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人力有時盡?可我相信,人定可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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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人力有時盡?可我相信,人定可勝天!

  河南大地,一場前所未有的變革在黃河的咆哮聲中展開。

  得益於杜延霖首創的「招標」之法,商賈的巨資如開閘之水湧入河工。

  開封府衙中,符祥、中牟、熒澤、原武等標段陸續開標,豪商巨賈們為著淤田與專營之利,競爭地如火如茶。

  一紙紙蓋著四方大印的契約簽訂,如同給奄奄一息的河南注入了強心劑。

  開昔日愁雲慘霧的開封城,如今被亢奮的喧囂取代。

  酒樓茶肆,議論聲不絕,話題總繞不開哪個標段又落入誰的囊中,哪個商號出手最闊綽,工錢如何豐厚誘人。

  杜延霖之名,商賈口中是「鐵面閻羅」,而在萬千民夫心裡,卻化作了「大明青天」。

  工地上,景象與往昔迥然不同。

  不再是衙役皮鞭驅趕下的愁苦面容和散漫敷衍。

  碗口粗的松木樁在青壯民夫震天的號子聲中,根根楔入河床;沉重的條石沿著簡易軌道隆隆滾動;草包、麻繩堆積如山。

  伙房飄出的,不再是稀薄的粥湯氣,而是實打實的米香,夾雜著時不時的葷腥氣息。

  工錢日結,溫熱的銅錢攥在掌心,驅散了流民眼中麻木的絕望,催生出為求生存、拼爭希望的蠻力與專注。

  時值四月,春汛如約而至。

  這黃河春汛雖是小汛,水位上漲有限,對於基礎已成的堤岸,不過是場例行公事的「問候」,有驚無險。

  可對尚未成型的蘭陽決口工地而言,這「平穩」的水流卻成了索命的絞索!

