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要變天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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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要變天了I

  「原來如此!」

  顧承弼的遺言一下子讓杜延霖想通了很多關節。

  他當初查稅至顧家老宅,便覺得那宅中別有洞天,原來竟是囚禁了顧家的獨子!

  周廣麟擺明了是要守株待兔,想用這可憐的孩子作餌,引出失蹤的顧承弼夫婦!

  「顧家————尚有血脈!在周廣麟手中!」

  杜延霖霍然起身,目光掃過狼藉現場。

  混亂中,王小七的身影早已消失無蹤,追之不及。

  此刻,分秒必爭!

  必須趕在南京那邊有所動作之前,將一切塵埃落定!

  他猛地轉向身旁同樣滿身塵土的徐渭,語速快如疾風,字字斬釘截鐵:「文長兄!顧員外臨終所言兩件事,其一,其子被囚於顧家老宅假山密室,危在旦夕!此乃燃眉之急!其二,所有鐵證,藏於城西大明寺明覺和尚處!此乃破局之鑰!」

  徐渭不待杜延霖細說,已然明了其意:「沛澤安心!事不宜遲!我即刻奔赴大明寺去取出證據!」

  「好!」杜延霖毫不遲疑。

  顧家夫婦的線索本就是徐渭打探而來,對他,杜延霖有絕對的信任。

  杜延霖隨即轉向負責護衛的營官,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急切:「將軍!速點五十精銳,隨我即刻入城,直奔顧家老宅!封鎖周廣麟所有宅邸、商鋪,若遇阻攔,立時拿下!其餘人等,清理此地,搜尋活口與證據,尤其注意那引爆炸藥的刺客蹤跡!」

  「得令!」營官抱拳領命,轉身厲喝:「一隊、三隊!隨杜秉憲入城!二隊,封鎖現場,仔細搜查!」

  馬蹄再起,踏碎鹽場死寂。

  杜延霖一馬當先,身後精騎如離弦之箭,捲起煙塵,朝著揚州城的方向狂飆而去。

  徐渭亦翻身上馬,只帶了兩名機敏的親隨,調轉馬頭,朝著城西大明寺的方向疾馳而去。

  風灌入他寬大的袍袖,獵獵作響。

  揚州,顧家老宅。

  昔日的鹽商巨宅,如今朱漆剝落,庭院深深,蔓草侵階,透著一股繁華落盡的淒涼與死寂。

  假山依舊嶙峋,池水早已乾涸,沉澱著厚厚的枯葉淤泥。

  假山深處,一處極其隱蔽的入口被藤蔓和偽裝的石塊巧妙掩藏。

  其後,是一間狹小逼仄的密室——四壁冰冷青石,頂部滲著水珠,地上鋪著霉爛的稻草。

  角落裡,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著,氣息奄奄,正是顧承弼的幼子顧朗。

  這孩子約莫十五六歲,卻瘦骨峋,形銷骨立。

  長期的幽禁與飢餓,令他臉色蠟黃,嘴唇乾裂出血。

  破爛衣衫下,裸露的手臂小腿上,新舊鞭痕與淤青交錯,多處傷口已然化膿,散發著腥臭。

  密室另一端,遠離這可憐孩子的角落,兩個身影圍坐破木桌旁。

  桌上油燈昏黃搖曳,豆大的火苗將兩張兇悍的臉映照得更加猙獰。

  「媽的,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其中身形魁梧的守衛啐了一口,煩躁地用刀尖敲著桌面,眼神掃過角落的顧朗:「這病秧子,天天哼哼唧唧,吵得老子心煩!周老爺也真是,留這麼個半死不活的小崽子幹啥?早點了結算了!」

  另一守衛則較為精瘦。

  他聞言,灌下一口酒,喉結滾動,發出滿足的咕嚕聲。他抹了抹嘴,眼神陰鷙地瞥向顧朗:「你懂個屁!這小崽子是顧家最後的種,他老子手裡攥著要命的東西,周爺要拿他釣大魚呢。再說了————」

  他說著,臉上露出個殘忍的笑意:「看他這副慘樣,慢慢熬著,不是更有趣?」

  魁梧守衛撇撇嘴,顯然對這種「樂趣」興趣缺缺,他剛想再抱怨幾句轟!轟!轟!

