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杜學台此策功在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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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杜學台此策功在千秋!

  三日後,紹興府城東郊,蘭亭別業。

  暮春時節,會稽山麓層巒疊翠,蘭渚溪水潺潺,修竹搖曳生姿。

  昔日王羲之曲水流筋之地,今日被陸家精心裝點,更顯清雅脫俗。

  亭台水榭間,絲竹管弦悠揚,名流雅士雲集。

  紹興知府王三淮、山陰知縣趙中行、會稽知縣錢有禮等地方官員赫然在座,更有諸多依附陸家的士紳名流作陪,一時冠蓋雲集,錦繡滿堂。

  然而,主角未至,這場名為「文會」的鴻門宴,便已暗潮洶湧。

  杜延霖的車駕,在約定的時辰,準時抵達別業門前。

  以陸銓、王三淮為首,紹興府一眾名流士紳,早已在別業門前迎候。

  陸銓身著儒衫,鬚髮皆白,臉上堆滿熱情洋溢的笑容,拱手上前:「杜學台大駕光臨,蘭亭蓬蓽生輝!老朽攜闔府上下及紹興諸賢,恭迎學台大駕!」

  「陸部堂太客氣了。」杜延霖亦是拱手還禮,目光掃過朱漆大門後的綠意與精緻,「蘭亭聖地,名傳千載,氣象不凡。杜某叨擾了。」

  「哪裡哪裡!杜學台能撥冗前來,是紹興文壇之幸!」陸銓笑容可掬,側身延請,「學台,請!」

  眾人簇擁著杜延霖步入園中。

  只見園內雕樑畫棟,曲徑通幽,香爐裊裊,奇石映水。

  白玉案几上,珍饈美饌,瓊漿玉液,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

  陸銓滿面春風,引著杜延霖在上首落座,仿佛前幾日府學廣場上的難堪從未發生過,聲音洪亮==

  「今日蘭亭雅集,只為以文會友,略表紹興士林對杜學台整飭學風、躬行踐道之敬意!請上座!」

  一番虛與委蛇的寒暄後,酒過三巡,氣氛漸熱。

  陸銓不動聲色地向長子遞去一個眼色。

  陸伯仁即刻會意,手捧一個通體泛著幽暗光澤的紫檀木匣,恭敬地走到杜延霖案前。

  「杜學台,」陸銓笑容可掬:「聽聞學台精研史籍,尤重躬行踐履。老夫偶得一套宋版《史記》,雖非完璧,然紙墨精良,校勘精審,實乃難得之物。此等承載千古興衰、鑑往知來之寶典,唯有學台這般心懷天下、躬行大道者,方配得上研讀珍藏!區區薄禮,不成敬意,萬望學台笑納!」

  匣蓋輕啟,露出裡面泛著古雅光澤的線裝書冊,紙頁微黃,墨香猶存。

  宋版書價值連城,此禮不可謂不重!

  滿座目光瞬間聚焦在杜延霖身上。

  杜延霖瞥了一眼那珍貴的古籍,頷首道:「陸部堂厚意,杜某心領。然《史記》有言: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杜某觀紹興府學,廩生膏火尚不能足額發放,寒門學子冬無棉衣,夏無單衫。此等承載先賢智慧的寶典,若置於杜某私室,豈非暴殄天物?不若置於府學藏書樓,供闔府生員共研讀,以彰天下為公」之義。陸部堂以為如何?」

  陸銓臉上笑容一僵,隨即又蕩漾開,連聲道:「學台高義!高義!老夫慚愧!慚愧!就依學台所言,明日便差人將書送至府學!」

  他心中暗罵,面上卻不動聲色,順勢又朝陸伯仁使了個眼色。

  另一名青衣僕從即刻躬身捧上一個紫檀長條錦盒。

  「學台請看,」陸銓親自打開錦盒,露出一幅墨色淋漓、氣韻生動的山水畫卷:「此乃北宋范寬真跡《溪山行旅圖》。范先生一生清介卓絕,其山水渾厚高古,意境尤為超邁。此畫氣象萬千,筆力沉雄,正合學台躬行踐道」、跋涉山川之志!此畫置於學台案頭,或可稍解案牘牘勞形之苦,亦能時時砥礪心志,追慕前賢啊!」

  北宋范寬真跡!此禮更勝前番!

