析得鞭辟入裡,提出的方案雖顯稚嫩,卻無不直指積弊核心,充滿了務實和改革的銳氣。

  歐陽必進站在堂外,靜靜聽著。

  沒有聖賢語錄的引經據典,沒有空泛的道德說教,只有對國計民生的深切關懷和對解決實際問題的孜孜以求。

  他身後的隨行官員們面面相覷,一些官員微微頷首,一些官員們臉色難看,卻再也說不出刻薄的譏諷之語。

  這種直面現實、尋求解決之道的氛圍,讓他們習慣的清談顯得無比蒼白。

  「此————便是躬行天下為公」?」歐陽必進低聲問杜延霖,語氣複雜難明。

  杜延霖目光掃過堂中那些專注而熱切的面龐,聲音平靜而有力:「回大司空,紙上得來終覺淺,心中無民莫談公。唯知稼穡之艱,明胥吏之弊,察海疆之險,方能思解民困、衛社稷之策。此堂所授,非為應試之文,乃為安邦之實學。」

  考察結束,回到驛館。

  一些隨行官員們終於忍不住,圍在歐陽必進身邊,七嘴八舌:「大司空!此等學府,標新立異,離經叛道,動搖國本!那番薯縱有奇效,亦屬旁門!輿圖測繪,豈是士子正業?議及賦役,更涉干政之嫌!長此以往,士風盡毀矣!」


  「是啊大司空!內閣嚴令,當速行裁撤!此風斷不可長!」

  歐陽必進端坐案前,閉目不語。

  白日所見一幕幕在腦海翻騰:

  沉甸甸的番薯塊根、精確到令人心悸的海防輿圖、學生們為賦役改革爭得面紅耳赤的赤誠————

  以及那「格致堂」內,教習以孟子「得道多助」為引,將築堤安民、引種活民、均賦利民直指為「得道」真諦的鏗鏘之聲,學子們結合時弊探討聖賢微言大義的專注神情————

  這些與那日蘭陽堤畔簡陋卻香火不絕的祭壇、老農含淚的訴說、堤壩無聲的偉力,漸漸重疊。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再無絲毫猶豫,只有一種洞悉後的決然與沉痛。

  他揮手斥退喋喋不休的官員們:「爾等退下!」

  驛館陷入沉寂,只剩下燭火搖曳。

  歐陽必進走到書案前,鋪開上好的題本紙,親自研墨。

  墨香氤氳中,他提筆飽蘸,筆鋒落下,力透紙背:「臣工部尚書歐陽必進謹奏:為瀝陳實情,泣血懇請聖明收回成命,保全浙江求是大學事。」

  他略作停頓,胸中塊壘噴薄而出:「臣老邁昏聵,奉旨南行,本為查勘汪直余案,兼察杜延霖所創求是大學情狀。初聞其學,標躬行」、倡求是」,分科授業,雜糅百工,臣亦深以為怪,疑其標新立異,動搖士林根本。然!臣親履其地,目之所及,耳之所聞,心之所感,如受雷霆灌頂,驚覺前識之謬,深愧有負聖恩!」

  筆鋒陡然轉為激昂:「臣見其農科圃內,藤蔓之下,有物名曰番薯」。親驗新掘之根,其株結薯竟達六七塊,重逾三四斤!藤苗扦插僅四月,畝產便數倍於稻麥!聽聞此物不擇地而生,耐旱抗瘠,實乃活民救荒之天賜神物!若廣植天下,饑饉之年可活億萬生靈!此一物之功,豈止抵萬千清談?!」

  「臣見其地理科中,羅洪先等率學子踏遍山川,實測精繪《兩浙海防輿圖》。水道深淺,暗礁方位,季風流向,標註毫釐不爽!胡宗憲水師據此設伏,大破倭寇!輿圖向為軍國重器,秘藏中樞,今學子能習此術,繪此精圖,實為守土禦侮之干城!此一技之利,豈是坐而論道可及?!」

  「臣見其格致堂」內,講授經義,非徒誦章句、務虛玄。教習以孟子得道多助」為訓,直指築堤安民、引種活民、均賦利民即為得道」!諸生論道,必究其於實務民生之切用,體聖賢濟世之心於行止之間!此非廢經,乃通經以致用,使聖賢微言大義,煥發新生!較之皓首窮經、不通世務者,敦得聖學真諦?!」

  「臣見其躬行堂」內,學子所議非空泛性理,乃剖析賦役積弊,探討清丈田畝、抑制胥吏、均平負擔之實策!言辭雖稚,其心甚赤,其志在解民倒懸!此等直面疾苦、尋求治道之精神,方為天下為公」之真諦!」

  歐陽必進的筆觸充滿力量,每一句都似重錘:「杜延霖其人,或有離經叛道之舉,然其心昭昭,可鑑日月!河南河工,築杜公堤」活民數十萬;浙江興學,創求是」院開一代新風!其所行招標」、躬行」之法,看似離經叛道,實則為紓國困、解民憂的破局良方!其過在銳進,其功在社稷,其志在千秋!」

  他筆鋒一轉,直指核心:「內閣前議,以淆亂正學」、傳播虛妄」為由,欲裁撤求是大學。臣今日敢以項上人頭擔保————」

  「此議大謬!」

  「裁撤此學,非止毀一書院,乃斷送活民神物推廣之機,自毀海防精研之基,扼殺通經致用之才,湮滅務實濟世之志!此乃絕萬民生路,毀國家實學根基之禍!」

  「因此,臣歐陽必進,萬死不敢奉詔!」

  最後,歐陽必進的筆跡帶著近乎悲壯的懇切:「臣歐陽必進,老朽之軀,行將就木。然親歷此學,如撥雲見日,深知此乃我大明革故鼎新、培養通經致用、經世濟民之才的星火之源!」

  「伏乞陛下,念蒼生疾苦,慮社稷久安,收回成命,保全求是大學!更望陛下明察,杜延霖其心可憫,其志可嘉,當赦其小過,委以重任,使其躬行天下為公」之志,得以延續光大!則天下幸甚!社稷幸甚!臣無任激切待命之至!謹奏。」

  寫罷,歐陽必進擲筆於案,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長嘆一聲,望向窗外寶石山麓的方向,眼中已是一片澄澈與決然。

  窗外,暮色四合,而他的奏章,卻像一道刺破黑暗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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