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20章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當下眾生齊聲道:「學生等,甘願受考!」

  杜延霖微微頷首,對侍立一旁的杜明道:「取筆墨紙硯來,設座席於庭院天井。」

  頓了頓,又吩咐道:「備茶,但無需果品點心,今日非為宴飲。」

  庭院天井很快布置妥當。

  時值九月,丹桂余香氤氳不散,日光穿過槐葉縫隙灑下斑駁光影。

  數十名士子依序坐下,面對著杜延霖臨時設於廊下的書案,鴉雀無聲。

  杜延霖立於案前,掃視一周,朗聲道:「爾等拜師帖上,皆言景仰躬行」之說。好!既如此,限爾等一炷香內,以此二字為題,作一篇札子。不拘形式,不論駢散,但需盡吐胸臆,闡明你心中躬行」為何物?與空談清議有何異同?何以能為公」?下筆須真,莫作虛言。」

  言畢,侍從點燃香爐置於案頭,裊裊青煙筆直升起。

  庭院裡霎時只聞一片沙沙的研墨、鋪紙聲,間或夾雜著幾聲因緊張而壓抑的輕咳。

  眾士子神色各異,或凝神閉目沉思,或眉頭緊鎖推敲,或已奮筆疾書,墨點紛然落於紙面。

  杜延霖落座於廊下書案後,不再言語。

  他深知紙上文章僅是第一關,如同剝開表象看其質地。

  他更在意的,是透過這墨跡,窺見執筆人的性情、閱歷,以及那份被世情磨礪過、而非僅憑血氣激揚的真切體悟。

  換句話說,他並非在遴選詞章華美的才子,而是要甄別這些士子胸中是否真有那份「踐道」的灼灼之火,那份「為公」的拳拳之心。

  香燃過半,灰燼寸寸跌落。

  杜延霖起身,負手渡步於庭中。

  他時而駐足於某位士子身後,默默觀其行文;時而俯身,看其紙上所書觀點。

  他看得極快,目光如電,掃過字裡行間,便已瞭然於心。

  行至余有丁案前,杜延霖見其文首句便道:「「躬行者,非坐而論道,乃起而行之。為公者,非空談仁義,乃以萬民福祉為圭臬。」」

  他微微頷首,手指在案上輕輕一點,未發一言,繼續前行。

  至毛惇元處,見其正寫到:「————州縣胥吏,盤剝小民,此乃積弊之根。欲正本清源,非雷霆手段不可,然雷霆易激變,當如春雨潤物,於細微處著手,積跬步以至千里————」

  杜延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依舊不語。

  再看歐陽一敬,其,其文筆鋒銳利,力透紙背:「————豪強兼併,魚肉鄉里,法度不行,此乃大害!當持三尺法劍,斬邪佞,縱身死族滅,亦求無愧於心!此方為躬行」之勇,為公」之烈!」

  杜延霖腳步微頓,深深看了歐陽一敬一眼。

  一炷香燃盡,余煙裊裊。

  「時辰到!收卷!」杜明朗聲道。

  士子們紛紛擱筆,神情各異:

  有的坦然舒展,似胸有成竹;有的凝眉審視己作,似有未盡之意;有的則長長吁出一口氣,額角隱見細汗。

  卷子迅速被收集至杜延霖案頭。

  他抽出硃筆,取過第一份文章,展開細讀。

  筆尖或疾或徐,在紙上划過,落下或圈點、或寥寥批註、或疑問的字句。

  庭院裡氣氛愈發凝滯,只聞得杜延霖筆尖划過紙張的輕響與遠處細微的鳥鳴。

  約莫半個時辰後,杜延霖閱畢所有文章,擱下硃筆。

  「文章已成,然紙上得來終覺淺。」他抬眼看向庭中,喚道:「杜明。」

  「老爺。」

  「念名,點到者上前答問。」

  「是。」杜明展開一張名冊,高聲念道:「余有丁!」

  余有丁深吸一口氣,走出人群,行至廊下對杜延霖躬身長揖:「學生在。」

  杜延霖將他那份文章攤在面前,硃批赫然在目。他指著其中一段問道:「余有丁,你方才文中言起而行之」,立意甚好。若爾為知縣,轄內大戶侵占民田,勾結胥吏,狀紙堆積,民怨沸騰。你欲行」,當如何行之?若查明真相,卻發現其其背後有州府上官撐腰,彈劾奏章不日即至,爾當如何取捨?」

  余有丁略一沉吟,朗聲答道:「回先生!學生以為,躬行踐道,首在明察」二字。侵奪民田,癥結必在田契賦稅!學生當微服暗訪,親臨阡陌之間,詢問佃戶疾苦:調閱衙門歷年卷宗、魚鱗圖冊,釐清侵占證據;尋訪苦主及知情人,固其證詞!務求鐵證如山,無可辯駁,方可發難!至於彈劾?」


