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不會寫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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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你不會寫愛情

  每天爬格子五千字,對邱石來說雖然不難,但他又不想落下課程,因此時間安排得還挺緊。

  上午上完謝勉老師的「中國當代文學」,趕緊跑到圖書館爬一會兒,下午又沒時間。

  回到三十二樓時,宿舍被人占領了,進都進不去。

  黑壓壓的人頭擠在334裡面,只為聽個響兒,窗邊的自製小木桌上,放著一台紅燈牌收音機。

  後世的水泥雙孔磚,那麼大一個傢伙。

  程建功用稿費買的。

  這不是他們334十人間宿舍比較大麼。

  這年頭大家的生活娛樂太匱乏了,哪怕是北大學生,想看個電視都難,學生宿舍樓,只有留學生住的二十五和二十六號樓裡面,有電視間。

  很多人想去蹭。

  但那門禁實在難以突破。

  梁左有回特地拾掇一番,整成小日子的模樣,故意卷著舌頭說話,宿舍管理員問他是哪個宿舍的。

  他隨便報了個房號。

  結果被管理員大叔,抄著掃把轟出來:「那是廁所!」

  看電視是一種奢望,聽收音機都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程建功只要把這台紅燈牌收音機,從床底下的木頭箱子裡拎出來,那就跟一群鬼子見到花姑娘似的。

  收音機里正在播的,是劉芯武的《愛情的位置》。

  小說改廣播劇,和大人錄製的。

  青年女工孟小羽,跟烙火燒的工人陸玉春相愛,把愛情這種羞澀的話題,擺到明面上來講。

  賊吉爾刺激。

  同學們聽得入迷,個個神色飛揚。

  梁左躺在自己的上鋪,居高臨下瞥見杵在門口擠不進來的邱石,習慣性貧嘴道:「邱委員,要我說,你沒人家劉芯武厲害,起碼愛情小說,你肯定寫不了。」

  這個話題引起部分同學的興趣,紛紛扭頭望向邱石。

  還有同學嫌吵,做手勢抗議。

  邱石:「呵呵。」

  時下要說文壇上誰最拔份,非他和劉芯武莫屬。

  給傷痕文學冠名的盧新華,內都是弟弟。

  劉芯武很高產,繼《班主任》後,又寫了《愛情的位置》《醒來吧,弟弟》《穿米黃色大衣的青年》《找他》,雖然都是中短篇,但是數量多。

  劉芯武又有官方身份,時常參加活動,名氣掙得很足。

  人們常把他倆放在一起比較。

  「你呵什麼呵呀,」梁左道,「我現在相信,你確實沒處過對象,那沒談過戀愛,怎麼寫愛情?資源不少啊領導,趕緊利用起來吧,莫被劉芯武吊打。」

  老顏深表贊同,接過話茬道:「人家下午要來了,到時他坐檯上,你坐檯下————」

  下午學校有個活動。

  五四文學社成立大會,或者叫復社大會。

  由北大團委牽頭,動靜不小。

  邀請來一些文學界名人,以及外校的學生代表。

  《早晨》的主創人員,包括在上面發表過作品的學生,要求全部參加。

  有點要收編的意思。

  邱石轉身閃人,想眯會覺看來是沒戲了,趁著有時間,他打算去五道口看一下工程進度。

  梁左的自行車鎖鑰匙,他有一把。

  「幹嘛去呀,別忘了下午的大會!」身後傳來梁左的喊聲。

  「噓!你小聲點,還讓不讓人聽了。」

  「這位革同,我不是想刺激你,盧瑟兒才聽這玩意,有能耐的人都是找左上角親身體驗。」

  「————那你還聽。」

  「我他媽是在睡覺好吧。

  97

  五道口十字路口附近,原本有一塊空地,現在模樣大變。

  周圍堆滿建築材料,還搭起一個油布大帳篷,裡面放著水泥等不好被雨淋的建材,也是晚上守夜的地方和工地食堂。

  把蓋房子的事包給街道辦,邱石可謂省心不少。


  事實上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算帳給錢。

  蓋這個房子,表面上沒有引發太大波瀾,實則背地裡無數雙眼睛盯著。邱石權當他們給自己監工了。

  等房子蓋好,一樓拿來做文化交流的空間,那就啥事沒有。

  他本來也是這樣打算的。

  二樓留做雜誌社辦公地,三樓自住。

  五百平方的大平層,雖然有點奢侈,但肯定不會是他一個人住。

  邱石顛著自行車,在工地外面的馬路牙子上跳下來,房子的位置距離馬路還有二十米左右,後面會圍成一個院子。

  等八四年,私人購買汽車的口子開了,他不得高低整一輛?

