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吃饅頭鹹菜的女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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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文學社正式成立。

  主編為黃子平,因為這貨入校前,在羊城人民出版社文藝室,當過借調編輯。

  也就是《花城》的前身。

  不開玩笑,正兒八經的專業人士。

  事實上班上同學全情投入,也真的不兒戲。

  其中詩人們最為積極。

  班上同學過半都發表過作品,或是詩歌,或是小說。

  詩人以三李一孫為代表,三李是李彤李矗李志紅,後者是個姑娘,長得不錯;一孫,正是幫助邱石揪出錢永革的孫霄兵。

  三李一孫頻繁活動,督促大家積累新作,也向外收稿,雖然沒稿費,為創刊號做準備,所以《早晨》第一期,理所當然的是詩歌專刊。

  這年頭的人他也愛啊。

  相比起來小說還是小眾。

  「邱委員,你為啥這麼閒呢,你不整一首?」

  334宿舍里,剛下課回來,離吃飯還有一會兒,文學班幾名學生已經各自擺開架勢,或端坐在小木桌旁,或捧著筆紙靠坐在床上,面露沉思,進入創作狀態。

  包括平時屁股不挨板凳的梁左。

  邱石癱在床上,瞥他一眼:「我不會寫詩。」

  「啥?!」

  別說梁左,其他人紛紛搭眼望來,那模樣似乎在說,你逗我玩呢?

  這年頭還有人不寫詩?

  你還是個大作家你,真好意思說。

  梁左塑框眼鏡後面閃爍起華點。

  揣摩邱石的行為邏輯,已經成為他的生活日常,並且認為很有必要。

  理論上講,邱石現在是他領導。

  他也成功從老梁,晉升為梁副委員,反正在他的淫威之下,班上幾個小字輩都這麼喊,而且膽敢帶「副」字,必定引來一番教育——

  「蘇牧同學,你也忒不懂為官之道了,這以後可咋辦?來,梁委員跟你嘮嘮。」

  他和蘇牧關係極好,以至於後來曾定下約定,如果誰先沒了,另一人要負責養活對方的孩子。

  邱石看見他這個樣子就來氣:「咋的,法律規定我必須會寫詩啊?」

  「真稀奇!」

  消息很快傳開,這年頭一個知名作家,居然不會寫詩,好比屠夫怕血、漁夫怕水、姑娘怕美。

  325,七七級古典文獻專業的男生宿舍。

  「哈哈哈哈……」

  錢永革笑得前胸貼後背,「他也配叫作家?」

  當日那一頓胖揍,滋味肯定不好受,雖說邱石被通報批評,但不痛不癢的,他好像根本不在乎的樣子。

  這使得錢永革越發不爽利。

  直覺告訴他,報仇的機會來了。

  邱石不會,他會啊!

  他不僅會,還是其中佼佼者,放眼整個七七級中文系,誰有他發表的詩歌作品多?

  一個計劃在錢永革腦子裡成型。

  他要給邱石的作家頭銜,加個前綴——沽名釣譽。

  不過首先他需要話語權,話語權怎麼來呢?

  自然是從實力的角度出發。

  詩歌作品,他寫都不用寫,積攢大把。

  從蕎麥殼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帶天安門圖案的紅皮封筆記本,翻到其中某一頁,望著上面的詩作,錢永革神情陶醉,眼眶逐漸紅潤。

  寫的真好啊!

  別說邱石,你所謂的文學班,拿什麼來應對?

  還不自量力搞文學社。

  小小蒙童,可笑可笑。

  332,七七級文學專業的男生宿舍。

  三李一孫,包括黃子平和程建功等人,齊聚一堂,表情都顯得十分複雜。

  既欣喜,也沉重。

  「同志們,我們收到了班外的第一篇投稿,不得不說,寫得很好。如果換作旁人,我們肯定喜聞樂見,但他是咱們同級的,古典文獻專業的錢永革。」

  黃子平這句話,雖然沒有講明,但意思大家都懂。


  其一,他們才是文學專業,儘管系裡現在說不以培養作家為目標,但大家入校前都以為是,並且有些人也沒想過放棄,班上詩人作家一大把,要是在創作上,輸給同級的其他專業學生,未免有些難堪。

  其二,這人和他們的班幹部還有過節,投稿這麼踴躍,不免讓人懷疑醉翁之意不在酒,興許就是要讓他們難堪。

  「子平兄,你先讀一下,我們還沒看過呢。」有後來的同學說。

  黃子平攤開手上的稿紙,用符合詩作的語境,朗誦起來:

