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一年不成,那就十年,十年不成,那就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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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一年不成,那就十年,十年不成,那就百年!

  嘉靖三十六年秋,九月廿三,杭州寶石山麓。

  求是大學正門,朱漆新刷,高懸「求是」匾額,字跡道勁如松。

  門前廣場,青石鋪地,晨光初透,映得數百學子青衿衿肅立如林。

  山風掠過松濤,捲起落葉簌簌,更襯得場中一片莊穆。

  杜延霖緋袍革帶,立於高台。

  目光掃過台下年輕面龐,有世家子弟的矜持,更多是寒門學子的熱切與忐忑。

  他們就是求是大學的第一批學子。

  杜延霖開口了,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山風:「今日,求是大學正式開課!求是」二字,非止格物窮理,更在躬行踐道!爾等入此門,當知學問非為清談,乃為解民倒懸、固我社稷!望諸生明此心志,砥礪前行,不負此身所學!」

  「謹遵山長教誨!」數百人齊聲應和,聲浪激盪山林。

  人群之中,徐思成一身半舊青衫,立於農科隊列前列。

  他掌心微汗,緊攥著昨夜謄抄的《江南稻作疏略》手稿。

  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投向遠處山坳一那裡,是杜延霖交予他專門用於研究農政的百畝學田它們依山勢開墾,阡陌縱橫如棋盤,金黃的晚稻沉甸甸壓彎了穗,與山坡上青翠的玉米田相映成趣。

  那是他的戰場,杜延霖親手交付的「躬行」之地。

  秋陽灼灼,試驗田壟間熱浪蒸騰,泥土的氣息混合著禾苗的清香。

  徐思成卷著褲腿,赤足陷在泥里。

  他俯身撥開一叢晚稻,指尖捻起幾粒飽滿谷穗,又探入泥中,摳出一把濕黏的泥土,湊近鼻尖細嗅,眉頭緊鎖。

  「徐先生!」一名黝黑佃農小跑而來,抹了把汗,「東邊那壟玉蜀黍」(玉米)杆子發黃,根下土硬得像石頭!」

  徐思成心頭一緊,疾步過去。

  壟上玉米已抽穗,穗苞青中帶紫,本該挺拔的莖稈卻蔫蔫耷拉,葉片捲曲。

  根部土壤板結龜裂,縫隙清晰可見。

  他蹲下身,指甲用力刮開那層硬殼般的板結層,露出底下灰白干硬的底土。

  「旱氣鎖根,肥力也耗盡了。」他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搓開,沙礫感分明,「這土性本就瘠薄,種稻尚可深翻保墒,種這玉蜀黍」————根淺,耗肥又猛,難!」

  ——

  「杜學台曾提及,除了這玉蜀黍」,海外還有種番薯」————」徐思成喃喃自語,隨即搖頭苦笑:「藤蔓之物,能當飯吃?還說什麼「畝產數十石,不擇地而生」————實在是————荒誕!」

  也難怪徐思成不信。

  大明的水稻、小麥,一年畝產也才二石左右,畝產數十石實在誇張得如同天方夜譚,更遑論不擇地而生了」。

  正思忖間,身後傳來腳步聲。

  杜延霖不知何時已至田邊,緋袍下擺沾了泥點,身後只跟著沈鯉一人。

  「勉之先生,」杜延霖走到壟邊,俯身捏起一撮板結的硬土,「這玉蜀黍」,長得艱難?」

  徐思成忙躬身:「回山長,此物耗地力甚巨,此處土薄水缺,若無水肥精心伺候,恐難成氣候。至於那番薯」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直言不諱:「徐某遍查農書,未見記載。藤蔓野物,縱能果腹,焉能比肩五穀?恐是商賈為牟利,誇大其詞。」