  幾聲巨響伴隨著石破天驚的坍塌!厚重的石門轟然倒下!

  「衝進去!拿下!」

  一聲冷冽如冰、不容置疑的命令穿透瀰漫的煙塵!

  煙塵尚未散盡,數名身披精良皮甲、手持雪亮腰刀的總督標營精銳士兵,如同出閘的猛虎,迅猛地越過碎石堆,沖入密室!

  兩名守衛驚惶失措,還未來得及反抗,便被瞬間打倒在地。


  杜延霖大步流星地跨過碎石堆,徑直走向角落。

  一股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但他腳步未停。

  「孩子!」杜延霖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輕飄飄的身體抱起。

  「大夫!速喚大夫!」杜延霖吩咐了一聲,同時抱著孩子快步向外走去。

  就在踏出密室石門的剎那,被溫暖包裹、感受到一絲安全的孩子,似乎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了杜延霖胸前的一縷衣襟,乾裂的嘴唇翕動,發出細若遊絲的吃語:「————叔——叔————*————假山————水裡————」

  杜延霖腳步驟然停滯!

  他猛地低頭看向懷中再次昏厥的孩子。

  帳?水裡?

  他如電的目光瞬間射向假山旁乾涸的池塘—一淤泥沉積,枯葉覆蓋。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擊中他:

  看來,顧承弼也留了後手!

  他手中的證據分作兩份,一份託付在大明寺,另一份,就藏在這顧家老宅的池底!

  若不救出顧朗,就只能得一半證據!

  「來人!」杜延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斬釘截鐵的決斷:「立刻給我抽乾這池子!挖!挖地三尺!把池底淤泥翻個底朝天!」

  士兵轟然應諾。

  鋤頭鐵鍬齊飛,渾濁腥臭的池水被迅速排乾,沉重的淤泥被一鍬鍬奮力掘開城西,大明寺。

  香菸繚繞,梵唄聲聲。

  千年古剎在暮色中更顯莊嚴肅穆。

  徐渭在知客僧的引領下,穿過重重殿宇,來到方丈靜室。

  他並未亮明身份,只以「受故人之託,尋訪明覺大師」為由求見。

  鬚眉皆白的老方丈捻著佛珠,面容慈和:「阿彌陀佛。明覺師弟正在藏經閣整理經卷,施主請隨我來。」

  徐渭聞言心頭微動,暗自鬆了口氣。

  老方丈親自引著徐渭,穿過靜謐的迴廊,來到藏經閣深處一間供僧人休憩的淨室前。

  方丈輕輕叩門:「明覺師弟,有位施主尋你。」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年約五十許、身形清瘦、穿著半舊僧袍的和尚出現在門口。

  他眉宇間帶著一絲與世無爭的平和,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看到徐渭,眼神微微一閃,隨即合十行禮:「阿彌陀佛,貧僧明覺,施主找我?」

  老方丈合十告退。

  徐渭踏進淨室,反手輕輕掩上門,隔絕了外面的梵音。

  他自光如炬,直視明覺:「大師,在下徐渭,受人之託,特來尋訪。託付之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姓顧,名承弼。」

  明覺和尚捻動佛珠的手驟然僵住!

  那雙平和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驚濤駭浪!

  震驚、悲、警惕、希冀————種種複雜情緒交織翻湧!

  他死死盯著徐渭,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靈魂的顏色。

  淨室內空氣凝固,針落可聞。

  良久,明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顧————顧員外————他————他還活著?」

  徐渭沉重地搖了搖頭:「不久前————已然西去。他於彌留之際,指點我來尋大師,言道————唯有大師手中,握有撕開那漫天黑幕的「線頭」!」

  明覺聞言,閉目良久,手中的佛珠被攥得咯咯作響。

  再睜開眼時,他眼中僅存的方外超然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塵世磨礪的鋒銳與沉重。

  「徐施主,」明覺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追憶與決斷:「顧員外所言不虛。貧僧明覺,在皈依三寶之前————曾是顧家幕僚之首。」

