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莫道病亡道戰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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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油燈的火光在室內輕輕躍動,暈開一團暖黃。

  林菀娘的淚珠無聲滑落,滴在懷中嬰孩皺巴巴的小臉上。

  這孩子來得比預期早了半月,身子還十分孱弱,小小的拳頭在暖光映照下,透出如玉石般的瑩潤。

  醫人含笑拱手:「恭喜夫人,是位小郎君,孩子雖不足月,氣息卻足,好生將養便是!夫人身子也無大礙,溫補幾日便能恢復。」

  林菀娘輕輕頷首。

  待醫人離去,那顆方才稍安的心又懸了起來,夫君與孩兒尚在公堂,吉凶未卜。

  林菀娘目送醫人出門,屋內是暖,屋外是無邊寒夜。

  周鐵山一直靜立門外等候,與醫人低語幾句,又塞了些錢,這才轉身隔簾寬慰:「夫人放心,少平離去前早已安排妥當,那孩子心思縝密,他們父子定能逢凶化吉。」

  林菀娘含淚點頭,聲音哽咽:「周公大恩,菀娘……真不知如何報答,若得起身,定當叩謝。」

  周鐵山朗聲笑道:「夫人萬莫如此,少平這般好孩兒,任誰都會傾力相幫。」

  林菀娘望著懷中幼子,心中百感交集。

  少平這孩子,當真是變了。

  從前的他熱血莽撞,見不得不平事,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沒少讓她與李長源操心。

  可自打那次頭傷之後,他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變得沉靜穩重,一步一個腳印地做著自己的事,思慮周全得連細枝末節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再不需他們憂心,反倒成了這個家最堅實的倚仗。

  只是作為母親,她卻再也看不透這個兒子了。

  「少平回來了!」周鐵山的聲音在院中響起,伴著幾道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李長源顫聲急問:「菀娘……菀娘可安好?」

  周鐵山朗聲笑道:「恭喜李公,喜得麟兒,母子平安!」

  李長源眼眶霎時通紅,身子晃了晃,幸得李少平在旁穩穩扶住,他終是讓淚水滾了下來。

  郭映在一旁打趣:「看來李叔父求的那滿天神佛、列祖列宗里,終究有一位是靈驗的。」

  李少平長長舒出一口氣,懸了整夜的心,終於安然落下。

  小院內,老柿子樹深褐色的硬朗枝條上,點爆出鵝黃的嫩芽,毛茸茸的,樹梢籠罩著一層溫柔的綠霧。

  林菀娘嘶啞的嗓音從門內傳來,帶著破音的顫抖:「長源、少平……你們可都安好?」

  李長源急忙應聲,嗓音雖蒼老卻透著寬慰:「我們沒事,所有禍事都已了結,菀娘,你安心將養身子。」

  李穗兒從裡間輕手輕腳出來,趕忙將門掩緊,生怕清晨的寒氣侵擾了屋內。

  小姑娘顯然受驚不淺,眼裡噙著淚花,一頭撲進李少平懷中,哽咽道:「大哥哥,穗兒快嚇死了……真怕你和伯父回不來,那穗兒就沒有家了!穗兒、穗兒已經失去了一次家,不能再……」

  李穗兒艱難地抽噎起來,話也說不清楚了。

  李少平輕撫著她的後背,溫聲道:「穗兒不怕,絕不會發生這種事,你做得極好,是最勇敢的穗兒,這次多虧有你報信。」

  穗兒這才破涕為笑。

  幾人先到廂房暖了身子,仔細盥洗更衣後,李長源方敢踏進產婦與嬰孩所在的房間。

  李少平正欲開口言謝,郭映卻搶先擺手笑道:「我瞧少平這副模樣,定又要說些『大恩不言謝』的客套話,打住打住!既是要報恩,不如來些實在的。」

  周鐵山聞言撫掌大笑。

  李少平只得將話咽了回去。

  周鐵山爽朗道:「不必這般見外,往後多帶幾壇好酒來瞧師父便是!」

  郭映緊接著打趣:「說得是,多帶些新奇物事來我朔方邸,便算你還了人情。」

  說笑間,郭映神色一正:「不過說真的,究竟是誰要置你於死地?莫非是……四海貨棧背後之人?可他們為何要這般大動干戈?」

  李少平心知論道之事難以說清,只簡略答道:「假錢案致使四海貨棧被查封,追根溯源,確實與我脫不開干係。」

  郭映咂舌道:「這下可麻煩了,你既被這等人物盯上,若不謀個軍功傍身,怕是永無寧日。」


  李少平頷首:「正是此理,這幾日我便去崇仁坊朔方軍招募點報名。」

  而後,他便要成為朔方軍中一名尋常士卒了。

  郭映笑了:「可以可以,這世道就是如此,你越像老老實實過太平日子,反而越太平不了。」

  周鐵山聞言一怔:「徒兒,你竟選了朔方?那地方……未免太過遙遠。」

  李少平神色平靜:「師父,既是保家衛國,便不算遠。」

  周鐵山望著他,胸中忽地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感慨,仿佛自己的衣缽正被徒兒穩穩接過。

  「況且師父,」李少平壓低聲音,「這天下即將大亂,早謀出路方為上策。」

  周鐵山眉頭微蹙:「你是指范陽?近來確有些從那邊回來的鏢師提及,安祿山正在大肆招兵買馬。」

  「去年尚知遮掩,如今已是明目張胆。」郭映語帶譏諷,「可咱們那位聖人,至今仍不願相信,整日龜縮在這長安城內,倒像只藏在金殿裡的龜鱉。」

  三人相談已全無顧忌。

  李少平頷首:「只怕連龜鱉都不如,總之師父,我真心勸您帶著鏢局弟兄們南遷蘇州——」

  「胡說甚麼!」周鐵山眉頭緊鎖,「你這是要師父臨陣脫逃?弟兄們能走,可我怎能在這危亂之時離開?」

  郭映好奇道:「周師父既有這等本事,當初為何要離開行伍?若願隨我同去,在軍中做個教頭綽綽有餘。」

  周鐵山目光微黯,輕嘆道:「許是想換種活法……又許是總忘不了當年在軍屯病故的妻兒。」

  他擺了擺手,似要揮開舊憶:「罷了,不提這些,若世道真到了這般地步,老夫願再披戰甲。」

  他胸膛微微起伏,聲音陡然沉凝:「這條老命,反正也沒幾年了,寧可馬革裹屍,也絕不願死在榻上。他日到了九泉之下,若是閻王爺問起來,總不能說是老死、病死的——我要說是為國殺賊而死,絕非苟全性命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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