  杜延霖聞言,唇角微揚,眼中卻無笑意,反而閃過一絲銳利。

  他彎腰,從玉米根旁拔起一株頑強滋生的野草,根須帶起一溜干土。

  「勉之先生可知,此草名馬唐」?田夫恨其奪肥,鋤之不盡。然荒年饑饉饉,百姓掘其根充飢,亦可活命。」

  他將草根在掌心攤開,根須細密如網:「草木尚且如此,況乎人乎?江南地狹人稠,若遇災年,恐餓殍載道。若真有此物,不擇地而生,藤蔓可食,塊根豐碩,豈非天賜活命之糧?」

  他自光灼灼,直視徐思成,語重心長:「先生精研農事,當知躬行」二字,不在墨守成規,而在求是」!未親見,未親試,豈可輕言荒誕」?」

  徐思成麵皮微熱,拱手道:「山長教訓的是。只是————」

  他仍有疑慮。


  「先生勿憂。」

  杜延霖擺手打斷,從袖中抽出一卷薄紙:「此乃我命人抄錄的閩商口述,言番薯」形貌習性。其藤蔓匍匐,葉如鴨掌,塊根埋土,皮紫肉白,生熟皆可食,味甘。耐旱,坡地、沙礫、瘠土皆可植。」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我已遣快馬兩路:一赴雲南,尋訪土司轄地可有此物;一赴寧波港,托海商打探呂宋(菲律賓)、佛郎機(葡萄牙)商船,重金求購種藤!」

  歷史上,番薯在有明一朝雖未得到大規模推廣,但最早傳入卻在明代嘉靖萬曆年間。

  陸上傳入是在嘉靖末期經雲南傳入,海上傳入則要等到二十年後的萬曆年間。

  因此,此時的雲南理論上已有零星種植。

  然雲南路遙,去尋訪恐耗時經年;而嘉靖年間倭患猖獗,海禁森嚴,明面上的海上貿易幾近斷絕,海路希望亦渺茫。

  徐思成接過那捲薄紙,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

  紙上寥寥數語,勾勒出一種前所未聞的作物。

  他心中疑慮如磐石未消,卻被杜延霖這份近乎執拗的信念與未雨綢繆的遠見,悄然點燃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若——若真能尋得————」他喉頭滾動,聲音帶著一絲乾澀。

  「尋得,便是先生大展身手之時!」

  杜延霖拍了下他肩膀,力道沉實:「此田百畝,先生盡可劃出地塊試種。稻麥為本,玉蜀黍為探路石,而這番薯」————」

  他望向遠處收割的稻浪,目光悠遠:「或可成我大明百姓,抗禦旱魅饑饉的一道保命符!」

  秋風掠過山坳,掀起稻浪千重。

  徐思成攥緊那捲薄紙,掌心滾燙。

  他蹲下身,再次抓起一把干硬的泥土,用力一握,土塊在指縫間簌簌碎裂,簌落下。

  「徐某————明白了。」他聲音沙啞,眼中卻燃起近乎偏執的光:「玉蜀黍耗地,我便深翻埋青(綠肥),引山澗滴灌!稻種易病,我便選穗單育,分畦試種!

  至於這「番薯」————」

  他抬頭,迎著杜延霖的目光:「若種藤至,徐某願以身為鋤,在這瘠土之上,為天下蒼生————

  掘一條生路!」

  杜延霖頷首,不再多言。

  他轉身離去,緋袍身影沒入金黃稻浪。

  沈鯉緊隨其後,低聲道:「先生,雲南路遠,海商詭譎,番薯之事————」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杜延霖腳步未停,聲音隨風傳來,「一年不成,那就十年,十年不成,那就百年!為解民困,吾輩當竭力求是」,死而後已!」

  山坳間,徐思成已撲向那壟發黃的玉米。

  他拔出幾株,仔細剖開根系,記錄板結深度;

  又取來竹筒,標記不同地塊,引山泉滴灌試驗。

  汗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額頭滑落,砸在乾裂的田壟上,洇開點點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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