  他聲音陡轉鏗鏘:「學生行正坐端,有鐵證在手,何懼讒言?縱被彈劾罷官,為民請命,亦無愧於心!此乃學生理解的躬行」——明察秋毫,主持公道;為公」——不惜己身,護民根本!」

  杜延霖凝視他片刻,不動聲色,只提筆錄下幾字:「下一名,毛惇元!」

  毛惇元上前,恭敬行禮。

  杜延霖舉起他的文稿:「爾言:地方積弊如山,非一日之功可除。當如春雨潤物,潛滋暗長。」此語切中肯綮。然,若爾為縣丞,見衙內胥吏盤剝小民,層層瓜分,已成痼疾,縣令庸碌無為,甚至與之沆瀣一氣。爾欲如春雨潤物,如何潛滋」?面對十年、二十年或仍難改其狀的困局,爾又如何耐得住這漫長孤寂?」

  毛惇元神色沉穩,思索片刻方道:「學生以為,破此僵局,當行水滴石穿」之策,從毫末處著手。學生若為縣丞,必先從最不易引人注目、卻又與百姓切身相關處切入。譬如,仔細核對每日錢糧流水,稽查倉庫出入秤量,覆核每一份刑名詞訟文書之細節。抓住一二胥吏的小過小錯,深究細查,順藤摸瓜,敲山震虎,令宵小之徒知所收斂!」

  「同時,暗中察訪品行端方、熟悉庶務者,悉心栽培,於衙門不起眼處徐徐安置,培植同道。此非一日可成之功,學生願效愚公,以堅韌不拔之志,持守十年、二十年,但求每清一處,吏治便明一分,百姓便多一分實惠!此乃學生理解的躬行」——持之以恆,積微成著;為公」一不圖速成,但求實效!」

  杜延霖微微點頭:「歐陽一敬!」

  歐陽一敬大步上前,神情剛毅。

  杜延霖面色轉為凝重,眼神銳利如刀,直刺其心:「爾文章慷慨悲歌,聲稱持三尺法,雖九死其猶未悔!」壯懷激烈。現設爾為典史,執掌一縣緝捕刑獄。境內豪紳之子姦殺民女,證據確鑿,人人皆知!

  然其父勢大,一手遮天,威逼利誘爾,甚而以爾父母妻兒性命相脅!爾當如何?

  爾手中利劍,敢斬否?若斬,禍及滿門;若不斬,枉法背心!生死關頭,非空言不悔」可解!」

  歐陽一敬臉色微白,胸膛起伏,但眼中那團剛烈之氣瞬間燃起,他挺直脊樑,聲音斬釘截鐵,字字如金石擲地:「先生!學生若司刑名,便執天理國法!此獠罪證如山,天理難容!學生縱粉身碎骨,亦必將其繩之以法,告慰冤魂!至於家人安危————」

  他深吸一口氣,決然道:「學生既入此門,便已置生死於度外!動手前,當密遣家小遠避他鄉,隱匿蹤跡;動手時,當將此案罪證散布於眾,使兇徒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事後若遭報復身死,亦求無愧天地,青史或留一筆丹心!此乃學生理解的躬行」—以身為刃,斬邪除惡;為公」——捨生取義,衛法守正!此志,九死無悔!」

  杜延霖深深看了他一眼,在那份已批閱的卷首,重重寫下二字。

  考校持續至日頭偏西,庭院光影漸長。

  杜延霖所問情境,盡取地方治理中最常見、最棘手、也最易讓人進退失據的兩難境地。

  問題刁鑽犀利,直指要害。

  有人應對失據,邏輯混亂,辭不達意;有人閃爍其詞,空談大義而乏實策;

  更有人被那生死利害的拷問,驚得面色煞白,語無倫次。

  庭院中人,隨點名而一個個減少。

  離去者或面有慚色,低頭疾走;或搖頭嘆息,長揖而別;或步履沉重,猶自回望。

  最終,當夕陽的金輝為庭院鍍上一層暖色,天井之內,僅餘七人。

  其中便有言辭切中實務、沉穩有度的余有丁;

  堅韌不拔、深諳「水滴石穿」之道的毛元;

  剛烈如火、寧折不彎的歐陽一敬。

  另四人亦是各有所長:

  浙江諸暨駱問禮,心思縝密,長於察微;

  廣東歸善陳吾德,胸襟開闊,兼容並蓄;

  湖廣麻城周弘祖,識見不凡,目光如炬;

