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長策暗藏九地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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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映沒料到周鐵山一眼便識破關竅,追問道:「周鏢頭如何斷定這是偽劣之物?」

  周鐵山神色肅然,指著刀鞘詳解:「這吞口黃銅內側本該有個三角形暗記,此物卻無。再者,這銅色過於鮮亮,我們鏢師日日操練,刀鞘早已磨出包漿。如今庫房裡的存貨,也尋不出這般嶄新的皮鞘。」

  郭映雙眉緊鎖:「看來這夥人慣會行這等栽贓嫁禍的勾當。」

  李少平順勢將李記雜貨的遭遇向周鐵山娓娓道來,言辭清晰簡練。

  當提及「朔方邸」時,周鐵山猛然抬頭,目光如炬般射向郭映。

  他仔細端詳著郭映的容貌,沉吟道:「觀公子年歲,又聽小徒稱您郭公子……莫非是郭帥第八子,郭映郭公子?」

  郭映聞言一怔:「周鏢頭既識得朔方軍武藝,莫非是軍中退下來的老卒?」

  此言一出,無疑坐實了郭映的身份。

  李少平心中暗嘆,自己果然沒有看錯。

  霎時間,廳內氣氛為之一變。

  周鐵山面色緩和許多,眼角甚至泛起淡淡笑意:「末將當年曾在渾釋之麾下任隊正,今日見郭公子,果然少年英傑,氣度不凡。」

  李少平含笑接話:「郭公子不僅願為我這等西市小商賈奔走,更因有人膽敢污衊朔方軍清譽,此事斷不能輕縱。」

  郭映當即整衣肅容,向周鐵山鄭重行禮:「請受晚輩一拜!」

  周鐵山連忙側身避讓:「郭公子太客氣了。」

  郭映朗聲笑道:「您不必如此見外,我表字映川,直呼其名便可……既然都是自己人,此事倒不必急於一時。」

  他說著摸了摸肚子:「正好腹中飢餓,不如尋個酒樓邊吃邊談。」

  郭映確是餓得緊了。

  三人尋了家專營炙羊肉的酒肆,尚未進門便聞焦香撲鼻。

  但見鐵架上羊肉滋滋作響,油花飛濺,令人食指大動。

  擇了處臨河的雅間,先上了些時令鮮果與佐酒小食。

  周鐵山點了此地有名的菊花酒,三人舉杯對酌,言笑晏晏,氣氛甚是融洽。

  郭映舉盞感嘆:「當真是一段奇妙緣分,不想竟在此處得遇我朔方軍故人。」

  李少平含笑執壺,為三人重新斟滿酒盞,窗外河水潺潺,映著滿室暖意。

  周鐵山亦展顏笑道:「說得是,只是未料到我三人竟會因這般事由結識,倒真是一段緣分。」

  恰在此時,夥計端上剛出爐的炙羊肉,焦香撲鼻,還配著烤得酥軟的金黃油餅。

  三人舉箸大快朵頤,吃得甚是暢快。

  幾杯醇酒下肚,周鐵山話匣子徹底打開。

  他仰頭飲盡杯中殘酒,將酒盞重重頓在案上,抬手指向自己那隻灰白渾濁的右眼,聲音卻出奇地平靜:

  「這隻招子,是天寶四載在陰山腳下,跟阿史那家的狼衛換的!那年我軍在郁督軍山腳下截住了突厥殘部,這傷就是追擊時被個垂死的突厥人反撲,一箭射穿皮弁,生生帶走了眼珠。用一隻眼,換他一條命,不虧!」

  見他這般坦蕩,郭映也敞開心扉笑道:「我上頭兄長太多,個個都是棟樑之材,家裡原不缺我這一個,到了我這兒,父親也懶得再費心栽培。」

  「這般倒也自在,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只是心底總憋著股勁,盼著能做件讓父親刮目相看的大事,叫他知道兄長們雖強,我這個幼子也有獨到之處。」

  李少平靜靜斟酒,心中豁然開朗——原來如此。

  那麼眼前這樁案子,對渴望證明自己的郭映而言正是再合適不過的契機。

  其實自陳三郎處返回後,李少平便已料到:四海貨棧那幫人既見到陳三郎現身,又有朔方邸內應通風報信,必定早已識破他與郭映的布置。

  今日這守株待兔,註定要落空。

  難道此事就此不了了之?

  自然不能。

  當年做腳力時,李少平結識了不少跑腿少年。

  這些少年郎最不缺的就是腿腳力氣,獨獨短少銀錢。

  他定要藉此事牢牢拴住郭映,絕不能任他因線索中斷而抽身。

  他要將這位貴公子徹底卷進來。


  所以,今日那個蒙面人,本就是他精心安排的引子——專為將郭映引到此地。

  周鐵山朗聲笑道:「英雄出少年!映川不似長安城裡那些只知走馬章台、吟風弄月的紈絝子弟,是個真心要做實事的。」

  郭映飲盡杯中菊花酒,眉宇間儘是暢快:「此事我定當全力追查!不僅關乎朔方軍清譽,更要讓家父看看,他所忽略的幼子,也能獨當一面。」

  李少平細細咀嚼著炙羊肉,卻適時潑來冷水,輕嘆道:「只怕沒那麼簡單,如今線索已斷,想來不過是些宵小之輩假借各地節度名號,行坑蒙拐騙的勾當。他們就是吃准了我們這些商戶勢單力薄,掀不起風浪。」

  「少平!」郭映聞言,一掌拍在他肩頭,「你年方十六,比我還小兩歲,怎就這般暮氣沉沉?少年郎該有的銳氣都到哪兒去了?」

  幾杯黃湯下肚,稱呼已從「李店主」變成了「少平」。

  酒盞交錯間,男人之間的情誼總是升溫得快。

  這恰在李少平算計之中,若單獨相邀,郭映必不肯來,但有了周鐵山作陪,情形便大不相同。

  李少平故作沮喪:「難啊……想到陳家遭遇,只覺我們商戶就如浮萍,根本無力抗衡,如今連唯一的線索也斷了。」

  郭映擺手道:「斷然不能就此罷休!有人暗中籌措軍資,陳家就是現成的突破口。我在隴右邸尚有些門路,這就托人細查,定要順著蛛絲馬跡揪出幕後黑手。」

  李少平神情動容:「郭公子,感激之言難以盡述,這一杯,我敬你!」說罷仰首飲盡。

  郭映爽朗大笑:「既已共飲,何必再客套?喚我映川便是。」

  李少平心下稍安。

  費盡周折布下這個局,終是為陳三郎一家掙得一線生機。

  自隱約猜出郭映身份,察覺此人雖出身顯赫卻心思純直、胸中猶存熱血,李少平便決意要攀上這層關係。

  郭映背後的勢力堪稱通天,許多他這小商戶做不到的事,盡可借郭映之手達成。

  這是黑暗中的微光。

  他不能顯露痕跡,唯有暗中籌謀。

  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既要保全自身,又要謀取全勝。

  但若只求自保,未免太過怯懦。

  他不僅要救陳家,更想以這微末之身,讓郭子儀一系早日對安祿山生出警惕。

  雖知要以一己之力撼動歷史洪流無異於螳臂當車,但既然來了,總要試上一試。

  在這亂世將啟未啟之際,能撬動一分,便是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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