  畫中山巒如鐵鑄,行旅隱現其間,氣象森然,直透絹帛而出,引得席間一片低低的驚嘆。

  「「躬行踐道,跋涉山川」,此言甚好!」杜延霖竟未拒絕,反而示意身側長隨接過畫卷,在兩名侍者協助下徐徐展開。

  他的目光專注地掃過畫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旅,片刻後朗聲道:「范中立此畫,氣象雄渾,筆力千鈞,確為傳世瑰寶。杜某觀此畫,見層巒疊嶂,山路崎嶇,行旅者跋涉其間,雖艱辛而不改其志。此等精神,正合躬行」二字路雖遠,行則將至;事雖難,做則必成!此畫,杜某先收下了,非為私藏賞玩,實乃有大用,杜某在此先謝過陸部堂贈畫了。」


  他拱手一禮,神色鄭重。

  「說的好!杜提學此言至理名言!」當下滿座齊齊讚頌,聲如潮湧。

  陸銓眼角卻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一杜延霖竟收下了《溪山行旅圖》?這與預想中對方固辭不受的情景大相逕庭!

  一絲疑慮如電光掠過心頭,旋即湮滅。

  肯收便好!只怕是偏愛書畫一道?琴棋書畫本是一體,既如此————陸銓心中盤算落定,臉上笑意更濃,趁熱打鐵:「學台大人果然雅量高致,能得此畫相伴案牘,亦是此畫之幸啊!」

  他話鋒一轉,笑容愈加殷勤:「然則雅集盛會,豈可無絲竹雅韻?老夫聽聞學台大人精通音律,此番特地從揚州延請了一位琴藝超絕的妙師,更有一位族中養女,亦擅此道。綠綺、芷蘭,還不速來拜見提學大人!」

  他輕輕擊掌兩下,聲音清脆。

  屏風後,環佩輕響,暗香浮動。

  兩名女子裊裊娜娜,蓮步輕移,裊裊婷婷自屏風後轉出,步入水榭。

  當先一人,身著月白素紗襦裙,身姿如弱柳扶風,懷抱一張古意盎然的焦尾琴。

  她低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玉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仿佛周遭的喧囂富貴都與她無關,只與懷中古琴相伴。

  她步履輕盈,行至杜延霖案前,盈盈屈身一禮,聲音如山澗清泉,冷冷澈澈:「綠綺拜見提學大人。」

  而緊隨其後的女子,則截然不同。

  她一身茜色羅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曼妙身姿,雲鬢微斜,步搖輕顫,眼波流轉間,媚態天成,仿佛春水初融,能酥到人骨子裡去。

  「芷蘭拜見提學大人。」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眼波飛快掃過杜延霖,那眼波含情,恰到好處,足以融化鐵石心腸。言罷,眼睫低垂,似不勝嬌羞。

  侍者已將琴案設好。二人落座,素手輕抬,指尖微撥。

  「錚——嗡——」

  一曲《高山流水》自二人指尖流淌而出。

  琴音時而高亢如穿雲裂石,時而低回如幽咽泉流,技藝精湛,情感飽滿,將伯牙子期知音難覓的千古絕唱演經得淋漓盡致。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水榭中靜默片刻,隨即響起一片矜持的讚嘆之聲。

  王三淮捻須笑道:「二位姑娘琴藝超絕,深得高山流水」覓知音之真意,此曲實乃天籟之音!此情此景,實為我浙江士林百年難得一遇的文壇盛事啊!」

  眾人皆撫掌附和。

  二位姑娘起身,先向杜延霖盈盈一禮,再向王三淮等人方向微微屈身。目光最終重落杜延霖身上,綠綺平靜清冷,芷蘭卻眼波流轉,帶上恰到好處的羞赧:「獻醜了。久聞提學大人學貫古今,不知————不知此曲,可入大人清耳?」

