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開往首都的綠皮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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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時節,太陽沉得還是有些快,才五點多鐘,天色已經朦朧。

  月台上,旅客扎堆,不出意外果然出意外了。

  列車晚點。

  曹安晴沖邱石一陣訕笑,所以她硬拉著邱石排隊半小時,搶先檢票進站,屁點作用沒有。

  等到天色快黑透時。

  「污——」

  震耳的汽笛聲傳來,鐵路線右側,一束強光刺破夜空,巨大的圓筒形蒸汽火車頭,仿佛噴薄著數丈高的魔雲,轟隆進站。

  這年頭月台地面上還沒有停靠標示,綠皮火車也難以精準停靠。

  旅客們紛紛拎起行李,跟著跑動起來,尋找自己的車廂。

  當然這是買到座位的旅客。

  手持無座票的旅客,直奔人更少的地方,但大家的想法一致,於是那一片很快比肩接踵,後面的人又趕緊撤離,尋找新的登車點。

  一出月台版搶灘登陸正在上演。

  邱石和曹安晴倒是有條不紊,目標很明確,直奔第九節車廂。

  排隊走車門肯定會錯失先機,邱石瞄中一扇沒有關嚴實的車窗,拽著曹安晴衝到底下。

  眼尖的不止是他,一撥人同樣迅速衝過來。

  競爭在一瞬間展開。

  等列車停穩,行李包往地上一扔,邱石一個馬步蹲,雙手抱住曹安晴大腿,給她一下頂上去。

  曹安晴迅速摸到車窗縫隙向上推。

  估摸著窗口能夠容她通行後,便立刻往裡面鑽,「高點!再高點!」

  她彎著身,邱石現在只抱著她小腿,不好發力,收到指令後,想起偉大的友誼不分男女,騰出一隻手,托住她繃得渾圓的屁股蛋,用力向上一送。

  曹安晴順利進入車廂。

  從地上拎起兩個帆布包,邱石喊一聲「接著」,拋扔進去。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好像提前演練過無數遍。

  大功告成後,邱石拍拍手,閒庭闊步走向車門。

  旁邊的競爭者們:「……」

  他們才剛把同伴托起來。

  曹安晴記下了哪些是空座位,甚至有得挑,搶占到兩個連排座。

  邱石上車後,把用來霸座的帆布包塞到行李架上,悠哉地往座位上一躺。

  舒坦。

  車廂里不少人盯著他猛瞧,這不是那個火車站的工作人員嗎?

  邱石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

  旅客們多半是大學生,腦殼自然不笨,很快反應過來。

  啊!狗賊!

  尤其是沒搶到座位的人,氣得咬牙切齒。

  「你倆也是大學生?」

  邱石二人對面,有一對母女。

  剪著齊耳短髮的女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身材敦實,臉蛋微黑髮亮,一看就知道時常參加勞動,沒少干力氣活,應該是個農村婦女。

  很自來熟的性格。

  從能買到座位票上看,想來是來自省城周邊的農村。

  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約莫四五歲,倒是有些怕生,怯懦懦站著,依偎在母親懷裡。

  小姑娘顯然不要票,但母女也只有一個座位。

  這位大姐不知為何對邱石和曹安晴很感興趣,屁股還沒坐熱,就開始搭話。

  邱石說是。

  曹安晴笑笑暫時沒有說話。

  大姐往前探身,又問:「你倆應該還沒結婚吧,在大學能結婚不?」

  邱石詫異:「我倆不是對象啊。」

  大姐更詫異:「誒,那我看你剛才爬車時托她屁股。」

  邱石:「……」

  這麼混亂的局面中,大姐你的眼力是真好啊。

  曹安晴全然沒點姑娘家的羞澀,只因心懷信念,偉大的友誼必然要超脫俗世觀念,農村大姐不理解很正常。

  大姐倒也沒揪著這個問題不放,她關心的是自己的事:「那比如之前沒結婚,男的在上大學,還能結婚不?」


  邱石聽出點意思,重新打量起她,又看看她女兒,搖搖頭:「不可以。」

  雖然沒有相關法律,但是這個時期,高等院校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在校大學生禁止結婚。

  結婚被認為會分散學習精力、影響學業,並與校園管理秩序相衝突。

  學生如果擅自結婚,是會被勒令退學的。

  直到 2005年,教育部修訂了《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才真正解開禁令,將決定權交還給學生本人。