  推著二八大槓一路走進工地,房子的地基已經打好,承重牆的樑柱處,紮好的鋼筋圈,一根一根立在那裡。

  麻煩的是這些細節,砌牆其實很快。

  沒見到工人,油布帳篷里飄出來肉香和嘈雜聲,工人師傅們在吃飯。

  「嗯?

  」

  倒是還有個師傅。

  在板磚。

  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老師傅,用手推兩輪翻斗車,把碼放在工地外圍的紅磚,運到地基牆根旁邊。

  很賣力。

  他也不使用翻斗車的功能,滿滿一車紅磚運到後,全靠手卸,這樣顯然可以減少碰撞帶來的損耗。

  很細心。

  邱石會心一笑,踢下腳撐,把自行車立起來,一邊走過去,一邊從兜里摸出一包紅牡丹。

  他雖然不抽菸,但每回來工地,都會捎兩包。

  「老師傅,怎麼沒去吃飯啊。」

  聽見聲音,人稱老張頭的張為民,扭頭探去,看清來人後,咧嘴道:「東家來了。」

  「嗨,什麼東家,同志,同志。」

  之前過來,邱石沒留意到這位老師傅,但人家顯然記住了他。

  老張頭兩手接過煙,沒捨得抽,好生放進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的胸口兜里。

  這時邱石才留意到,他繫著麻繩的褲腰上,吊著一個灰撲撲的布兜,從那圓不楞登的輪廓上看,裡面不是裝的包子就是饅頭。

  工地食堂的伙食,應該來說是不錯的。

  他特地向街道辦要求,每頓必須有一個肉菜。

  反正他用外匯買單,工人師傅吃飽吃好,才有力氣幹活嘛。

  邱石瞬間明白了,這是捨不得吃,要帶回家的。

  老張頭注意到他的視線,輕拍布兜,笑道:「工地伙食好,中午是葷油白菜燉粉條呢,我這歲數不像他們青壯,一碗下肚,飽得很。

  「這倆肉包子實在吃不下,我尋思————帶回去給我那小孫女吃,東家,哦不,同志,這沒問題吧?」

  他話說到後面,有點虛。

  「這有啥問題,你自己的伙食,隨你安排。」

  邱石指向旁邊的磚頭堆,示意道,「坐下聊會兒?」

  老張頭哪敢說不,他能得到這個差事,全靠街道辦照顧,街道辦用不用他,還不是人家東家一句話的事。

  兩人碼起幾口紅磚當板凳,邱石又摸出一根煙,直接送到他嘴邊,再劃拉火柴送上火。

  「同志,這可使不得!」

  在邱石的強迫下,張老頭才湊過來煙,兩隻手捧著接住火。

  「大叔家裡幾口人啊?」

  「三口。我跟老伴,還有個孫女。」

  邱石疑惑,欲言又止。

  老張頭自己解釋道:「以前那世道亂,兒子給人打死了,兒媳婦後來也跑了,倒也不怨她,只是可憐了我那孫女。」

  邱石沉默少許,又問:「家裡怎麼生活呢?」

  「咱本來就是農民啊,雖說現在劃到街道,家裡還有二畝田地呢,一家人吃喝倒也夠,我平時再找點零工做,掙倆活錢,給孫女買學習用的筆紙,日子能過呢。」

  從他皺紋深刻的臉上,邱石沒看到任何怨念,只有知足,和盼望著把孫女撫養成人,對往後生活的憧憬。

  「大叔你在工地上做小工?」

  「嗯,咱也沒手藝,只能賣把子力氣,別的地方做小工才二十幾塊一個月,這邊給三十呢,那不得更賣力點。還得多謝同志您啊,幹這兩個月,下年我孫女的學雜費就有著落了。」

  邱石鼻子有些發酸,想了想,道:「大叔等工地上的活幹完,你還留下來干吧,我這缺個看房子的,就像機關單位的門衛,公家什麼待遇,我給你什麼待遇。」

  「哎呀!這————」

  老張頭驚得站起來,手腳不知該往哪放,說話都打起結巴,「那太感謝同志了!我、

  我————我給您磕一個吧。」

  邱石瞬間跳開八丈遠,先避開那猝不及防的一下,然後趕緊上前拉扯。

  「大叔你要弄死我呀!」

  「那不敢那不敢,肯定沒那意思————」

  老張頭渾濁的雙眼,有些濕潤,恨不得馬上回家,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老伴和孫女。

  他做夢都沒想到,他一個泥腿子,還能混到公家待遇。

  這往後的日子,是真有盼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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