  蘭陽段,是開封府唯一沒有參與「招標」的河段。

  決口處,風雨未曾停歇。

  堤岸上,巨木林立,繩索如網。

  泥淖之中,民夫們喊著蒼涼號子,像在祈求,又像在抗爭。

  他們分成數隊,用數十人合力拖電數條粗如兒臂的巨索。

  巨索另一頭,拴著沉重的石夯(落槌)。

  石夯被高高拉起,然後在號子聲最高亢時驟然松力,借著巨大的重量和慣性,猛烈地砸向深深打入流沙中的木樁頂端。

  「嘿——喲——!砸——呀!」沉悶的吶喊在風雨中迴蕩。

  「咣咚!!!」

  每一次撞擊,地面為之震顫,樁木發出撕裂的呻吟。

  汗水混著泥沙,在民夫們黝黑精瘦的脊背上流淌。

  海瑞一身舊官袍,早已沾滿泥漿。

  他幾乎日夜守在堤上,斗笠下,原本清癯的面容因極度的焦慮、連續的熬夜和淋雨,顯得更加枯瘦凹陷,仿佛只剩下嶙峋的骨骼支撐。

  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盯著每一處打樁點、每一塊堆砌的石料。

  手中的皮尺和算盤是他的武器,口中不斷發出簡潔而嚴厲的指令:「此處流沙涌動加劇!樁基再深三尺!用雙排樁!加固!」

  「石料稜角不足,承力不均!換!」

  「草袋填充務必飽滿!壓實!再壓實!若見敷衍,嚴懲不貸!」

  「工食可足量發放?飲水可潔淨?醫士何在?!」

  海瑞的嗓子早已不是清朗,而是帶著砂礫摩擦的嘶啞,卻字字如鍘刀橫空,不容置疑。

  這尊不知疲倦的泥塑,立於淒風苦雨、濕冷透骨之地,對工程的苛求近乎冷酷無情,容不得半點「差不多就行」。

  有人敬他為這絕望之地上唯一的主心骨,巋然不動:亦有人在他極致的重壓下,忍耐瀕臨極限,疲憊如跗骨之蛆。

  短暫的休憩間隙,幾個民夫靠著堆積如山的麻繩癱坐下來,雨水順著蓑衣縫隙浸透衣襟,冰冷刺骨。

  一個雙手仍在抑制不住顫抖的老工匠,看著遠方朦朧中依舊挺立的海瑞身影,聲音低若蚊吶地抱怨:「咳——這位海閻王——骨頭都要敲散了——那流沙就是個填不滿也吞不飽的無底洞!光狠砸硬打——頂用麼?樁下得越深,它吃得越快,沉得更歡——」

  他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無奈。

  「誰說不是呢!」一個年輕些的民夫揉著酸痛欲裂的腰杆附和,「飯食倒是管飽,比往年強太多了——可——這力氣是從骨里硬往外榨啊!一天下來,站都站不穩——」


  他偷偷瞥了眼雨中的海瑞,又帶著點憧憬和疑惑小聲道:「我老舅托人捎信說,開封府左近,像符祥、滎澤那些地界,都給商賈大戶們承包了的河段——那真是好啊!為爭標,搶著抬工錢,隔三差五還能見點葷腥!

  想出這法子的杜大人,嘖,真是救命的青天!」

  「說的是哩!」旁邊一個民夫插嘴道:「同樣是賣力氣,咱們為啥偏攤在這海閻王手底下,啃最難啃的骨頭?人家那邊的工友——」

  「住口!放你娘的屁!」一聲低沉的怒喝打斷。

  工頭楊興裹著一身泥水過來,結結實實一巴掌摑在插話者的後腦勺上,力道不輕:「你懂個逑,就在這胡扯!要不是海大人頂在這裡,逼命似的盯著、撐著,蘭陽十萬人連同田舍家當,早他媽餵了龍王!還有命在這兒嚼舌根?!」

  他環顧幾人,壓著聲音怒道:「不想乾的?滾!睜眼瞧瞧!海大人給開的價碼,月錢四兩!那些商賈開的工錢,大多不及這個數!飯食管飽管熱!再敢胡咧咧,老子先打折你的腿!」

  幾個民夫被他罵得縮了脖子,只默默啃著手裡還溫熱的白面饅頭。

  雖然心裡知道楊興說的在理,但那股身心的疲憊和對前途的茫然,如同這連綿的春雨,濕冷地裹緊了衣衫,透入心脾,驅之不散,只覺格外煩悶壓抑。

  突然,靠東岸正打樁的一隊民夫發出驚呼。

  剛剛經歷了民夫們輪番捶打,才站穩的一排丈八長、碗口粗的松木深樁,毫無徵兆地整排傾斜下沉!

  渾濁裹挾著大量氣泡的泥水,瞬間從樁基根部猛烈翻湧而出,如同一頭飢餓巨獸張開的泥潭巨口!

  七八個正合力拉繩、預備再次提升石夯的精壯漢子,腳下猛地一空!那流沙仿佛活過來一般,瘋狂吮吸!

  「流沙又來了!又陷了!」

  「快拉人!快拉人起來!」楊興嘶吼著第一個沖了上去。

  工地上的肅殺氣氛驟然被混亂撕碎。

  人力,在大自然的偉力面前,脆弱盡顯。

  然而,一道比楊興更快的身影已沖向那吞噬一切的流沙漩渦!

  是海瑞!

  他根本不顧官袍下擺被泥漿死死裹纏拉扯,也顧不上滑倒的危險,一個箭步搶到沙坑邊緣,眼疾手快,探身一把死死拽住一個正驚恐下沉、半截身子都陷入泥潭的年輕民夫胳膊!

  此刻,海瑞的力氣大得驚人!

  伴隨一聲沙啞悶吼,他硬生生將人從泥口拖出!

