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如此景象,全部記下!如實回稟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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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如此景象,全部記下!如實回稟皇上!

  河南,歸德府,虞城縣。

  天河傾覆,暴雨如注,將虞城內外徹底澆成一片澤國。

  泥濘官道上,車聲轔轔,水花進濺。

  工部尚書、河道總督趙文華的儀仗帶著一種壓抑的煞氣,碾過深及車輪的積水,突然駕臨虞城縣衙。

  虞城知縣陳敬不過提前半個時辰才收到消息,匆忙之下,只能帶著縣丞、主薄等一干人等,在瓢潑大雨中鵠立。

  冰冷的雨水早已將他們單薄的官袍徹底打透,緊貼在身上,更顯狼狽。人人臉色慘白,在雨幕中瑟瑟發抖,卻又不敢稍動。

  車駕重重碾過積水,停在了縣衙門口那片水汽瀰漫的大坪上。陳敬一個激靈,慌忙率領眾屬吏迎了上去。

  車門打開,趙文華臃腫的身軀踏下,濺起渾濁的水花。

  虞城縣大小官吏在雨中拜下,在陳敬的帶領下,齊聲山呼:「下官(卑職)等恭迎部堂大人!大人車馬勞頓,冒雨前來,下官未能遠迎。萬望部堂大人恕罪————」

  趙文華對此視若無睹,更不讓眾人起身。

  兩名長隨撐著傘,隨著他越過濕漉漉的儀仗,越過水汽瀰漫的大坪,走到打頭的陳敬面前。

  「本堂的鈞令——送達幾日了?」趙文華的聲音冰寒刺骨。

  陳敬額頭抵著泥水,不敢抬頭:「回————回部堂,已————已六日有餘————下官————」

  「六日有餘!」趙文華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厲聲喝道:「六日有餘,虞城堤防,為何紋絲未動?!你這是不把本堂放在眼裡嗎?!

  」

  他踏前一步,幾乎踩在陳敬的手上,居高臨下逼視著陳敬:「南直隸大堤決口,這孽水正沿著泗河故道,奔著鳳陽皇陵去了!陳敬————」

  他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在陳敬耳邊吐信:「你是覺得,你的腦袋,比鳳陽的皇陵還要金貴?還是覺得,你陳家滿門,九族的性命,夠填這潑天大罪的窟窿?!」

  言畢,他猛地直起身,從懷中近乎有些粗暴地扯出一份河南巡撫衙門發往河道總督衙門的「借民變推諉掘堤」的公文。

  隨後趙文華手臂一揮,「啪」地一聲脆響,將那公文狠狠摜在陳敬的頭上、

  臉上。

  紙頁紛飛,泥水四濺。

  「章煥、周學儒那兩個廢物不敢擔責,把這掘堤的差事推給本堂!本堂現在親自來了!立刻給本堂掘堤泄洪!一刻也不許耽擱!」

  「部堂!」陳敬痛哭著叩頭:「非是下官抗命,實乃————實乃民情洶洶啊!數萬百姓死守堤防,高呼堤在人在,堤亡人亡」,下官————下官實在有心無力————」

  「呵。」趙文華一聲冷笑。

  「陳知縣,你聽好了。」他微微彎下腰,湊近陳敬的耳朵,聲音壓得只有寥寥數人可聞:「本堂不是在與你商量!更沒興趣聽你訴苦!今日,本堂親自督陣。你沒有兵,本堂給你調!你沒有膽,本堂給你充!刁民擋道?鋤頭拳頭?」

  趙文華猛地挺直腰板,掃視了一眼身後按刀肅立的督標親兵,再環視廣場上噤若寒蟬的縣衙官吏,然後大聲喝道:「來人!」

  「在!」督標親兵轟然應諾,殺氣凜然。

  「持本堂令牌!」趙文華斬釘截鐵道:「立刻調虞城縣境內所有衙役兵丁,全數到縣衙大坪待命!隨後就地徵調民夫壯丁!傳令:今日所徵調民夫,每人賞錢三兩!膽敢阻撓王命、妨礙泄洪者————」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絲毫無笑意的弧度,清晰吐出兩個字:「立、斬!」