  南直隸太倉王世懋,機敏善悟,觸類旁通。

  杜延霖緩緩掃過庭院中僅剩的七張年輕面龐,庭院裡秋陽斜照,桂香縈繞,一片難得的靜謐。

  他踱步至廊前石階,目光深遠,聲音沉凝:「昔日昌黎韓文公有言: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此乃千古明訓,杜某深以為然。」


  他停下來,目光再次與七位年輕人一一交匯:「爾七人今日得留於此,非因杜某擇徒甚嚴,乃因爾等心中所執之躬行」之念,與吾心中所求的為公」之路,有可相合、相證之處。余有丁之明斷,毛惇元之堅韌,歐陽一敬之剛烈,駱問禮之詳察,陳吾德之兼容,周弘祖之識見,王世懋之敏悟————各有其長,非杜某所能全然涵蓋。」

  杜延霖語重心長:「今日爾等自稱入我門牆」,杜某卻不敢以賢師」自居。唯願與諸君同道,共究躬行天下為公」之大道。此道艱深,前路未明,非一人之力可窮盡。

  爾等懷揣之志,歷經之世情,乃至他日之成就,未必在杜某之下,甚或必有所超越!此乃大道傳承之幸,社稷蒼生之福!」

  七位年輕人聞言,心中俱是一震。

  余有丁率先起身,肅然拱手:「得先生引路,是學生之幸!」

  其餘六人亦隨之站起,紛紛躬身:「感佩先生大義!」

  毛惇元低聲道:「同行共進之道,學生嚮往久矣。」

  歐陽一敬眼中熱切更甚。

  杜延霖抬手示意眾人落座,續言:「躬行」之本,在於實踐求真,而非墨守師說。為公」之要,在於天下福祉,而非一家一派之盛名。吾所期於爾等者,非俯首聽命,而是於實踐中明辨是非,獨立思考!日後行走於世,若見吾輩所行所言有悖於躬行天下為公」六字真義,爾等——當以理據駁之!當以行止正之!」

  「嘩!」座中幾人下意識地低呼出聲,連最穩重的毛惇元也身體微震。

  駱問禮、陳吾德、周弘祖、王世懋皆瞠目,歐陽一敬更是熱血沸騰,幾乎脫口而出:「敢不如命!」

  杜延霖頓了頓,目光再次停留在七人身上,充滿深意:「若爾等能尋得更清明、更切近民生之新路,則更當挺身而行,開風氣之先!切記,大道在前,吾與諸君,皆是求索路上的同行者!」

  這番話如清泉注入心田,七人皆是心潮澎湃,動容不已,齊齊躬身道:「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杜延霖亦神色莊重,拱手還禮:「杜某亦於此立誓:此生當以躬行天下為公」自守,與諸君戮力同心,求索不息。若有不逮,亦望諸君不吝賜教、直言相匡!」

  「弟子必竭盡所能,求索躬行之道,不負先生期許,亦不負此身所學!」七人再次齊聲應答,聲震庭樹。

  杜明此時方捧來茶水。

  杜延霖接過一盞,卻並未先飲,而是示意杜明也為七位弟子奉上茶水。

  他舉起杯盞,面向眾人,朗聲道:「今日共飲此茶,便定師徒名分!大道在前,吾等共勉!」

  「共勉!」七位青年學子異口同聲,舉杯共飲。

  庭院之中,桂香茶意交融。

  飲畢,杜延霖引眾人至書案旁,指王旒所贈文稿:「躬行踐道,首重根基。欲明世事是非,洞悉利弊得失,不可不讀史、明理。此乃王司業所託,浚川先生(王廷相)畢生心血所凝之氣學精要。然學問之道,貴在疑辯思悟,非承一言之誥。」

  他語氣懇切:「吾等自此始,同讀二十一史。非為訓詁記誦,乃為以躬行天下為公」之心鏡,照鑑古今興衰!讀史時,爾等須自問:此帝何以為帝?此臣何以稱臣?其興也何因?其亡也何故?其政令是惠民還是禍民?其吏治是清平還是污濁?其間黎民百姓,其喜其悲,其生其死,究竟繫於何處?」

  「爾等要將自己置身於彼時彼境!若爾為彼時之縣令、郡守、廷臣,乃至帝王,面對史書所載之困境抉擇,爾當如何?爾之抉擇,可對得起躬行天下為公」六字?」

  「每讀一篇,爾等需寫下心得札記,闡明己見,剖析得失。每五日,攜爾等讀史札記,再至此處!吾將逐一考問,論析古今!」

  七位弟子神情肅然,齊聲應道:「弟子謹遵師命!」

  是日為嘉靖三十五年九月十七日,大道之行,自此日始。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