  大姐肯定不是頭一回打聽這個事,再次確認後,稍顯沮喪,不過很快又振作起來,自言自語道:「看來只能這樣了。」

  邱石看出一點她的故事,疑惑道:「大姐你應該結婚了吧?」

  「結了呀,可我找人問過,咱們小地方結的婚,在大城市查都查不到,有跟沒有一個樣,我原本想去大城市再扯個證兒。不怕你們笑啊,我家那個,我覺得有點做負心漢的苗頭。

  「用書上文縐縐的話說,我得把這個苗頭扼殺在搖籃!現在也沒有其他法子,我就想著帶女兒去一趟他們大學,讓同學和老師都知道他有妻有女,這樣他應該就不敢胡來了。

  「小兄弟,你說我這麼做對不?」

  不等邱石答話,曹安晴豎起大拇指道:「對得很!既然發現苗頭,那可不能賭,不說別的,這關係到你家姑娘的未來呢。大姐我支持你,你這屬於意識覺醒啊。」

  「嗨。」

  大姐擺擺手,笑道,「還不是看了《忠誠與虛偽》嘛,現在有點文化的人都在看,我瞧著我家那個跟志強有點像,不敢不多長個心眼啊。」

  曹安晴下意識看一眼邱石。

  邱石乾咳一聲,提醒她別說漏嘴了。

  車廂里旅客很多,過道都快擠滿了,大姐這個話題引起了周邊人的討論。

  有人對曹安晴的話表示附和,紛紛支持大姐。

  也有人眼神骨碌碌轉著,勸道:「這位大姐,你這就不至於了,夫妻之間沒點信任怎麼行?你這樣跑到學校一鬧,影響多不好啊。」

  大姐反駁道:「我不鬧呀,我這麼遠帶女兒去看丈夫,他不應該高興嗎?我兜里可揣著結婚證呢,誰能說個不是?」

  有人感慨道:「《忠誠與虛偽》這篇小說,要我說真是一部偉大的作品,多少改變了一些返城知青的想法,又像這個姑娘說的一樣,造成了部分農村婦女的意識覺醒。」

  大家七嘴八舌地接話。

  「作者還是咱們省的呢,真厲害,說出來都有面子!」

  「關鍵作者年紀還不大,不是登過報麼,作者邱石還是省文科狀元,遙遙領先的那種,你們說邱石要去北大上學,會不會也在咱們這輛車上?」

  「不是沒可能啊!」

  大伙兒東張西望,甚至有人打趣地呼喚道:「邱石同志,是時候現身了。」

  車廂里哄堂大笑。

  某人縮在座位上,一動不敢動。

  曹安晴又調皮了,湊到邱石耳邊,笑嘻嘻道:「我看他們沒有一個人不知道你啊,邱大作家。」

  「別鬧!」

  「喲,深藏功與名呢,果然是大人物風範。」

  老實講,邱石想打她屁股。

  擱這玩火呢,這要是暴露,跑又跑不掉,接下來別想安生。

  好在大家剛上車還有點興奮,但沒幾個鐘頭全都蔫頭耷腦了。

  車廂里沒有空調,這麼多人擠在一起,很燥熱,開窗又冷。時間一長,氧氣都稀薄了。

  夜漸深,聚在一起的旅客,分享完各自帶的吃食後,有座位的人靠在座位上打盹。

  沒座位的,真不能講究。

  有人席地而坐,隨便找個地方一靠,眯起覺;有人鑽到座位底下,雖然有些難堪,但起碼能躺下來伸直腿;更有兩個哥們把自己送到行李架上躺平,跟突然返祖一樣。

  曹安晴歪著頭,靠在邱石肩膀上睡得香甜,小嘴兒不時蠕動幾下,似乎夢到什麼好吃的。

  邱石突然想起了綠皮火車上廣為流傳的一個故事:

  說有個姑娘坐在你旁邊,她困極了,一不留神靠在你的肩膀上睡著了。睡眼朦朧的你為了陌生的姑娘能睡好,堅持了一整晚,紋絲未動。


  等姑娘醒了,馬上決定要嫁給你。

  這個年代,其實特別浪漫。

  姑娘愛上你,或許便是如此。也或許只是在某個陽光正好的午後,你穿了件白襯衫。

  庫器庫器!庫器庫器——

  綠皮火車以不超過60公里的時速,蠕動在曠野上。

  這年頭從武漢到首都,沒有直接的鐵路線,必須繞行河南,走著名的京廣鐵路北段。

  凌晨時分,列車抵達駐馬店。

  邱石二人的好日子到頭,座位的主人上車了。

  曹安晴還沒睡醒,一臉迷糊,邱石攙著她在廁所旁邊找到一塊狹窄空地,也就容得下一個帆布包馬扎。

  兩個人怎麼坐下,而且能入睡,姿勢很難找。

  曹安晴嘟囔一句「誰知道我們啥關係啊」,一屁股坐在他腿上,側躺著,依偎在他懷裡,小手搭在他胸口,再次沉沉睡去。

  邱石一動不敢動了。

  姑娘,你這是在考驗老幹部的意志力極限啊!

  綠皮火車你他娘的別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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