  這兩個字,砸得陳敬渾身冰涼,讓他所有提前打好腹稿的話都噎在了喉嚨里O

  「陳知縣,稍候隨本堂一起去堤上吧。」趙文華聲音轉淡,卻帶著更深的壓迫,「給你兩個時辰。若你敢陽奉陰違————」

  趙文華的聲音停頓了一瞬,似乎極其隨意地補充道:「你就先好好想想,該給家裡的妻兒老小,留下點什麼像樣的體面話吧。」

  「下————下官遵命!遵命!」陳敬哪裡還敢多言半句,連滾帶爬地從泥水裡掙紮起身,跟蹌著去驅趕屬官、調集人手。

  雨勢未歇,虞城黃河大堤之上。


  濁浪拍打著新築的石籠護坡,發出沉悶的轟鳴。

  趙文華在一群親兵的簇擁下,頂著油布斗笠,騎著馬踏著泥濘朝老鴉堤而去。

  他身後,是數百名被強征而來、手持鍬鎬卻面如死灰的民夫,以及數十名同樣惶恐不安的衙役和數百名頂盔摜甲的督標親兵。

  「部堂!就是這裡!」陳敬勒馬,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段堤岸,聲音帶著哭腔:「此處便是老鴉口」段,據工部都水司仔細勘定,掘此處————危害相對最趙文華順著陳敬手指的方向看去,眉頭卻猛地一皺!

  只見「老鴉口」堤段內外,竟已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上千名百姓!

  他們大多衣衫檻褸,抱著簡陋的農具、木棍,甚至石塊,坐在在冰冷的雨水中。

  見到官軍人馬出現,人群一陣騷動,呼喝聲此起彼伏,隨後紛紛站起身來,相互攙扶著,用身體和簡陋的農具組成了一道無聲卻堅韌無比的人牆!

  「混帳!」趙文華見狀勃然大怒,一把揪住陳敬的衣領:「這就是你說的危害最小」?!陳敬!你看看!多少刁民堵在這裡!這叫哪門子最小」?!你選的這地方,根本就是刁民的大本營!這還如何掘堤?!

  你是存心要給本堂設絆子嗎?!」

  陳敬被勒得面色紫漲,語無倫次地辯解:「部堂息怒!下官————下官不敢!此地————此地乃工部都水司派人親自勘定!言其堤外窪地————或可作分洪滯淤之用————至於————至於這些百姓————」

  他掃過那黑壓壓的人群,聲音帶著哭腔:「這些百姓們————不知為何————全都聚在此處————死守不退————下官————下官實無法靠近掘口啊!」

  「工部都水司?」趙文華眼神陰鷙地掃了一眼人群,鬆開陳敬的衣領,將他重重摜在泥水裡。

  他心中雪亮:這必是杜延霖那小几的緩兵之計,而虞城方面也不想掘堤,故而順水推舟。

  一念及此,趙文華心中冷笑一聲,然後道:「刁民蠢笨,只知死守一處!此處不通,換一處掘開便是!走!」

  他猛地一夾馬腹,調轉馬頭,韁繩指向下游,對著親兵隊厲聲喝道:「親兵隊!跟本堂來!去下游勘探新掘堤點!陳敬!帶你的人,原地待命!

  看好這些刁民!若他們敢有異動,格殺勿論!」

  這命令來得突兀,所有人一時都有些愕然。

  陳敬與堤上的百姓下意識以為趙文華當真放棄了老鴉口,要另尋他處,大堤前的氣氛頓時一松,又帶著幾分迷惑的騷動。

  有見官軍轉向下游的百姓,悄然脫離人群,顯然是趕回去報信或尋找支援去了。

  親兵隊轟然應諾,簇擁著趙文華的馬匹,大張旗鼓、氣勢洶洶地朝著下遊方向移動,馬蹄踏起渾濁的水花,聲勢頗大。

  然而,就在親兵隊行至一個堤岸拐彎處,視線被一處土坡和稀疏的柳樹短暫遮擋、與老鴉口守堤百姓互相看不見的地方,趙文華猛地勒住馬,眼中寒光一閃,對著身邊最心腹的親兵隊長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命令道:「立刻!分出一半精幹人手,繞回上游堤岸!給本堂找一個隱秘的堤段!不要立刻挖開!聽清楚:是去找一薄弱處製造破綻」!」

