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殺是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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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殺是不殺

  南京,內守備太監衙門。午後。

  暖閣內,檀香氤氳,使得午後的沉悶更加滯重。

  呂法斜倚在紫檀木榻上,閉目養神。

  一隻蒼白的手搭在膝頭,指尖捻動著溫潤的沉香佛珠,動作輕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

  侍立榻側的青衣中年太監垂首屏息,暖閣內一片死寂。

  突然,門帘輕挑,一道身影如狸貓般閃入。

  來人精瘦悍利,身著緊身青色貼里,風塵僕僕,不似太監陰柔,反帶著股剽悍的江湖銳氣。

  他步履輕悄,行動間儘是追蹤潛行的痕跡。

  此人正是東廠專辦「外差」的高手番子,王小七。

  呂法眼帘未動,捻佛珠的手指卻倏地頓住了。

  王小七趨步至榻前三步遠處,單膝點地,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

  「老祖宗,小的回來了。」

  呂法的眼皮這才緩緩掀起一條細縫,渾濁的眼底精光一閃:

  「查得如何?」

  王小七頭垂得更低:

  「回老祖宗,小的動用了宮裡一切暗樁耳目,從司禮監文書房、尚寶監密檔庫,到內閣值房記錄,翻了個遍—」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表面上看—並無任何明確賜下密旨的痕跡。」

  呂法鼻翼翕動,沒說話,繼續開始捻動佛珠,一股冰冷的氣息,從他的周身瀰漫開來0

  「但是—」王小七緊接著說,似乎感受到上方那無形的壓力,語速快了幾分:

  「宮裡那位老祖宗身邊的一個小火者,醉酒後隱約提過一句,說是陛下下旨命杜延霖巡鹽前夜,那位老祖宗確實去過北鎮撫司!」

  「小火者?—醉酒?—」呂法終於開口,聲音像冰冷的鐵片刮骨:

  「廢物!這也能當憑據?哼!」

  這聲「哼」冰冷刺骨,滿載著慍怒。

  王小七渾身一顫,汗水沿著鬢角滾落,砸在磚地上濺開細小的水痕:

  「老祖宗教訓的是!小的該死!那小火者的話,小的怎敢全信!可—小的為求穩妥,又輾轉盤問了詔獄裡的暗樁,也得了准信!那晚,那位老祖宗確實去了!見的—正是杜延霖!」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察言觀色道:

  「雖探不到密談了些什麼,但—老祖宗,杜延霖區區七品御史,值此要務關頭,深更半夜得貴人親臨北鎮撫司私見—這本身就透著邪性!」

  說著,王小七又重重地把頭磕在了地上。

  呂法沉默了。

  渾濁的眼中,精光隱現不定。

  王小七的結論模稜兩可,卻更加擾人心神。

  然而,他心底卻不由得泛起一絲疑云:

  以陛下秉性,這等大事,竟會一面不見杜延霖,僅由大璫傳旨?

  「陛下—」呂法喉嚨滾出低語,「—在那前後,可曾於西苑或僻靜處,單獨召見過杜延霖?」

  王小七額頭緊緊貼著磚地:

  「小的差人細查了起居注,那段時間—並無杜延霖單獨覲見的記錄!各處宮禁的暗哨回報,也—也未打探到陛下有私下出宮的跡象—」

  每一個字都吐得小心翼翼,生怕觸發了火山。

  查無實證!

  仍舊沒辦法確認杜延霖密旨的真假!

  呂法慍怒陡生:

  「廢物!」

  王小七隻得連連磕頭,大氣都不敢出。

  話雖這麼說,但嘉靖一面都沒見過杜延霖,這使呂法對杜延霖所謂密旨的真實性產生了大大的疑慮。

  恰在此時!

  門外再次響起低而清晰的稟報:「老祖宗,揚州急信,周部堂與方僉憲聯名呈上!」

  呂法捻佛珠的手猛地一緊!

  揚州之事乃他心頭大患,於是他當即沉聲道:

  「進!」

  門帘再次挑開,一位小太監手棒素麵信封躬身而入,恭敬放在紫檀小几上。


  呂法看也沒看那太監,目光如隼,瞬間釘在王小七身上:

  「滾下去歇著。嘴巴緊點!」

  「謝老祖宗!」

  王小七如蒙大赦,迅速消失在簾後。

  呂法在紫檀木塌上緩緩坐直了身子,沒有先看信,而是端起溫熱的參茶,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呷了一口。

  眼神卻越過氤氳的熱氣,落在那封密信上。

  終於,他放下茶盞,兩指拈起信封。

  那封口的硃砂暗記清晰無誤。於是他指尖微動,火漆無聲碎裂。

  信紙抽出,展開。

  他一手捻著佛珠,一手捻著信紙。

  呂法看的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掃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閱讀一份無關緊要的邸報。

  然而,侍立一旁的中年太監卻敏銳地察覺到,暖閣內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了。

  那股無形的壓力,比方才的沉寂更加沉重,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佛珠捻動的速度,不知何時變得極其緩慢,幾乎停滯。

  當讀到信中關於杜延霖「未雨綢繆調閱卷宗」、「煽動民怨欲翻舊案」、「布局深遠志不在小」等字句時,呂法捻動佛珠的手指,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那串價值連城的沉香佛珠,被他白瘦的手指緊緊攥住,骨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渾濁的眼眸深處,仿佛有冰冷的漩渦在凝聚、旋轉,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慍怒,一絲深深的忌憚,以及一絲終於下定決心的狠厲!

  「好一個杜延霖—」呂法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地底深處的悶雷,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咱家—倒是小覷了你這隻雛鷹的爪牙!」

  「咱家讓你『清理朽木爛藤',你卻想掘地三尺,挖咱家的根基?」他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細微、卻冰冷刺骨的弧度:

  「『許民陳告』?呵呵—好一個『許民陳告』!看來,你是鐵了心要把這揚州這攤膿血淌到咱家腳邊不成?」

  暖閣內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

  中年太監的頭垂得更低了,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

  呂法沉默了片刻,那攥緊佛珠的手緩緩鬆開,重新開始捻動,只是那節奏,比之前更加緩慢,更加沉重,如同在無聲地敲打著喪鐘。

  「去。」呂法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尖細,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冰冷無情。

  「傳咱家的話給王小七。」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手中的信紙,仿佛在對著那字裡行間的殺機說話,「杜延霖—不必再留了。」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徹骨的寒意:

  「做得乾淨些。」

  「你這樣說,王小七知道該怎麼做。」

  中年太監渾身一凜,猛地躬身:「奴婢遵命!定辦得妥妥噹噹!」

  他不敢有絲毫停留,倒退著,迅速消失在暖閣厚重的門帘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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