  他自己卻幾乎失去了重心,跟蹌一步,污水濺透半身。

  海瑞站在泥潭邊,任由冰冷的雨水和泥點打在臉上、身上。

  楊興跟蹌著衝到海瑞身邊,渾身泥水,臉色如同腳下的爛泥般灰敗絕望,聲音帶著哭腔:「海——海縣尊——沒了——東岸這片——三天啊!幾十條精壯漢子吃奶的勁都豁進去了——又——又賠進去十幾根上好的樁木!庫里備的上等松木——眼看就要空了!

  這——這尋常沉樁築堤的法子——根本——」

  海瑞猛地抬手!

  那隻枯瘦臂膀在雨中繃如鐵鑄弓弦,斷然截住楊興的話頭。

  「流沙如沸————人力————果真有窮時乎?」他喉間喃喃,語聲低微,幾被雨聲吞沒。

  「報——!」

  「報——!」

  這時,遠處堤坡上,一個渾身泥漿的衙役連滾帶爬衝來,聲音因激動而劈叉:「海————海縣尊!開封府方向————杜————杜水曹的車駕來了!就在堤下!」

  海瑞猛地抬頭!

  那雙幾被疲憊絕望壓垮的眸子,驟然迸射出攝人心魄的光亮!他一把推開欲攙扶的楊興,轉身便朝堤下衝去!

  腳步踉蹌卻決絕如鐵,泥漿潑滿衣袍亦渾然不顧。

  堤坡下,一輛半舊的馬車剛剛停穩。

  車簾掀開,杜延霖一身簡素官袍,未著官帽,利落地跳下馬車。

  杜延霖的目光越過泥濘的道路,直接投向堤上那排排傾斜下沉的木樁,以及堤後渾濁洶湧、隨時可能掙脫束縛的黃河濁流。

  他的眉頭驟然鎖緊,那神情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杜水曹!」


  海瑞幾乎是衝到近前,雨水順著他額角流淌,匯入枯瘦凹陷的面頰。

  他草草一揖,聲音嘶啞急促,再無半分平日禮數周嚴的刻板:「下官無能!東岸流沙地基又陷了!樁木沉沒十餘根!松木庫存將罄!尋常沉樁之法在此地————恐————恐已至絕路!」

  他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血汗和焦灼。

  深陷的眼窩中,瀕臨崩潰的疲憊下,是抓牢最後稻草的期待。

  杜延霖並未立刻答話。

  他沉默地邁步向前,靴子深深陷入泥濘,一步一步,徑直走向那處剛剛吞噬了無數心血的巨大漩渦邊緣。

  風雨撲面,泥水沒踝。

  杜延霖在泥潭邊站定。

  他俯視著渾濁翻湧的泥水,看著那半露的、被流沙緩緩拖拽下沉的松木樁頭,沉思了片刻。

  然後杜延霖蹲下身,竟毫不避諱地伸出手指,探入冰冷的泥漿中攪動片刻,又撈起一把濕滑的泥沙,放在鼻端嗅了嗅,指腹捻開細看。

  「水勢急,泥沙細,淤積層厚而鬆軟————尋常樁基打下去,不過是給這無底洞多添了些祭品。」

  杜延霖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異常冷峻。

  他站起身,目光掠過海瑞枯槁卻依舊挺直的身影,掃過身後無數雙充滿血絲、又飽含期待的眼睛。

  「人力有時盡,」杜延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鐵交擊,穿透風雨的喧囂,「然本官深信,人定可勝天!」

  海瑞聞此言,瞳孔劇震。

  杜延霖沒有看海瑞,而是將目光投向洶湧的河心,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沉樁法不行,那就換!換沉排!換石籠!改築月牙堤」!」

  「沉排?!」海瑞失聲。

  這個詞並非沒有聽過,但用於此等規模、如此兇險的決口?