  親兵隊長一愣,有些不解地看著趙文華。

  趙文華臉上露出陰狠而狡詐的笑容,聲音壓得更低:「找那承重的關鍵木樁,鋸掉它半截!亦或者是找那石籠結構的連接處,鬆動它的根基!亦或者是其他什麼法子,總之,要讓大堤出現破綻,幾日之內,讓它能自然」潰決!動作要快!做完之後,用泥巴糊上!」

  說到此處,趙文華頓了頓:「剩下的人,繼續隨本堂在此處勘查」,弄出點動靜來,吸引住刁民的注意!若陳敬或其他人問起,只道本堂在詳察水勢地形!給你們一個時辰,本堂要看到破綻」做成!延誤者,軍法從事,立斬不赦!」

  「卑職明白!」親兵隊長眼中閃過恍然大悟的凶光,心領神會,連忙帶著一隊人馬,悄無聲息地脫離大隊,借著堤岸的坡度和雨幕的掩護,沿著一條泥濘小路,向著上游堤段疾奔而去!

  趙文華勒馬立於下游拐彎處,讓親兵們賣力地揮舞鐵鍬鎬頭,砍樹挖土,弄出巨大聲響,吸引著老鴉口方向的注意。

  「部堂!」不一會兒,一名親兵疾步跑來,濺起大片泥漿,「陳敬那邊派人來問,部堂在此勘查如何?何時————何時擇定掘口?陳敬想————提前疏散百姓————」


  「告訴他,本堂正在詳察水勢地形!」趙文華不耐煩地揮手,嘴角卻勾起一絲冷笑:「讓他的人給本堂死死釘在老鴉口,看牢了那些刁民!自有本堂在此運籌帷幄,後面的事,還輪不到他來操心!

  「是!」親兵領命返身。

  趙文華的目光死死盯著上遊方向,雨幕遮蔽,什麼也看不見,但他仿佛能聽到鐵器鑿入堤土的悶響。

  快了————快了!

  只要那個口子一開,洪水沖入歸德,無數生靈塗炭————但那又如何屆時,這滔天的罪責,這潰決的原因,都是因為他杜延霖築堤不力!

  南直隸決口,但河南同樣決口!

  這樣就能將他趙文華東窗事發的罪責,沖淡稀釋!

  與此同時,上游一處遠離老鴉口、相對僻靜的堤段。

  親兵隊長帶著百餘名彪悍督標,從堤內側的柳樹林裡鑽出。雨聲掩蓋了他們的腳步。

  「圖上看,就是這裡!」隊長拿著河工圖,仔細研究了一下,然後指著堤坡一處,「動手!按部堂吩咐,製造破綻!」

  鐵鍬鎬頭立刻瘋狂地揮向新築的堤土!泥水飛濺,堅硬的夯土在鋒利的鐵器——

  下迅速崩解、塌陷!

  「隊長!土裡有東西!是————是木樁!好多根!」一個親兵突然驚叫。

  「管他娘的木樁子石籠子!給老子鑿穿!」隊長一腳踹過去,「用力!」

  親兵們更加賣力,鐵鍬劈砍,鎬頭撬動,沉重的石籠被硬生生撬開缺口,草袋被撕碎,裡面的泥土混著雨水汩汩湧出。

  「快了!再加把勁!」隊長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就在此時!

  「住手——!」

  一聲雷霆般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穿透雨幕!

  眾人駭然望去!

  只見堤坡之下,不知何時已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為首一人,青袍濕透緊貼身軀,斗笠下一雙眸子亮得驚人,正是杜延霖!