  《解凍》

  河面的冰裂聲

  驚飛了草垛的麻雀

  大隊部門前的粉筆痕

  終於算出不同的得數

  知青在田埂上

  傳遞著泛黃的筆記本

  鋼筆水融化時

  滲開了三年前的日期

  老槐樹下的收音機

  飄出帶噪點的交響樂

  有人調整天線

  讓旋律穿過棗樹林

  油印機在深夜

  滾過蠟紙的經脈

  每道延展的紋路

  都在拓印黎明的輪廓

  晨霧中傳來

  入學通知書的墨香

  被露水打濕的鞋印

  正通向准考證上的考場

  在場同學們一個個聽得入神,瞬間被帶回到不久前的經歷,巨大的共鳴自心間生起。

  就連後來的幾個同學,聽完也都沉默了。

  這首詩乾淨、簡練,以具象的日常場景,捕捉了恢復高考帶來的歷史震顫,寫進了每一個考生的心坎里。

  李彤望向程建功等幾個小說家,輕聲說道:「內容大家不難理解,我從細節上解讀一下吧。

  「詩中『河面冰裂』對應思想堅冰的破碎,『泛黃筆記本』和融化的『三年前日期』,暗示被中斷的學業重獲新生,油印機『拓印黎明』象徵知識傳播與希望重啟。

  「帶噪點的交響樂通過天線傳播,預示文藝解禁,粉筆痕『算出不同得數』,暗喻思想解放,准考證上的考場,凝聚著千萬人的命運轉折。

  「很顯然,『入學通知書墨香』與『露水鞋印』,又形成了嗅覺與觸覺的通感。

  「我只能說,這首詩看似簡單,其實一點也不簡單。」

  李彤的解讀,讓大家越發緘默無言。

  黃子平補充說道:「錢永革抓住了一個好題材啊,我們如果還延續主旋律的思維,是很難勝過他的。」

  班上同學也有些積攢的詩作。

  只是目前投上來的作品,似乎還停留在高考作文題的思路,像首都去年的《我在這戰鬥的一年》,儘是一些憶往昔崢嶸歲月的東西。

  而人家玩的東西很新。

  女生反而顯得更熱血,三李之中的李志紅,攥緊拳頭道:「沒啥好說的,接下來大家集中精力創作,一定要寫出一首好詩,壓一壓錢永革的氣焰!」

  話是這麼說,但誰也不敢說有把握。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錢永革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靈感,這首詩早寫出來。他們卻要去即興創作,還得把人家比下去。

  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邱石人呢,這他忍得了?」有人問。

  程建功搭話道:「他又不會寫詩,找他有什麼用?忍不了也得忍啊。」

  邱石這會兒,正在前往大飯廳的路上,沒帶飯盒,眼神四處搜索。

  梁左跟在旁邊,也是東張西望。

  他們在找一個人,班上的一名女同學。

  從女生那邊傳來消息,說這個女同學打折賣菜票,也從沒見過她吃飯,反正乾飯時總不在宿舍,好像要成仙一樣。

  梁副委員為此,特地去女生宿舍調查走訪,也找到這個女同學,卻沒問出個所以然。

  邱石這邊呢,雖然是趕鴨子上架,但現在木已成舟,該他負責的事,他從不會推卸。


  兩人在大飯廳里外搜尋一遍,沒有發現目標。

  大飯廳東側有一片楊樹林,樹林呈不規則的三角形,跟大飯廳和宿舍區相鄰,「三角地」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當然指的是旁邊的宣傳欄。

  楊樹林是晨讀和夜晚幽會的聖地。

  不過大中午倒是沒什麼人。

  邱石眺望一會後,踱步走過去。

  不多時,兩人在一棵高大的楊樹下面,看見一個姑娘。

  梁左道:「就是她!」

  邱石定眼打量,此時才發現,班上還有這樣一位女同學。

  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顯得有些短了,袖子上有不止一圈縫線的痕跡,那每一圈,顯然都代表著一次接袖子。

  下身是一件肥大的青布褲子,右膝蓋上有個打得很好的補丁——相同的布料,從裡層縫製。

  留著學生頭。

  中等身高,很瘦,不會超過九十斤,面黃肌瘦。

  小臉還沒邱石的巴掌大,大眼睛,長睫毛,鼻樑挺直,略微泛白的小嘴巴,居然生得挺俏麗。

  只是她存在感太低了。

  當然也可能是邱石長期泡圖書館,前一陣又去改稿小半月,沒關注到。

  姑娘還沒察覺到他們,屈膝坐在樹底下,腿上放著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手上拿著一個饅頭,裡面夾著餡兒。

  身旁的草地上有隻罐頭瓶,看那黑乎乎的色澤,顯然是鹹菜。

  她吃得一臉滿足。

  邱石暗嘆一聲,問:「叫姜什麼?」

  梁左回道:「姜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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