  「杜水曹!蘭陽決口寬近五十丈!水流湍急!沉排需以巨木為骨,編以竹索柳條,內裹巨石,其重如山!如何沉入?如何固定?如何抵擋如此激流?!」

  「非以尋常沉排!」杜延霖語速極快,思路卻異常清晰:「此地流沙如沸,樁基難固,沉排亦難立足。但水流本身,就是最大的力量!

  「」

  他猛地轉身,手指向河心奔騰的濁流:「與其硬抗,不如導引!於決口上游百米處,斜向河心打入深樁,以巨纜牽引柳石沉排,沉排不沉底,懸於水中!使其成沉排壩」,既分水勢,緩其衝擊;」

  「更可束水攻沙,讓水流自己沖刷、帶走決口處的流沙!待流沙稍去,地基稍固,再輔以石籠、木龍護基,於沉排壩下游搶築月牙形挑水堤壩,步步為營,逼其歸槽!」

  杜延霖目光灼灼地盯住海瑞:「此法成敗,首在沉排壩之穩固!沉排需以百年巨木為骨,三層巨排相疊,以鐵索絞連,內填千斤巨石!繩索需特製,浸以桐油反覆捶打!沉排入水,需趁小汛水位稍退之機,以數百縴夫岸上牽引,百艘舟船水下定位!需萬眾齊力,須臾差池不得!更需杜延霖一字一頓:「你海剛峰親臨坐鎮,死盯每一處絞索、每一根樁木!」

  海瑞胸膛劇烈起伏,渾濁的眼睛裡仿佛燃起了兩簇烈火。

  「沉排壩————束水攻沙————月牙堤————」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腦中飛速推演,臉上卻難掩凝重憂色:「杜水曹!此策精妙,然————三層沉排,巨木千斤,耗資之巨————此刻庫銀恐————」

  杜延霖斷然揮手,截住話頭,自光沉毅:「銀子之事,你無需掛懷!凡築壩抗洪所需,一應開支取調度,自有本官擔待!」

  杜延霖的聲音陡然沉如山嶽,又似蘊含著無窮的力量:「蘭陽崩決,關係河南存亡!此役若敗,你我皆粉身碎骨,無顏見中原父老!然此役若成,則為後世開一治河新途!海剛峰!」

  杜延霖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在海瑞耳邊:「敢不敢與本官一起,向這黃河討一條生路?!」

  風雨呼嘯,浪濤如鼓。

  海瑞猛地抬頭!

  雨水沖刷著他枯槁如石像的臉頰。

  深陷眼窩裡,所有的疲憊、絕望、猶疑,在這一刻被一種近乎殉道的決絕轟然點燃!

  他重重抱拳,腰背挺直,嘶啞的聲音穿金裂石:「有何不敢!杜水曹!蘭陽在,海瑞在!堤潰,則海瑞以身填之!」


  杜延霖微微點頭,隨後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又掃過左近匯聚而來的、越來越多面色灰敗的民夫。

  雨水在他臉上縱橫,他毫不在意,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壓過風雨,清晰地送入每一個人耳中:「蘭陽的父老鄉親們!各位工部的兄弟、河道上的生死弟兄們!」

  他的聲音帶著金石般的鏗鏘:「睜開眼看看!看看我們身後的洪水!看看我們腳下的流沙!老天爺它容情了嗎?!黃河它講過半分道理嗎?!」

  人群一片死寂,只有風雨嗚咽。

  「看看這沉下去的樁木!那是多少漢子的血汗、多少家庭的指望?是沉了!

