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市井煙霞繪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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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正是吉溫,素以酷吏手段聞名朝野,經他之手鑄成的冤獄數不勝數,長安百姓無不對此人恨之入骨。

  囚車在震天的唾罵聲中緩緩前行,他癲狂的笑聲縈繞在朱雀大街的上空。

  吉溫,是安祿山安插在朝堂中的重要耳目。

  如今他被下獄問罪,無異於楊國忠公然向安祿山亮出了刀刃。

  爛菜葉砸在吉九娘身上,她一動未動,看起來已經是心如死灰。

  不知為何,她的目光卻像是有感應一般,落在了人群里的李少平臉上。

  她輕輕移開目光,卻作出口型,看那樣子,是一聲「恕罪」。

  她居然知道自己是誰?

  李少平心中疑惑不已,也不想在多做耽擱,吉九娘最好的結局就是進入掖庭為奴,這不影響他今天還有好多路要走。

  終於來到了懷貞坊,李少平的腳已經磨出了血泡,賺點錢真是太不容易了。

  長安的繁華之下,真是步步驚心,無論自己如何選擇,都不免會被捲入歷史的塵煙之中。

  李少平走回家的一路,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心裡清楚,得儘快把家業搬到江南或是蜀地去。

  且不說那山雨欲來的安史之亂本身就是一場躲不過的大兵災,光是這亂世到來前的一點風吹草動,就足以讓他們這樣的尋常百姓家破人亡。

  李少平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家,麻鞋太硬了,腳底的水泡磨得酸痛。

  他本想掩飾,立刻板正身體,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娘的聲音卻頃刻從灶屋傳來:「平兒,你腳怎麼了……」

  她匆匆跑出,腰間那半舊的青布圍裳還沾著些許麵粉和菜漬,未來得及解下。

  可這,瞞不過娘的眼睛的。

  娘把他按在灶屋門口的小胡凳上,不由分說地脫去他的麻鞋,看著腳底紫紅色的水泡和幾絲血痕時,娘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我兒……怎麼磨成這樣,你耶耶,真是的!」

  李少平不自在地說:「娘,我沒事。」

  娘卻十分堅決:「你坐在這裡,不許動。」

  她又匆匆快步走進灶房,將燒好的熱水倒進木盆中,又從一個舊陶罐里抓了一小把不知名的乾草葉丟進去。

  這是車前草,消腫的。」她輕聲解釋著,端著木盆就走了出來,水濺到了她的褐色長裙上。

  溫熱的水包裹住酸痛的雙腳,草藥的清苦氣瀰漫開來,舒緩了這一日的疲憊,緊揪著的心也在這一刻落在了實處。

  馮嬤嬤也聞聲過來,搖頭嘆道:「郎君這鞋,底子都快磨穿了,哪還能走路。」

  娘將散落的幾縷髮絲匆匆掖回腦後的圓髻中,說道:「平兒莫憂,娘今夜就給你納雙千層底,保你穿上一個月都磨不壞!你耶耶也真是的,硬要你去做這苦差事——」

  娘一邊埋怨著,一邊又去灶屋裡忙碌。

  李少平心裡暖融融的,就好像家中院落里映著暖黃夕陽斜暉的柿子,晃悠悠亮澄澄。

  一般唐人是兩餐制,下午申時左右有一餐,但他們一家都是趕在西市閉市後父親回來才吃飯,所以習慣到了酉時才開飯。

  晚食時,一家人圍聚在一起,桌上是香氣撲鼻的熱騰騰豬肉餛飩,李少平累壞了,將一個個皮薄餡足的小餛飩送入口中。

  娘很愛吃李少平帶回的饢餅,簡單在還有餘溫的鐵鍋上燙了一下,就像剛烤出一樣酥脆。

  飯後,娘親拿了個陶碗,倒入油,放上燈草,火苗散發出昏黃的光輝。

  李長源喝著熱熱的米酒,問道:「平兒,你今日是何體會?」

  李少平說道:「雖然腿腳疲累,但也很有收穫。」

  李長源不曾想兒子沒有絲毫抱怨,反倒坦然接受了跑腿這項苦差事。

  李少平也喝了口娘釀造的熱米酒,那溫潤的米酒甜香入喉中,一股暖意便從胃裡緩緩漾開,仿佛將秋夜的微寒都驅散了。

  「耶耶,今日店鋪生意如何?」

  李長源沉聲嘆氣:「一天忙到頭,落到錢匣子底兒的,也就那麼幾十文錢,最近不光是我們店裡,市面也不景氣。」

  李少平問道:「耶耶,為何?」


  李長源笑容里多了絲苦澀,這苦意讓他的皺紋更深了。

  「這話原不該與你說,前日市屬來人,說要為聖人在重陽節籌備籌備『九重登高禮』,每戶攤派二百文……這還只是開頭,聽說各商鋪還要再攤一筆修城牆的捐稅。」

  李長源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我不明白這兩年的光景怎會這麼難,明明是盛世光景,這般層層加派,莫說盈利,能不虧損已經是萬幸。」

  李少平看著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的父親,心想,在天寶末年,時局就像一艘看似平穩行駛的船,但在水下卻已經漸漸靠近了尖利的礁石。

  「耶耶,我來想想辦法吧,我這幾日多出去跑跑,看下當下人們的需求,想辦法研製些新的物件出來。」李少平輕拍了下父親的肩膀,認真地承諾。

  他這麼做,是為了調研下市場,他是有些關於做生意的構想,但若不落到百姓的實際需求上,也是白搭。

  李長源沒說話,李少平心知他只以為這是一個毛頭小子的戲言。

  第二日一早,李少平發現娘沒有早起,這幾日她的身體睏乏至極,總是顯現出一種睏倦之態。

  李少平輕手輕腳,生怕打擾了娘,但娘的門還是「吱吖」一聲開了。

  初秋的早晨風很涼,寒氣從腳底往人身體裡鑽,娘披著一件法門寺皮襖,手裡拿著什麼,急聲喚住了他:「平兒,千層鞋底子,你快換上吧。」

  李少平接過了那千層鞋底,針腳密密的,紮實厚重,心裡流過一種熨帖的暖流。

  「娘,幹嘛這麼辛苦……」說出口的話,卻是帶著微微抱怨語調的,「店裡有這些東西。」

  「那哪能一樣!」娘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快換上,看看舒服不舒服。」

  娘的眼角下是烏黑的,這幾日她總是習慣性地捂住腹部,李少平什麼也沒問,急急把鞋穿上,露出爽朗一笑:「真是舒服,娘,謝謝你!還有,這幾日外麵食鋪多了很多新花樣的面點,我去買來吃,你早上不要辛苦早起了。」

  娘笑著點點頭,目送李少平出門。

  沒有太陽的秋日清晨,是陰冷的灰色。

  街上的食鋪熱氣蒸騰,烤胡餅的芝麻香、蒸籠揭開時的白色蒸汽、餺飥攤上湯鍋翻滾的熱氣交織在一起,匯聚成一個煙火氣濃郁的盛世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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