  他身後,沈鯉、黃秉燭以及數十名歸德府衙役持刀肅立!更遠處,是聞訊趕來、手持棍棒鋤頭的數百名歸德民夫,個個怒目圓睜!

  「趙文華的狗奴才!」杜延霖戟指堤上,聲音冰冷徹骨,「爾等膽敢毀堤害民?!」

  親兵隊長見狀大驚失色!

  杜延霖身後的黃秉燭一直面沉如水,一言不發,此時上前一步,將手中一捲圖紙猛地展開,赫然是歸德府河工輿圖!

  他手指精準地點向隊長等人挖掘的位置,厲聲道:「眼光倒是刁鑽!只可惜全用在了害人勾當上!此處堤基之下,正是去年震後流沙層最薄弱處!爾等在此開掘,此堤便形同紙糊,水位稍高,就會潰決,屆時,洪水將直灌歸德府城!城內數十萬生靈,頃刻化為魚鱉!其心可誅,此行更甚於明火執仗!」

  「放屁!老子奉部堂鈞命和巡撫衙門公文行事!」隊長色厲內荏地嘶吼,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杜延霖!你想抗命不成?!部堂就在下游!爾等速速退開!

  否則————」

  「否則怎樣?!」杜延霖踏前一步,雨水順著他斗笠的邊沿流下:「否則你便要拔刀相向,將本官與這數百護堤義民一同屠戮於此嗎?!」

  他胸膛起伏,字字如刀,擲地有聲:「堂堂工部尚書,二品大員,治水無方,潰堤在前;嫁禍不成,竟欲毀堤淹民、構陷同僚於後!此等行徑,禽獸不如!」

  說著,杜延霖冷哼一聲:「趙文華!趙部堂!讓他過來,你,還不配和本官說話!」

  杜延霖身後,沈鯉、黃秉燭以及數百民夫齊聲怒吼:「趙文華!禽獸不如!讓他過來!」

  聲浪滾滾,竟一時壓過了黃河的咆哮。

  親兵隊長被杜延霖的氣勢所懾,又見對方人多勢眾且義憤填膺,不由得倒退一步。

  「放肆!!」

  就在這時,一聲飽含驚怒、威嚴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從眾人身後響起!

  所有人都是一驚,循聲望去!

  只見在下遊方向,趙文華肥胖臃腫的身影,在一群督標的簇擁下,騎著高頭大馬,正急匆匆地往堤岸而來!

  「部————部堂!」親兵隊長如同見了救星,連忙收刀行禮。


  趙文華策馬衝到近前,勒住韁繩。

  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泥漿四濺。

  他先是用吃人般的目光狠狠剜了那隊長一眼,似乎在斥責其辦事不力、動靜過大,隨即轉向杜延霖:「杜延霖!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公然率眾阻撓河道總督衙門執行王命?!還在此妖言惑眾,煽動民變!你眼裡還有沒有朝廷綱紀?!」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堤坡下那數百名持械的民夫和衙役,厲聲道:「看看!看看你帶的這些刁民!手持兇器,對抗官軍!杜延霖,你這是要造反不成?!」

  「趙部堂!休要血口噴人!」杜延霖面對這誅心的指控,臉上毫無懼色,反而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直接把趙文華的話給頂了回去:「下官身為工部都水司郎中,奉旨總理河南河工,豈能坐視你毀堤害民?!

  你口口聲聲王命?敢問是哪道聖旨命你掘開這耗費百萬民力、保全數十萬生靈的新堤?!你河道總督衙門轄下南直隸堤防潰決,洪水危及皇陵,不思全力堵口護陵,反欲掘我河南新堤泄洪,嫁禍推責!此等禍國殃民、喪盡天良之舉,才是真正的悖逆王命,罔顧聖恩!」