  杜延霖神色依舊平靜,目光落在二位姑娘身上,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二位姑娘琴技精湛,確已登堂入室。然《高山流水》之精髓,不在技巧嫻熟,而在知音」二字。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鍾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此乃心曲相通,神意相契。二位姑娘琴音雖美,卻似————少了幾分知音」的孤絕與期許?」

  綠綺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默然未語。

  而陸芷蘭卻已垂下眼帘,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與自憐:「大人明鑑。芷蘭————芷蘭孤苦伶仃,身不由己。縱有高山流水之志,又何處覓得知音?今日得遇大人,聞大人躬行天下為公」之宏論,如撥雲見日,心嚮往之。此曲————此曲實乃芷蘭心聲,只盼————只盼能得大人————一顧垂憐————」

  她聲音漸低,帶著一絲哽咽,更顯楚楚動人。

  那情態,足以讓任何男子心生憐惜。

  水榭中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而暖昧。

  陸銓、王三淮等人皆屏息凝神,緊盯著杜延霖的反應。

  就在這略顯尷尬的靜默中,杜延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定音之鼓,清晰地壓過了水榭中殘餘的靡靡之音:「琴者,心聲也。「高山流水」,固是雅事,覓的是那心意相通、志趣相投的知音。」

  他目光掃過在場諸人,最後又落回陸芷蘭身上,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穿透力:「然則,二位姑娘可知,這世上,還有一種知音,非關風月,不涉私情?」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沉,帶著金石般的鏗鏘:「那便是天下為公」之大道!是士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之宏願!」

  此言一出,水榭中的氣氛瞬間凝固。

  方才還沉浸在琴音雅趣中的士紳們,仿佛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陸銓臉上的笑容僵住,王三淮捻須的手指也停在了半空。

  杜延霖拂袖而起,義正詞嚴:「本官奉旨督學浙江,非為附庸風雅,亦非為聽這靡靡之音,賞這閨閣之秀!」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凜然正氣:「本官此來,只為滌盪積弊,重振文風!只為使那懷瑾握瑜的真才實學之士,能得其門而入;

  使那出身寒微卻志向高遠的貧家子弟,亦有望青雲之梯!此乃天下為公之根本!」

  「杜學台,」陸銓見話不對頭,連忙拋出籌碼,試圖攪動杜延霖心防:「杜學台志存高遠,心憂天下,老朽亦是知之,深感欽佩!然聖人有雲食色性也」。提學為國操勞,宵衣旰食,身邊豈能無人照料,紅袖添香以慰寂寥?綠綺姑娘琴藝冠絕江南,芷蘭亦粗通文墨,善解人意。老朽願作主,將此二女贈予提學為侍妾,一則打理起居,二則————亦可稍解學台案牘勞形之辛。如此,可更專於大道躬行,豈不兩全其美?」

  他生怕杜延霖拒絕,不待杜延霖回話,又繼續加碼:「學台既心系學政,以躬行天下為公」為己任,老夫還有一樁關乎浙江文教根基的要事,欲與學台商議!」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盯住杜延霖:「紹興府學名下,城東百柳園」旁,有良田百畝,乃是我陸家祖上捐輸的上等學田。其地契文書,一直由府學代管。數十年來,此田租息豐厚,然因歷年倭患、修堤、賑濟等事,府庫支,學田租息多有挪借他用,未能盡數歸於學政。」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大義凜然」的慷慨:「今感念杜學台為浙江士子鞠躬盡瘁之赤誠,亦為助其興學育才之大業,老夫與闔族商議,決意將此百畝學田並歷年積存租息白銀五千兩,盡數捐輸」於提學衙門!專款專用,以作興辦義學、獎掖寒門子弟之用!此乃一片赤誠公心,光明正大,萬民可鑑!懇請學台,為浙江萬千寒門學子計,萬勿推辭!」

  陸銓此言,聞者無不動容。

  書畫在前,美人在側,此刻又拋出五千兩白銀加上百畝膏腴學田的重磅承諾!