  但那不是敗了,那是探路的石子!是告訴我們,不能再照著老路死命填!」

  杜延霖的右手用力指向那還在緩慢下沉樁頭的泥潭漩渦:「天時不利?地利不允?那我們就跟它爭上一爭!奪它一線生機!」

  他猛地指向身後翻滾怒吼的黃河,聲音嘶啞卻充滿爆炸般的力量:「它要吞了咱們?可我們偏要馴了它!尋常的樁不成,我們就用沉排!水流急?我們就用它自己的勁道!流沙軟?我們就束水沖沙,讓它自己給自己築壩!」

  人群中開始有了微微的騷動。那些死灰般的眼睛,似有火星乍現。

  「我杜延霖知道!你們苦!餓著肚子頂著雨,泥里水裡泡著,肩上磨爛了皮,腳下泡爛了肉!誰不怕?誰不想婆娘熱炕頭?」

  杜延霖的聲音陡然低沉下來,飽含切膚之痛,目光拂過每一張溝壑縱橫的臉:「想想你們身後的家!想想縣城裡等著米下鍋的老人孩子!想想那些被淹沒了家園的哭嚎!這堤若潰了,我們躲得過一時,能躲得過一世嗎?家沒了,根斷了,活著的臉往哪擱?!」

  「活命!為咱們自己,為家裡老小活命!」一個民夫突然爆發出沙啞的吼聲,帶著哭腔,又帶著一股豁出去的蠻勁。

  「對!活命!」又有幾處零碎的應和響起。

  杜延霖抓住這剛剛燃起的火星,如同握住衝鋒的號角,振臂高呼:「好!活命!咱不是來等死的!朝廷差我杜延霖來,不是看大夥送死!是跟大傢伙一起,把這條要命的黃龍」給鎖住!給咱們,給咱兒孫,掙出一條活路來!」

  他指向不遠處的物料堆:「沉排壩,三層巨木!千斤巨石!特製的桐油絞索!拼的是力氣,更是膽氣!是萬眾一心!上游打樁定位,水下船工拋錨拉纜,岸上三百縴夫拉繩!每一步都不能錯,環環相扣!有誰鬆了勁,拉了稀,不止他完蛋,前後左右幾百兄弟的命,都懸在這一口氣上!」

  杜延霖的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燒:「怕不怕?怕!我也怕!我怕時間不夠!我怕料不夠!我怕大家扛不住!但我更怕—連這搏命的機會都沒有!眼下,我杜延霖,在此!海大人,也在!我們不退!要活,同活!若堤潰了,我杜延霖第一個跳下去!官?民?滔天洪水當前,就是一條船的命!今日,就把命拴在一處,跟老天爺爭時辰!搶活路!」

  他猛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吐出擲地千鈞的承諾:「若河工事成,蘭陽段新淤出的良田—按大伙兒工時分配!所有人皆有份,朝廷分田不取!一應干係,自有本官一力當之!同心戮力,共築堤防!」

  「田————分田?!」

  「朝廷————白給?」

  仿佛驚雷在耳邊炸響!

  岸上死寂了那麼極其短暫的一瞬。

  「拼了!拼命也要把堤修成!!」

  「幹了!為了地!為了活路!!」

  「跟龍王拼了!搶回咱們的地!!!」

  回應他的,已不再是簡單的應和,而是匯聚成海嘯山崩的咆哮!

  無數張被雨水模糊的臉上,絕望褪去,湧現出一種近乎猙獰的搏命之色。

  握鍬的手攥得更緊,抗木的肩膀挺得更直!

  官民之別,在生死一線的咆哮中,煙消雲散。

  杜延霖青袍泥染,靴陷深淤。

  海瑞瘦骨嶙峋,似風中殘燭。

  然其挺立的身姿,與那無數挽袖露膊的民夫背影,在風雨中鑄成一道不屈的堤岸。

  就在這熱血沸騰、眾志成城,杜延霖正要部署具體行動之際「海——海縣尊!」一直緊隨海瑞的楊興突然驚呼出聲。

  杜延霖扭頭望去,只見海瑞正艱難地想邁步,身體卻劇烈一晃!


  他試圖穩住,那隻枯瘦如柴、布滿老繭的手在空中徒勞地抓了一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如身上的泥漿般青黃。

  下一刻,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眼睛猛地閉上,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筋骨,直挺挺地向後重重栽倒!

  「海縣尊——!」

  「大人!!!」

  驚駭欲絕的呼聲蓋過了風雨!

