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喊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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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喊不出口

  秦樹的家在黑省南部。

  距離哈市三百多公里的一個小村莊的————大山深處。

  父親兄弟七個,加上一個姑姑,父親行五;母親姐妹六個,一個舅舅,母親排行老三。

  兩口子多少有點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感覺。

  倒不是說老人不喜歡,只是那個年代出生的人大多兄弟姐妹眾多,沒有哪家孩子是精細養著的。

  能平安活到大,就算贏了!

  這不是在開玩笑,他們那輩人「扔」了,也就是夭折的孩子多得是。

  等秦樹爸媽訂婚那年,爺爺奶奶相繼過世。

  老人助力,那是一點都沒得到。

  可生活還要繼續,父親只能出去打工,在那個年代叫搞副業。

  得益於爺爺從小的教誨,父親文化不低,是恢復高考前的高中畢業生。

  自學果樹、經濟作物種植、病蟲害防禦等知識,一夏天賺了八百塊錢。

  其實在八十年代,這筆錢看似不少,但也談不上太多。

  想要在村子裡蓋房子肯定是不夠,乾脆在結婚之後帶著他媽去了山上。

  開荒種地、種植果樹。

  之所以說秦樹小時候家裡沒怎麼缺過錢,也是因為家裡有很大一片果園。

  自家產出的水果方圓百里聞名,有大量水果販子開著大三輪、小貨車隔著一百多公里,專門過來進貨。

  父母都是那種特別勤勞的人,也因此,全都積累了一身的病。

  上輩子零八年奧運會開始之前,父親因病去世。

  走的非常突然。

  從覺得身體不舒服,去醫院檢查,到去世,僅僅只用了十三天的時間。

  虛歲四十九,臘月的生日,周歲四十七。

  人這一生,只要活的時間夠久,就一定會有各種各樣的遺憾。

  但父親的突然離去,對秦樹來說不是遺憾。

  而是一輩子都癒合不了的傷口,是一場綿延幾十年的陰雨。

  時間的確能抹去、淡化很多事情,但也有一些事情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從記憶消失的。

  父親去世後,媽媽被他接到城裡。

  母子二人都很少談論跟父親有關的一切。

  對他是一場瀰漫人生的陰霾,對母親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

  直到重生前,秦樹回憶過去,每每都會覺得讓國運開始蒸騰的2008年也是他人生的分水嶺。

  零八年前的他,仗著年輕帥氣嘴巴甜,風流浪蕩,即便日子過得窮嗖嗖,卻一點都不影響他跟秦小曼和馮萱這種極品大美女有故事。

  零八年後的他,變得沉穩了太多,也沉默太多。

  一夜之間,從一個男孩子成長為男人。

  因為爹沒了。

  他需要扛起家庭的擔子。

  要養媽。

  秦樹小心翼翼開車行駛在清理並不乾淨的國道上。

  為啥說黑省最窮?

  當下的國道,依然還有大段大段土路。

  縱然有養路工人常年在維護,許多地方依然沒有那麼好走。

  即便換了雪地胎,也必須高度集中精神。

  三百多公里,秦樹開了將近六個小時,到村子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每到冬季,這個年代的東北農村就會集體進入「貓冬」狀態。

  打撲克、打麻將、嘮嗑扯閒篇。

  很多人說東北人懶,問題是這時代的大冬天除了能上山打點燒柴,別的事情————是真的幹不了。

  遠不像後世那樣,很多人會在秋收結束之後,選擇進城打工。

  當下根本沒那麼多機會。

  不過此時的農村,倒是開始已經有年味兒了。

  今天已經是一月十八,距離二月十一號的大年三十除夕夜,不到一個月,一些家已經把紅燈籠掛在外面。

  為了省電,除去少數有錢的人家,都沒有點亮。


  這年頭的農村孩子還是很多的,秦樹開車進村的時候,村子裡唯一的一條主路上隨處可見孩子跑出來瘋跑和放鞭炮。

  看見他這輛車的時候,全都遠遠避開,一臉羨慕地看著。

  認不出「別摸我」,但都知道這是高級小轎車!

