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跪月辭親赴朔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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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親終究還是知道了這件事。

  想來是這兩日他不在家時,已有官吏上門查問過。

  這事既已瞞不住,不如就趁此機會說開。

  「娘,時局眼看就要亂了,兒子決定從軍了。」

  林菀娘踉蹌著走到李少平面前,伸手將他扶起。

  淚水浸濕了她的睫毛,鼻尖和眼眶都泛著紅。

  「可你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她聲音發顫,「朔方……那麼遠!這天下不缺你一個當兵的啊!」

  李少平輕聲道:「能多盡一份力總是好的,個人力量再微薄,多一份是一份。」

  娘親的手輕輕撫過他的肩膀、手臂,哽咽終於壓抑不住:「可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娘一口一口養大的啊!那刀劍、那刀劍是不長眼的!」

  李少平長嘆一聲。

  母親的擔憂他何嘗不懂,可若不去,這亂世之中,哪來的長久安寧?

  「兒子心意已定,永平坊這處宅子,我會一直留著,待到時局太平,咱們還回這兒,就在這柿子樹下喝酒。」

  柿樹的枝葉在夜色中靜靜搖曳。

  良久,母親佝僂著背,輕輕點頭:「好……你既打定了主意,就去吧。」

  她轉身蹣跚地走進屋裡,木門「吱呀」一聲合上,那聲響在寂靜的夜裡久久不散。

  世事無常,這偌大人間,真正將你放在心上的,不過寥寥數人。

  而這些讓你牽腸掛肚的人,放在宇宙洪荒、歷史長河裡,也不過是滄海一粟。

  李少平仰起頭,望著夜幕中高懸的那輪明月。

  這是長安的月,清輝漫灑在熟悉的街巷。

  很快,他就要一路北上,去望朔方的月了。

  他甚至還見過千年後的月,正因見過終局,他才懂得眼前這一切終將消逝的道理。

  他何嘗不明白,在歷史的巨輪前,個人的力量何等微渺。

  但這些日子,當他用雙腳丈量過長街巷陌,見過市井熙攘、人間煙火,目睹了幾多悲歡離合,甚至在今日窺見了皇城深處那令人窒息的奢靡……

  他忽然看清了自己的道。

  這幾日來看鋪子的人絡繹不絕,總有好事之徒打聽李記雜貨究竟出了什麼事,畢竟他們去過京兆府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

  李少平總是從容應對,只說母親身子骨適合南方溫潤氣候,往後打算全心在蘇州發展。

  如今店裡買賣貨物也格外謹慎,生怕再惹是非,只擺些尋常雜物,圖個安穩。

  這日他正在柜上算帳,兩個路人的閒談隨風飄進耳中:

  「真是造孽啊,聽說那書生在科舉前夜被人剁了手指……」

  「太嚇人了,可『以身折酬』是寫進律法的,唉,杜月娘那跑了的丈夫,如今只能由家裡男丁頂上了……」

  李少平眉頭一皺,上前問道:「二位說的,可是杜文軒的姐姐杜月娘?」

  其中一人點頭嘆道:「正是啊。可惜了,好好的讀書人,竟落得這般下場。」

  杜文軒的手指……被砍了?

  李少平心頭一緊,當即想去探望。

  但見天色已晚,明日又是考核之期,決意等明日過後再去問個究竟。

  第二日天剛破曉,李少平便趕到募兵處參加考核。

  院子裡已聚集了二十多名青年,都是本月待選的子弟。

  按常理,邊軍本該在駐地就地募兵,但長安這個募兵點卻不得不設——若只在邊鎮招兵,在聖人眼裡難免有擁兵自重之嫌。

  自募兵制施行以來,節度使權柄日重,這般表面功夫總要做的。

  於是這設在長安的募兵點,便成了心照不宣的擺設。

  真正願意離了長安繁華,遠赴朔方邊塞的子弟,實在寥寥無幾。

  李少平環顧四周,見來的多是穿著粗布短打、家境尋常的年輕人。

  這時一個身著鐵甲、面色冷峻的軍官大步走來,聲如寒鐵:「某乃府院法直官王卯,今日主持考核,主要考較體魄、武藝,另設文字算學……統共就二十人,抓緊時辰,半日考完!」

  先是簡單核驗了身份文書,接著便是體魄考核。


  王卯將眾人引到後院。

  地上整齊碼著五袋沙土,不遠處用白灰劃了界線。

  王卯抬手指向對面白線,言簡意賅:「聽名上前,肩扛兩袋沙土,往返白線間,我們會記下所費時間。」

  這般安排,是同時考較耐力與氣力。

  這二十多個少年青年,沒什麼家境優渥的,身形算不得魁梧,扛起沙袋來都頗為吃力。

  第一輪五個青年,只有三人成功,第二輪四人……無不是咬緊牙關、步履蹣跚地撐到終點。

  「李少平!」終於叫到他了,王卯看著他名字後方與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商人子」,語帶譏誚:「難得啊,居然有掌柜想到我們朔方那偏遠疙瘩吃苦!」

  霎時間,院中候考的青年和守在一旁的兵士都鬨笑起來。

  李少平對四周的鬨笑充耳不聞。

  他肩膀一沉,穩穩扛起兩袋沙土,腳下驟然發力。

  但見他如離弦之箭疾射而出,步履迅捷穩健,在場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全無旁人那般踉蹌之態。

  眾人的鬨笑聲尚未落定,他已旋風般折返起點,面不改色地將沙袋往地上一摞,「咚」的悶響震得地面微顫。

  跟著周鐵山苦練這些時日,每日更是瘋狂吃牛羊肉和碳水,渾身氣力與體能早已今非昔比。

  整個院落驟然寂靜。

  旁邊負責掐算時辰的老兵,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眼手中的沙漏,瞳孔猛地一縮,臉上儘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愣了足有一息,才猛地抬頭:「李少平,五息!」

  這聲報時如同一聲驚雷,在寂靜的場地上炸開。

  「多少?!」

  「五息?!這怎麼可能!」

  「我方才跑了足足十息!」

  「不是,方才最快的也才八息啊!」

  方才最快的,是一個身體強壯的方臉練家子,一看就是真練過武藝的,也是這群人力唯一個頭比李少平要高的。

  他此時不滿地登視了李少平一眼,嚷道:「我要再來一次!」

  王卯厲聲喝道:「你當這是什麼地方?戰場上敵人會給你重來一次的機會嗎!」

  方臉少年雙目圓睜,死死盯住李少平。

  場中原本的鬨笑聲戛然而止。

  王卯收斂了先前的譏諷神色,正色道:「李少平,倒是小瞧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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