  離得近的楊興和幾個民夫本能地撲上去接,但只堪堪緩衝了一下墜勢。

  海瑞還是重重摔進了冰冷的泥漿之中,泥水四濺,濺了周圍人一身一臉!那青布官袍頃刻糊滿爛泥,一動不動。

  堤上的咆哮瞬間消失,只剩下風雨的呼嘯和無數人倒吸冷氣的嘶嘶聲。

  空氣仿佛再次被凍結,但這一次,凍結的不是絕望,而是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震驚和心痛!

  杜延霖心頭巨震,一個箭步跨到海瑞身邊。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海瑞的鼻息,又翻開他那沉重的眼皮看了看渾濁的眼珠。

  「海縣尊是虛脫了!連日勞累過度,再加上心神激盪,所以撐不住了!」

  杜延霖的聲音異常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壓住了場面的混亂。

  他迅速指揮:「你,快!輕點抬,抬穩了!你,去叫郎中!你,去找個避風乾燥點的棚子!快!」

  混亂中,眾人小心翼翼地將泥濘包裹的海瑞抬起。

  無數雙眼睛追隨著那被抬走的身影,震驚、擔憂、恐懼、茫然再次浮現。

  杜延霖緩緩站起身,雨水沖刷著他同樣布滿疲憊的臉。

  他看著民夫們眼中的動搖和不安,看著眼前奔騰怒吼、步步緊逼的黃河,看著那吞噬了無數心血的流沙漩渦,看著遠處開封府的方向。

  時間!春汛如同懸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讓之前的努力化為泡影!

  海瑞倒下了,這民心初聚的堤壩決不能再次垮塌!

  沉默只持續了短短數息。

  杜延霖猛地轉過身,面對雨幕和人群,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雖然少了方才那雷霆萬鈞的激昂,卻蘊含著一種更沉重、更磐石般的決心:「海大人需要靜養,但築堤不能停一刻!」杜延霖的聲音聲音清晰如鑿,不容搖撼,「此役成敗,不在本官,而在諸位!本官杜延霖」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民夫的臉,一字一句,如同在堤壩上打下最深的楔子:「自今日起,親臨蘭陽決口,總督蘭陽河工!沉排築壩,束水攻沙!凡壩工、物料、調度、縴夫、舟船,一切事務,由本官全權掌持!堤壩一日不成,本官一日不離此堤!海大人之責,本官承接!天塌下來,由我杜延霖扛著!」

  他頓了頓,聲震四野:「本官定與諸位同心戮力,熬過春汛,再造家園!」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到那流沙洶湧的決口邊緣。

  杜延霖一腳深陷泥中,彎腰抓起一把濕冷的黃泥,在掌心用力捏實,又重重砸回激流之中!

  「砰——!」

  泥團沒入激流,只激起一簇渾濁的浪花,旋即被奔騰的黃流吞噬無蹤。

  「本官今日若有半句虛言,便如此泥!」杜延霖一聲斷喝,聲震河岸!

  這這無聲卻雷霆萬鈞的一砸,卻徹底砸碎了民夫心中最後一絲猶疑!

  杜水曹,這天大的官兒,他真的要留在這裡!他真要將性命押在這泥水滔天之地!同生!共死!

  頃刻間,方才那沸騰的眾志,非但未因海瑞倒下而渙散,反化作更悲壯、更堅凝的洪流!

  一股同舟共濟、血肉相系的繩索,瞬間勒緊了每個人的胸膛!

  「為海縣尊!為杜水曹!為活命——干啊!!!」不知是誰用盡全力吼了出來。

  「干—!!!」

  回應他的,是海嘯山崩般的咆哮!

  無數身影,比先前更堅定地撞入淒風苦雨、泥濘險灘!

  扛木的扛木!拉縴的拉縴!

  號子聲再起,粗礪如裂帛,搏命向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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