  特別是這綠綺」,是江南有名的清倌人,光是為其贖身,恐怕就耗銀巨萬。

  這陸家不愧是百年世家,看來這陸老太爺是為了他那個孫子可是下血本了啊。

  陸銓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頓時聚集在杜延霖身上,想看他作何應對。

  美人如玉,白銀耀目,良田生金,更裹挾著「為公」、「興學」的煌煌大義,如同一個精心編織、難以掙脫的溫柔陷阱。

  杜延霖臉上並無太多波瀾,他緩緩放下酒杯,微微後仰,靠向椅背,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這聲音在寂靜的水榭中格外清晰,仿佛敲在每個人的心弦上。

  「陸部堂深明大義,心系文教,捐輸學田租息,資助寒門,此乃澤被後學之善舉,杜某身為提學,豈有不受之理?此五千兩白銀並百畝學田,提學衙門代浙江萬千寒門學子,謝過陸家厚贈!」

  水榭內,杜延霖平靜的話語落下,空氣仿佛鬆動了些許。

  然而陸銓等人眼中剛燃起的喜色尚未蔓延開來,便被接下來的話語凍結。

  「然,」杜延霖話鋒一轉,目光如炬,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陸銓臉上:「陸部堂厚贈美人、古畫、學田、銀兩,美意拳拳,杜某感激不盡。然杜某深憂,此等厚資美意,若僅止於收於私室,紅袖添香案頭暖,金玉束之高閣蒙塵,則非但暴殄天物,更與天下為公」之初心南轅北轍!徒令杜某清名蒙污,陷陸部堂於非議之境地!於浙江文教大計,亦是絲毫無補!」

  陸銓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王三淮等人心頭一沉,暗道:果然還是不行?這杜延霖,油鹽不進!

  杜延霖卻站起身,大步走到水榭臨水的朱漆欄杆前,望向遠處蒼翠的會稽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開天闢地的宏大氣魄:「杜某履任浙江提學以來,夙夜憂思者,非僅歲試黜陟一事!更在於如何為我浙江、為天下蒼生,奠定一方躬行天下為公」的不朽基石!此基石,非是它物,當為一所前所未有的書院」!」

  「書院?」眾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天下書院何其多,何故杜延霖之書院竟成「躬行天下為公」的基石?

  杜延霖募然轉身,目光如炬,掃視眾人:「何為書院?昔日不過講經清談之所!杜某欲在杭州,興辦一所書院!一所迥異於時下空談心性、閉門造車之流俗書院的真正學府!此書院,當以躬行踐道,經世致用」為立身之本!以求是」為名—求天地萬物運行之真」!求治國安邦濟民之實」!杜某所求之求是書院」,非尋常書院,乃一所大學」!」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此大學」,非僅科舉之階梯,更應為大人之學」、廣博之學」、經世致用之學」!

  承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之古訓,融王浚川先生知行兼舉」、經世致用」氣學之真髓!其宗旨,在培育通曉古今、明辨是非、精研實務、心系蒼生之真正躬行」棟樑!」

  「書院之設,當分科授業:經史為基,明德修身;算學、律法、農政、水利、工技為用,通曉實務,以利民生!更要設音律、書畫、騎術諸科,陶冶性情,強健體魄!此乃明明德」與親民」之本末貫通,是知」與行」之渾然一體!唯有如此,方不負大學」之名號,方能育出真正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經世之才!」

  這番宏論,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心頭!

  這構想,遠超當下任何一所書院!

  其格局之宏大,立意之高遠,令在場飽學之士亦感震撼,一時間竟做聲不得!

  陸銓眼中精光一閃,一切因果豁然貫通一原來杜延霖在府學歲試上的連番舉動,步步緊逼卻又留有餘地,為的竟是今日!是為這傾天之謀織就的一張巨網!

