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神秘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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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身份絕不簡單。杜延霖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卻波瀾不驚:

  「無妨。天色陰沉,光線晦暗,姑娘行路還需當心些。」

  「多謝大人。」

  姑娘接過貓兒,道了聲謝,她右手輕撫安撫著貓兒脊背,目光卻落在杜延霖胸前那方青色獬豸補子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不易察覺的探究:

  「大人是都察院的御史?」她直接點破,語氣篤定,並非詢問。

  杜延霖心中一凜,面上仍淡然如水,隨口應道:

  「哦?姑娘好眼力。在下忝為南京都察院監察御史,不過些清水衙門的閒差罷了。」

  明代文官官袍上的補子通常以飛禽為飾,武官以走獸為飾,而只有按察使司、都察院等司法監察系統的官袍上的補子則較為特殊,以獬豸為飾。

  這熙春台是鹽司衙門專為接待他而設的宴席之地,戒備森嚴,閒人莫入。

  這姑娘能在此地隨意走動,又一眼識破獬豸補子,恐怕頗有些背景。

  姑娘聞言,唇角微彎,那笑意清淺,並未抵達眼底,反而透著一絲與其青春容顏不甚相符的洞悉世情:

  「大人謬讚了。南直隸無按察司,能著獬豸者,非都察院莫屬。更何況...」

  她話語微頓,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迴廊盡頭燈火通明、笙歌隱約傳來的主宴廳方向,又似穿透重重樓閣,望向鹽運司衙門深處:

  「今日揚州鹽、政、軍三衙門的幾位主官齊聚於此,設下這般規格的接風宴,宴請的可是那位剛出詔獄、奉旨『戴罪立功』的巡鹽御史杜延霖。能在此時此刻、此地出現的『閒職』,怕也絕非池中之物吧?」

  這番話如輕描淡寫,卻字字如針,精準地戳破了杜延霖臨時編造的謊言!

  言語間透露出的信息量更是驚人——她對鹽司今日設宴的內情了如指掌,甚至點明了杜延霖「剛出詔獄」、「戴罪立功」的敏感背景!

  這絕非一個偶然迷路或貪玩少女所能知曉!

  杜延霖心頭劇震,身份被徹底揭穿,偽裝已無意義。

  他心念電轉,既然對方知曉他的身份,甚至知曉他的處境,那不如反客為主,將話題引向核心,探一探這神秘少女的底細和來意。

  杜延霖心中閃過千百般念頭,面上卻是神色不變:

  「姑娘慧眼。在下奉命南來,督辦鹽務。初到揚州,便覺此地風物,與別處大不相同。」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沉重的感慨與冰冷的試探:

  「譬如那碼頭所見灶丁腳鐐,寒鐵森森,血跡斑斑,竟似比別處更為沉重。在下深覺如履薄冰,恐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那姑娘聞言,抱著貓兒的手指微微收緊,沉默了一瞬。

  寒風吹動她鬢角碎發,也吹來了她低低的聲音,清晰而冷靜:

  「江南富庶,甲於天下,揚州尤甚,世人皆知。然鹽鐵之利,向來是血淚澆灌。大人所見鐐銬,不過是冰山一角。」

  她抬眸,目光清亮地直視杜延霖:

  「家兄常言,大明鹽法,積弊百年,如同病入膏肓的巨獸,它盤踞在江南膏腴之地,筋骨早已被蠹蟲蛀空,卻依舊張著血盆大口,吞噬著四方膏血。」

  說到這,她搖了搖頭:

  「牽一髮而動全身?大人,您如今要動的,豈止是它的一發?您是要直面這頭龐然巨獸!大人可曾想過,這垂死掙扎的獸爪之下,又將碾碎多少本就命如草芥的生靈?」

  言畢,她輕嘆一聲:

  「獸爪之下,恐生靈塗炭吶!」

  「獸爪之下,生靈塗炭......」杜延霖咀嚼著這句話,這是提醒他揚州水深、當說客來了,還是另有所指?

  他緊緊盯著那姑娘,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冷厲:

  「令兄高見,如振聾發聵。不知令兄在何處高就?姑娘今日特意在此『偶遇』杜某,又語重心長一番點撥,莫非是欲效那酈食其說齊嗎?」

  酈食其是楚漢時劉邦麾下有名的說客,他遊說齊王田廣歸漢,後韓信引大軍攻齊,齊王田廣認為受到了酈食其的欺騙,將其烹殺。

  杜延霖這番話,可謂是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用酈食其的典故,更是暗示其中兇險,讓她不要來趟這渾水。


  那姑娘聞言,只是微微垂首,更輕柔地捋了捋懷中白貓的脊背,那貓兒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酈生說齊,雖利口辯辭說降七十餘城,然終不免鼎鑊之烹。」她聲音放得更輕,幾乎融入寒風的嗚咽,卻字字清晰:

  「小女子不過偶遇大人,有感而發,豈敢自比古人?至於家中,無人在這揚州城任職。」

  杜延霖聽到姑娘最後那句「家中無人在這揚州城任職」,心中念頭飛轉。

  這姑娘的話不妨姑妄信之,其家人不在揚州任職,卻對揚州的局勢了如指掌,其背景恐怕直通廟堂之高。

  杜延霖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面上卻倏忽一松,刻意顯露出幾分酒後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沮喪」。

  他輕輕喟嘆一聲,道:

  「先前在碼頭,見那灶丁足鐐沉似枷鎖,血跡斑斑,心中惻然。可轉念一想,這鹽場熬煉之苦,灶戶世代相承,已成定例。那鐐銬沉重雖令人憤慨,可貿然動了,牽動灶場根本,恐反害了他們生計。這其中的權衡取捨,實在令人輾轉難安。」

  說到這,杜延霖順手從迴廊旁的臘梅樹上折下一支臘梅輕輕嗅了嗅,然後將其別在腰間:

  「百年積弊,沉疴難起...或許,當真不如無為而治?安安穩穩熬過這百日之期,將眼前的差事對付過去...總好過激起驚濤駭浪,連累更多無辜之人遭殃...姑娘所言『獸爪之下恐生靈塗炭』,想必也深有同感。杜某...實在是怕做個『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罪人啊...」

  他一邊說著,目光疲憊地移向廊檐下晃動的風燈,一副心灰意懶、意興闌珊之態。

  姑娘抱著貓兒,深深看了杜延霖一眼。

  那雙清澈的眸子,似乎想穿透他刻意表現出的謹小慎微與籌糧焦慮,探尋更深層的東西。

  最終,她只是微微頷首,那笑意清淺依舊,讓人捉摸不透:

  「原來如此。大人心繫災民,專注籌糧,倒是...務實之選。雪團兒,我們該走了,莫再擾了大人正事。」

  她不再多言,抱著貓兒微微福了一福,轉身便沿著迴廊,步履輕盈地消失在迴廊轉角。

  杜延霖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臉上刻意維持的焦慮和謹慎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深思。

  這神秘的少女,出現的時機、點破的身份、試探的話語,都透著不尋常。

  她是誰?又代表著哪方勢力?

  是鹽司的試探?還是其他關注揚州鹽政的權貴派來的?

  無數念頭瞬間湧上杜延霖的心頭,他略一思忖,覺得方才那番應對尚算妥帖,便將這樁蹊蹺暫時壓下,深藏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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