  但也只是現在,再過十五六年,村子裡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車了——

  秦樹沒做停留,開車繼續往路更不好走的山上去,還有五公里。

  家裡是99年才通的電,電話也是同時安裝的。

  電線也不是從這個村子拉過去的,畢竟山上一共就五六戶人家,五公里————

  實在太遠了。

  是隔著一道嶺,在大山那邊的變壓器扯過來的電線和電話線。

  好在最近這段時間,應該經常有人用爬犁上山拉柴火,把這五公里的山路壓得比較實。

  但路也是真滑。

  但凡不是東北人,南方的老司機都不敢輕易在這種路上開。

  別說雪地胎,速度稍微快一點,安上防滑鏈也照樣能哧溜到一旁的溝里。

  其實秦樹之前都打算把車放在村裡的姑姑家,找個四輪子把他送回去。

  當下的農村,人情味還是很足的。

  不過開了一段,發現沒什麼大事,想著給爸媽一個驚喜。

  就沒和任何人說。

  等他把車終於開到山上那個前世今生————加起來已經有快二十年沒回過的家時。

  內心深處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酸楚。

  —近鄉情更怯。

  九十年代初蓋的這座三間瓦房,如今還很新,裊裊炊煙融入暮色。

  亮著燈的家裡,透著淡淡的溫暖。

  車都沒進院,就聽見自家養的那條大黃汪汪汪的叫了起來。

  隔著幾百米,身上披著一個破棉襖的父親出來查看情況。

  理論上,這個季節,這個時間,是不可能有汽車過來的。

  當秦樹開車順著真正的山間小路拐進自家清掃得乾乾淨淨的院子時,看著一臉驚訝表情的父親。

  沒有人能形容出秦樹那種「再相見」的感覺。

  那不是激動,而是,夢想照進現實。

  眼淚根本就不受控制的流淌下來。

  坐在車裡,甚至不敢在這一刻打開車門。

  他很想立馬平復情緒,打開車門,大大方方的喊一聲爸,然後笑嘻嘻的問一句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可此刻他渾身都像是僵住了。

  如同山洪暴發的情緒甚至讓他手都有些哆嗦。

  很想放聲大哭一場,但又擔心嚇到父母。

  一啥情況?兒子你這是哪裡來的車?是不是幹壞事了?不然幹嘛哭這麼慘?

  這時候,母親也聽見有車停在自家院子,好奇的從推門出來。

  一股濃濃的白色霧氣,順著打開一條縫的門翻滾著湧出來。

  「秦華,這誰呀?」蕭雲驚訝的問道。

  秦家也有挺有出息的親戚,但這種一看就很高檔的轎車,應該是沒有的。

  如今還很年輕,跟重生前的秦樹差不多年齡的秦華也是一臉疑惑。

  隔著隱私車膜,他也看不清車裡的情況。

  「看車牌是遼省的,不會是迷路了吧?」

  秦華嘀咕一句,往這邊走過來,打算問問。

  跟後世不同,這年頭人的防範意識,遠沒有那麼強,秦華兩口子又都善良,留宿陌生人這種事,不能說經常,但也有過。

  如果真是迷路的,在家住一宿,給弄點吃的,再陪著喝點,回頭也不會收什麼錢。

  直到此刻,知道兒子在遼省的兩口子依然完全沒有想過,車裡的人會是秦樹。

  情緒雖然無法控制,但「中年人」的崩潰,只要不是天崩地裂,通常來得快去得也快。

  因為生活還要繼續。

  秦樹從駕駛門的儲藏格里拿出一條新毛巾,胡亂擦了把臉,將臉上淚水擦去。


  深呼吸幾下。

  此時父親秦華,也已經走到駕駛室這邊。

  秦樹降下車窗,想要喊一聲爸,可這一聲,終究還是被哽在喉嚨里,無論如何都喊不出來。

  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十分鐘後。

  震驚、疑惑、摸不著頭腦的兩口子,總算在情緒穩定下來的兒子口中,知道了個大概。

  但是真的不敢信。

  ——

  人人都望子成龍,可兒子什麼水準,只要不是心裡太沒數的父母,通常都會很清楚。

  在兩口子眼裡孩子還是挺好的,長得英俊、字寫得好,嘴巴也挺甜————但也就這樣了。

  要說什麼特殊之處,是真沒看出來。

  春天開學走的時候還是個孩子,暑假沒回來說在外面打工,怎麼就打了個千萬富翁回來?

  「這車————真是你的?」秦華小心問道。

  講真,此刻這兩口子,對兒子說的話,不能說一個字都不信,還得算上標點符號!

  尤其秦樹那種未語淚先流,情緒明顯有些失控狀態,太容易讓人聯想到不好的事情上去了。

  什麼千萬富翁,這特麼不是跑出去幹了壞事搶了台車回來跟他們告別的吧?

  秦樹此刻,也終於找回了秦總的狀態。

  從「十年生死兩茫茫」的極度悲傷情緒中,把自己掙脫出來。

  「當然是我的,哭是創業過程艱辛,雖然運氣好賺到錢了,但也特別累,而且也早就想和你們說,怕嚇到你們才瞞著。」

  「現在終於可以把那種壓力釋放出來了,就是那種壓狠了,突然放鬆,情緒就有點崩潰————這很合理的對吧?」

  兩口子:「————」

  「兒子,跟媽說實話,你真的在這幾個月,賺到了大錢?正道來的?」蕭雲一臉擔憂。

  「知道你們沒那麼容易相信,我有證據的,爸,你跟我出來搬點東西,給你們買的,還有不少照片,對了還有一份報紙呢————」

  之前霞姐讓他用相框鑲好,掛在辦公室牆上,他嫌丟人也沒那麼干。

  現在倒是派上用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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