  杜延霖目光掃過眾人,尤其落在陸銓身上,語氣轉為沉凝:「然!築此宏圖,開此大學,非一人之力可擔,一蹴可就!需廣廈千間,需良師薈萃,需膏火充盈,更需————地方賢達同心戮力,共襄盛舉!」

  他話鋒再轉,直指核心:「陸部堂方才慷慨陳詞,願捐輸百畝學田並歷年租息白銀五千兩,以助興學育才。此心此志,杜某深感欽佩!然杜某思之:此等厚資,若分散投入各地府學,不過杯水車薪。不若——盡數投入「求是大學」之創建!」

  「以此資財為本,設立興學基金」,專款專用,永續經營!其生息所得,專供書院延聘名師、購置典籍、獎掖寒門、開辦義學之用!此乃澤被千秋、功在社稷的宏偉大業!陸部堂————以為如何?」

  杜延霖這番話無異於圖窮匕見!

  他早已謀劃開辦書院,而其所耗費的巨資,便要著落在他浙江士紳身上!

  他初任浙江,若無由頭,怎能讓盤根錯節的浙江士紳心甘情願拿出家底?

  他借府學歲試布局,先打壓陸家立威,收攏寒門士子之心;

  隨後又欣然赴宴,那留出的縫隙,根本不是為了受賄,而是在此亮劍,以歲試舞弊案這把懸頂之劍,逼士紳們用「捐資助學」來「將功折罪」!

  而他陸銓送上門來的重禮和話語,正是杜延霖借力打力、順勢定鼎的絕佳台階!

  拒絕?杜延霖顯然不會放過陸承恩舞案,陸家顏面掃地,損失更大。

  接受?無非就是將賄賂杜延霖的銀子轉為書院建設的銀子,陸家不僅能夠平息風波,還能收穫一個「興學辦院」的美名!

  不管杜延霖所謂的「大學」能不能辦成,但資助辦學,總歸是一樁美事。

  陸銓幾乎在瞬息之間就有了決斷。

  「好!好一個求是書院」!好一個大學」宏圖!」陸銓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瞬間堆滿激動與「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被杜延霖的宏偉構想深深折服:「杜學台高瞻遠矚,心懷社稷,老朽佩服得五體投地!此等功在千秋之業,我陸家豈能袖手旁觀?!這五千兩白銀,百畝學田,我陸家捐了!就依學台所言,盡數投入求是大學」興學資金!

  不僅如此!」

  他轉向王三淮並席間諸人,仿佛成了最熱忱的倡導者:「陸家再捐白銀一萬兩!城西上等良田三百畝!作為書院初創之根基!老朽雖已老邁,亦願以這副殘軀,奔走於紹興士紳之間,為書院募集錢糧,延請名師!願為此求是大學」之首倡,傾力襄助杜學台成就此不世功業!」

  他目光灼灼看向眾人:「王府台!諸位賢達!杜學台此議,乃我浙江文教千載難逢之機!是我輩積德行善、名標青史的良機!我等身為地方守令、鄉賢耆老,豈能落於人後?!豈能不共襄盛舉?!」


  王三淮等人也瞬間反應過來!

  杜延霖這是畫了一張巨大的餅,給了所有人一個體面下台、甚至可能分一杯羹的機會!

  歲試舞弊案的風波,似乎可以用支持書院建設來「將功補過」了?

  「陸部堂所言極是!本官代表紹興府衙,全力支持杜學台興辦求是書院————哦,不,求是大學!府庫雖不豐,亦當盡力籌措資助一些!」王三淮立刻表態。

  「下官(草民)等願附驥尾!」趙中行、錢有禮及一眾陷入舞弊風波的士紳們紛紛應和,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我李氏,願捐銀一萬兩,良田百畝!」

  「我孫氏,捐銀八千兩————」

  一時間,水榭內,應和之聲此起彼伏。

  對這些士紳而言,能用些許看得見的浮財,就能解決舞弊大案,還能收穫興學的美名,何樂而不為呢?