  他猛地一指親兵隊長等人挖掘的位置,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更令人髮指的是!趙部堂!你竟指使爪牙,繞過歸德府衙和虞城縣衙,偷偷摸摸在我河南堤防最薄弱的流沙層處掘堤!竟連提前疏散、避災的機會都不給百姓!一旦潰決,洪水將直灌歸德府城!城內數十萬百姓,頃刻間便要葬身魚腹!這是屠殺!」

  「放肆!」趙文華心知肚明在道義上已徹底輸光,當即翻臉,只能依仗權勢以力破局:「本堂為保皇陵,顧全大局,豈容你這豎子妄加揣測污衊?!爾等抗命在前,構陷本堂在後,罪該萬死!來人啊!杜延霖咆哮上官,煽動民變,圖謀不軌!給本堂拿下!請王命旗牌,若敢反抗,當場格殺!」

  「遵命!」趙文華身後的督標們齊聲應和,殺氣騰騰。

  「錚」地一聲,無數把刀同時出鞘!

  寒光在雨幕中連成一片,殺氣沖天而起!

  「趙部堂,好大的威風啊!」就在這時,卻見有人突而大笑。

  這聲音不高,卻是在杜延霖身後那看似普通的人群中響起,顯得格外遊刃有餘,似乎沒把他趙文華放在眼裡。

  趙文華驚疑不定地循聲望去:「誰?!滾出來!」

  杜延霖身後的人群分開,十數個身影排眾策馬而出,動作乾脆利落。

  他們一把甩掉身上沾滿泥水的蓑衣,露出了內里的錦衣衛飛魚服!

  為首一人,微微掀起斗笠,露出一張異常冷峻的臉。

  趙文華看著為首一人的衣色與面貌,不由地失色,驚道:「朱————朱希孝?!」

  也難怪他如此失態。

  尋常官員即便見到尋常的錦衣衛千戶、百戶,也得如鼠見貓般,更何況來人乃是錦衣衛指揮同知朱希孝!

  這可是正兒八經的錦衣衛二把手!

  見錦衣衛們是從杜延霖身後出來,並且插手此事,趙文華不由得有些心驚肉跳!

  難怪杜延霖這小子剛才有恃無恐!原來竟是挖好了坑,等著我鑽進來!只怕他剛才句句頂撞,就是要逼我拔刀動手!

  趙文華心思急轉,面上卻強做鎮定,拱手道:「原來是同知大人,駕臨地方不知有何見教?」

  朱希孝看了趙文華一眼,卻並沒有理會他,而是低聲對著身邊一名親信錦衣衛道:「讓吳府台帶著衛所官兵做好準備,封鎖此地,免得趙文華狗急跳牆。」

  「是!」那親信錦衣衛一夾馬腹,領命去了。

  隨後,朱希孝翻身下馬,沉聲,道:「準備宣旨!」

  眾人也一併下馬,站在朱希孝斜後方的一名身材高大的錦衣衛,幾乎在同一時間「唰」地撐開一柄碩大的油紙傘,牢牢遮蔽在朱希孝頭頂。

  與此同時,朱希孝面色肅然,鄭重地從懷中取出一件用上等油紙嚴密包裹、

  四角紮緊的長筒形物事!

  那油紙在雨水的沖刷下兀自光潔,顯然是為了防止聖物被污。

  油紙解開,裡面赫然是一卷明黃色的捲軸!

  捲軸的材質即使在暴雨的陰影中也隱現流光,其上隱隱可見騰飛的金龍紋樣!

  這除了是聖旨還能是何物!


  朱希孝雙手高擎聖旨,放置於油紙傘下,沒有留下一絲水痕!

  「聖旨—到—!」

  這三個字如同定身咒,所有拔刀的督標、驚恐的民夫、憤怒的百姓,全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整個喧囂的堤岸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黃河的咆哮和暴雨的肆虐,愈發襯出這方天地的凝滯!

  朱希孝繼續道:「趙文華聽旨!」

  趙文華聞言,慌忙滾落馬下,跪倒在泥濘之中。

  他身後的督標們也紛紛丟刀一併跪到在地。

  朱希孝肅穆展開聖旨,聲若洪鐘,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送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查工部尚書、河道總督趙文華,居要職而瀆職!食君祿而負恩!身負河防重任,不思殫精竭慮以安社稷,反行貪墨之舉以飽私囊!