  他說著,走向角落一個舊經櫃,打開櫃門:「貧僧在這大明寺出家為僧,此事只有顧員外知道。既然施主尋到這,那說明施主所言不虛,貧僧這就把東西給你。」

  他從櫃中珍重捧出一個層層油布包裹的物件,動作極其鄭重:「顧員外深知商海如戰場,更知樹大招風。早在顧家鼎盛之時,他便秘密組建了一個不為外人所知的情報網絡,專司收集各方動向、探查潛在風險。貧僧————便是此網絡的實際掌舵之人。」


  「顧家覆滅前夕,風聲鶴唳。員外已敏銳察覺滔天殺機,他深知在劫難逃,便將關乎家族存亡、乃至江南鹽政黑幕的核心線索與證據託付於我,命我以僧人之身蟄伏,靜待天時。」

  他將方匣置於桌上,小心翼翼地解開油布,露出一個古舊的檀木匣子:「此中之物,足以撼動江南半壁。手裡藏著這麼個東西,一旦不慎為人所知,足以使施主萬劫不復!徐施主,你可想好了?」

  明覺說著,目光灼灼地看向徐渭。

  徐渭無聲地點了點頭。

  於是明覺不在多言,他打開匣蓋,裡面是厚厚一疊泛黃的紙張,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各異的記錄:「這些,是顧家情報網絡在覆滅前,以無數性命為代價,或滲透、或收買、

  或暗中觀察,所收集、整理、謄錄的「線報」!」

  他說著,抽出一份字跡略顯潦草的紙張:「此乃倭寇頭目井上小七郎與原鹽運使王茂才的密信,裡面盡數是關於私鹽走私之事的!其格式、印鑑特徵、核心條款、落款時間,皆由我一名成功接近王茂才心腹書吏的兄弟冒死默記並謄出!雖非信件原文,但其細節之詳盡,足以佐證!」

  他又拿出幾份不同筆跡的紙張:「這些,是王茂才、周廣麟與松江府、南京某些官員之間關於疏通關節」、掩蓋劫案」、處置善後」的密信往來內容摘要!由不同的線人從不同渠道獲取,或截獲隻言片語,或賄賂信使得知大概,或策反經手吏員複述核心。

  多份摘要指向同一事實,環環相扣!」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從匣子最低層抽出一份裝訂得更為整齊、字跡也格外清晰工整的冊子。

  這冊子並非情報摘要,而更像是某種核心密帳的譽錄本。

  明覺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寒冰:「徐施主,這些情報摘要雖已觸目驚心,但真正能釘死那幕後元兇、揭露其滔天貪婪與罪行的鐵證,乃是此物!」

  他將那本冊子輕輕放在最上面,指尖重重地點在封面上:「這是我顧家情報網絡從鹽司一個被收買的親信帳房手中,取得的核心密帳抄本!」

  明覺翻開冊子,指向其中幾頁用紅筆特別圈注的條目,那上面的數字龐大得令人室息:「此帳,記錄著揚州鹽司衙門與倭寇勾結,通過秘密水道,走私天量私鹽的骯髒交易!時間、地點、船隻、經手人、鹽引數量、出貨價格、接貨價格————條分縷析,巨細靡遺!」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然而,這還不是最駭人的!徐施主請看這裡一」

  他的手指划過幾行特殊的匯總記錄,那字跡似乎因記錄者的恐懼而有些扭曲:「呂公幹股」、九成歸內」、敬獻節儀」————這些名目之下,是每一次走私獲利後,流向南京的龐大銀流!」

  明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刻骨的寒意與無可辯駁的控訴:「這黑帳上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王茂才、周廣麟之流,不過是台前被操弄的傀儡、拼命搜刮的倀鬼!他們走私所得之滔天巨利,足足有九成!是整整九成!最終都流向了南京守備太監—一呂法,以及他那些盤踞在金陵城裡的爪牙心腹!」

  明覺將那本承載著滔天罪惡的密帳抄本,連同其他情報摘要,一起推向徐渭,如同推出一柄足以斬斷一切黑暗的利劍:「顧員外將此物託付於我,是為有朝一日有人能以此斬盡邪祟!貧僧在此隱忍多年,誦經禮佛,今日,便是託付之時!」

  徐渭肅然,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檀木方匣,深深一揖:「大師忍辱負重,守得雲開!此物重於泰山!徐某代江南萬民,謝過大師!

  破局之時,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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