  杜延霖心中雪亮,百年大計,首在教育。

  興辦大學,是他在京師講學時就有的想法。

  大學與傳統的書院不同,書院只講經義,以科舉為目的。

  而科舉又以儒學為要,其他農政、水利、天文、地理盡為雜學。

  雜學利民,但不利己,學來何用?

  所以大學創辦伊始,肯定只能以儒學為要,但其他學科肯定得發展,否則就難稱大學。

  但步子要一步步走,至少他今天謀取支持、籌措資金的謀劃是成功了。

  待眾人報捐之聲稍息,杜延霖方才沉聲道:「至於府學歲試舞弊一案————」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杜延霖緩緩道:「此案,鐵證如山,國法昭昭!然,諸位既已幡然悔悟,傾力投身文教革新,其功至偉!杜某身為提學,亦非不通情理之人。為顧全大局,為求是大學」之宏圖計————」

  他自光直視眾士紳們:「所有涉案生員功名,必須革除!此乃國法底線,不容觸碰!然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杜某願意給所有迷途知返者,一個改過自新、將功折罪的機會!所有涉案文章,評等皆為五等,盡數奪生員青衿,發回原籍社學重讀重考。若其洗心革面,奮發向上,來日亦可憑真才實學再獲功名!此事,本官一不再深究!諸位賢達,意下如何?」

  「草民代不肖子孫叩謝杜學台再造之恩!」當下有眾多士紳聞言激動不已,下拜叩謝。

  陸銓也是重重頷首,顯然對杜延霖的「識時務」頗為滿意。

  陸銓趁此風平浪靜、眾人皆大歡喜之際,又含笑一指侍立一旁的綠綺與陸芷蘭:「這二位佳人,既是老夫許諾贈予提學紅袖添香,亦是為今日這場文壇盛事,添一段風流佳話啊。」

  綠綺和陸芷蘭聞言心頭一緊,不知命運如何。

  「二位姑娘琴藝超絕,才情俱佳,實乃難得。」杜延霖沉吟片刻,神色坦然平和:「求是大學」既設音律、書畫諸科,正需名師。杜某觀二位姑娘,琴棋書畫,無不精通。若二位姑娘不棄,杜某願以書院特聘教習」之禮相待,聘為書院音律科講師,傳道授業,教化一方。不知二位姑娘意下如何?」

  綠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一絲釋然與淡淡的敬意。

  她盈盈一拜:「綠綺飄零之人,蒙學台不棄,授以教職,得傳雅樂,正合夙願。願為大學效力。」

  陸芷蘭則有些愕然,悄然瞥向陸銓。

  只見陸銓對其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她只能壓下心頭萬般複雜滋味,亦屈身下拜,聲音婉轉:「芷蘭————謝學台大人垂青————願入大學,略盡綿薄。」

  而陸銓卻將此番婉拒與安排,視為杜延霖愛美色卻又礙於清名、假託教職以掩人耳目之舉畢竟,哪有正經書院專開音律教人彈琴的道理?

  他心下瞭然,嘴角噙著一抹洞悉世情的、意味深長的笑容:「杜學台能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實乃美事。這二位佳人,老夫便託付給學台了。」

  杜延霖裝作沒看見陸銓古怪的笑容,徑直走到案前,拿起那幅《溪山行旅圖》,再次徐徐展開。

  畫中行旅跋涉於崇山峻岭之間,前路雖艱,卻目光堅定。

  「諸位請看,」杜延霖指著畫中行旅,聲音鏗鏘:「范中立此畫,道盡躬行」之艱險與執著。求是大學」之路,亦如這畫中行旅,道阻且長。然,有陸部堂及諸位賢達鼎力相助,有浙江萬千學子翹首以盼,杜某深信,行則將至!」

  他目光掃過神色複雜的眾人,親自將畫卷再次收起,動作珍重:「故而,陸部堂,您先前增這幅畫,杜某收下了。它將是求是大學」的第一件藏品,懸於大學正堂,警示後來學子—為學之道,當如畫中行旅,腳踏實地,不畏艱險,以求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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