  以致河工疲敝,堤防失修!更甚者,南直隸豐沛之潰決,禍及皇陵之安寧,其責難逃!」

  此言一出,趙文華面無人色,抖若篩糠!

  朱希孝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刮骨的刀鋒:「然此獠不思己過,更逞凶戾!竟欲毀虞城新堤以泄洪,假王命而行私!嫁禍同僚,殘害生靈!其心險惡,其行悖逆!實乃禍國之奸賊,戕民之元兇!滔天大罪,罄竹難書!著即革去趙文華一切官職、爵祿、賜物!鎖拿進京,押付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嚴審定!凡有抗旨阻撓者,與趙文華同罪!欽此!」

  「拿下!」

  朱希孝讀完聖旨,也不跟趙文華廢話,直接讓手下拿人!

  「遵旨!」十數名錦衣衛轟然應諾!

  「不——!!我冤枉————我要面聖!我要見閣老————」趙文華魂飛魄散。

  他抓馬鞍想翻上馬去,企圖奪路而逃!

  但他身體肥胖,慌亂之下,不僅僅沒有翻上馬去,反而讓馬兒失驚,猛地向前竄去,而趙文華就這樣被掀翻在地!

  「噗通——!」

  一聲沉悶巨響,他那身象徵著二品大員威嚴的華麗孔雀補服、肥碩的身軀,狼狠砸進堤岸上冰冷泥濘的水坑裡!

  泥漿裹挾著雨水猛烈四濺!他瞬間變成一個在爛泥里撲騰掙扎的土人!

  他手腳並用,驚惶地想在爛泥中撐起身體,一隻穿著漆黑官靴的腳,帶著千鈞之力,精準地、重重地踏在了他那油膩肥碩的後頸之上!

  「呃—!」趙文華的胖臉被死死按進冰冷的泥漿里!

  整張臉都埋了進去,只剩下肥碩的身體在泥水裡劇烈地拱動,發出窒息般的「嗚嗚」聲!

  那隻腳的主人,正是朱希孝。

  「你是二品大員,百姓面前,本該留你幾分體面,」朱希孝的聲音居高臨下,冰冷得不帶一絲波瀾:「但親眼觀趙部堂如此禽獸之舉,本官覺得此舉實無必要!如今聖旨宣畢,趙大人,伏法吧。這體面,是你自己丟的。」

  「嘩啦啦!」刺耳冰冷的鐵鏈聲響起。

  一名錦衣衛迅速上前,動作沒有絲毫拖沓,將粗如兒臂的沉重鎖鏈,「咔嚓」一聲狠狠扣在趙文華那沾滿污泥的肥碩脖頸上,勒得他眼珠暴突!

  緊接著,更粗的鐵鏈如同盤蟒,纏上了他那水桶般的腰身!鐵鏈深深陷入肥肉,將他牢牢鎖住,如同捆粽子!

  「帶走!」朱希孝冷然下令。

  兩名魁梧的錦衣衛,毫不費力地一左一右抓住鐵鏈,如同拖拽一頭待宰的肥碩牲畜,將癱軟如泥的趙文華,從那泥坑裡生生拖拽出來!

  渾濁的泥水裹著的趙文華,再無半分一炷香前那頤指氣使、生殺予奪的威風。

  此情此景,在場官民百姓無不扶手稱快!

  「呸!狗官!報應!!」

  人群中,不知是誰,狠狠啐了一口濃痰,不偏不倚,正砸在趙文華那沾滿泥污涕淚、因窒息和恐懼而扭曲的胖臉上!

  「你這狗官,也有今天!」

  「喪盡天良的狗官!淹死你!」

  積壓的怒火瞬間噴發!咒罵聲、唾棄聲如同決堤的洪水!

  泥塊、碎石如同疾風驟雨般砸向被鐵鏈拖拽在泥水中的趙文華!

  「聖上聖明啊!」

  這時,只見堤岸上,一位鬚髮皆白、渾身濕透的老者,猛地推開攙扶他的後生,對著被錦衣衛拖拽著遠去的趙文華方向,雙膝「噗通」一聲重重砸進泥水裡!

  這老者明顯是個讀書人,他額頭深深抵住冰冷的泥漿,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洪亮地朝著京師的方向呼喊:「草民叩謝萬歲爺天恩!萬歲爺聖明燭照!替我們除了這禍國殃民的狗官!

  保住了我們歸德幾十萬人的性命!保住了我們用命換來的大堤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聖上明鑑!」

  「叩謝天恩!」

  「萬歲!萬歲!萬萬歲!」

  成千上萬的百姓,如同風吹麥浪,齊刷刷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

  百姓叩謝皇帝!

  緊接著,人群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錦衣衛指揮同知朱希孝!

  一位穿著破舊儒衫、顯然是讀過些書的中年人,掙扎著從泥水中爬起,朝著朱希孝的方向,深深作揖,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青天大老爺!草民代歸德闔府百姓,叩謝朱大人!若非大人持聖命如神兵天降,及時擒拿此獠,吾等————吾等皆成魚鱉矣!大人恩德,如同再造!請受吾等一拜!」

  說罷,再次深深拜下。

  「謝朱大人救命之恩!」

  「青天在上!叩謝朱大人!」

  百姓們如夢初醒,紛紛朝著朱希孝的方向叩首。

  他們未必清楚錦衣衛的赫赫凶名,此刻只認準了這位宣讀聖旨、擒拿巨惡,將他們從地獄邊緣拉回的「青天大老爺」!

  百姓叩謝朱希孝!

  最後,所有目光,帶著更加熾熱、更加深沉、幾乎要將人融化的崇敬與感激,匯聚到那個始終站在最前方的身影—一工部都水司郎中杜延霖!

  是他!從河工伊始,便頂住層層壓力,推行那看似離經叛道卻能活命的「招標」之法!

  是他!在泥淖中與民夫同吃同住,搏命沉排,築起這守護家園的鐵壁!

  是他!在開封巡撫衙門,力排眾議,痛斥掘堤之策,為歸德百姓據理力爭!

  更是他!在趙文華圖窮匕見、欲行毀堤滅口之時,如同神兵天降,率眾及時趕到,死死扼住了那罪惡的咽喉!

  一個曾在蘭陽堤下,向杜延霖叩拜、高呼「杜青天活命之恩」的壯年民夫,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衝出人群,撲到杜延霖腳前,雙手死死抱住杜延霖滿是泥濘的靴子,額頭在冰冷的泥水裡「咚咚咚」地磕著,涕淚橫流,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杜青天!杜水曹!我的青天大老爺啊—一!是您!是您護住了堤!護住了俺們的家!護住了俺們的老婆孩子啊!沒有您,俺們早就被大水沖走,骨頭渣子都找不著了!俺們————俺們給您磕頭了!俺們全家,世世代代,都記著您的大恩大德啊——!」

  「杜青天!」

  「杜水曹!」

  「活命之恩啊!」

  堤岸上,泥水中,萬千百姓如同潮水般湧向杜延霖,卻又在他身前數步處自發地停下,只是用最卑微也最虔誠的姿勢跪伏下去,重重叩首!

  無數雙沾滿泥漿的手高高舉起,又深深落下,拍打在泥水裡,濺起渾濁的水花,如同最原始也最隆重的禮讚!

  那一聲聲「杜青天」的呼喊,發自肺腑,直衝雲霄!

  百姓叩謝杜延霖!

  不知何時,雨停了。

  雨後空氣清新,一隻雀鳥展翅高飛,俯視著這千瘡百孔的大地,飛向漸漸明朗的天際。

  朱希孝立於傘下,看著眼前這震撼人心的景象,他冷峻的面容上,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飛快掠過。

  他微微側身,對身後一名錦衣衛低語:「如此景象,全部記下!如實回稟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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