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偉大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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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全縣最大的公社,十月公社的大力宣傳,不可避免地影響周邊。

  就在「邱石」這個名字,逐漸被全縣人民所熟知時。

  新一期《武漢文藝》,面世了。

  隔日,縣文化局召開了「《夢醒時分》探討與學習大會」。

  有了徐遲的評論文章,這篇小說的閱讀門檻也被打破。

  縣裡原本還有些對邱石這個青瓜蛋子,表示質疑的文藝工作者,這時也不得不承認,確實是一篇文學性高,思想內涵和寫作技法兼備的作品。

  還是一篇創新之作。

  這讓一些爬格子多年的老筆桿子,頗為汗顏。

  內參書籍,他們或多或少也接觸過,現代派寫作技巧,也並非全然沒有了解,但是出于謹慎、沒弄透,甚至是不屑的心理,從未融入到自己的作品中,更不知道這種國際藝術形式和漢語言,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

  如今在邱石的作品中,他們感受到了。

  尤其是這篇小說,使用現代派創作手法,似乎格外相得益彰。否則用主流的現實主義來創作,一些東西其實是不好寫的。

  正如徐遲在評論文章《一次更大膽的嘗試》中說:

  「現代主義其實也不是新東西,早在五四啟蒙文學時期,在小說和詩歌領域,都有過探索。《狂人日記》雖被視為現實主義啟蒙小說,但其象徵手法(如『吃人』隱喻)、心理獨白和非線性敘事,已具備現代主義元素。

  「如果一個事物,能發展超過半個世紀,它必然是有些可取之處的。

  「當下是一個變革的時代,我們應該摒棄不好的東西,吸收好的東西,充盈自身,推動時代思想的前進。」

  ————

  袁畈大隊六小隊,周家租住的民房裡。

  風塵僕僕的周靜剛從縣城回來,她是一個人悄悄去的,又一個人悄悄回的,有種迫不及待。

  她倒是想看看,邱石寫的小說,是不是真的這麼好。

  其實那天宣講會後,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她和邱石差點成為夫妻,邱石如果有這樣的才華,她沒道理一點也不知道啊。

  不過回到「家」里後,父母也明白她去幹嘛了。

  堂屋裡,一家三口湊在一起,一本嶄新的《武漢文藝》翻開,油墨味撲面而來。

  周父看得直撓頭:「這……寫的啥啊?」

  周靜一字不漏地硬啃著,雖然沒有說話,但同樣一臉茫然。

  吳美娟實在讀不下去,哂笑道:「我老早講過了呀,他根本不是這塊料,小說還能這樣寫?張愛玲張恨水我也是看過的呀,騙騙當地農民還行。他們這邊的文藝界也是沒出息,都飢不擇食……」

  「你能不能別吵!」

  周靜突然發飆,因為她已經翻頁,看到徐遲附在小說後面的評論文章。

  這篇評論寫得那叫一個詳細啊,小說才兩千來字,它快有五千字,幾乎逐字逐句地剖析了全文。

  吳美娟惱怒,正想訓斥,丈夫制止道:「你先消停點吧,未必是人家寫得不好,很可能是以我們的水平,根本看不懂。徐遲先生在評論里說,這篇小說走的是純文學的路子。」

  「……」

  吳美娟沒想到小說後面緊跟著,就是徐遲的評論文章,掃一眼,老長了,想去看,不知為何又有點怕,問:「他還說啥了?」

  徐遲是什麼來頭,這段時日她也打聽清楚了。

  周父把評論全部看完,才抬起頭,神色複雜道:「比小說多一倍的篇幅,沒有一句批評,你說呢?」

  吳美娟腦子嗡嗡響,緩了緩後,臉色漲紅道:「我還是那句話,這樣的小說,他能再寫一篇嗎?他沒有文人相好伐!

  「再說《武漢文藝》算只啥牌子,大雜燴罷了,有本事登上《上海文藝》看看!」

  《武漢文藝》此時還不是純文學期刊,1980年才會更名為《芳草》,改為大型文學雙月刊。

  《上海文藝》即是《上海文學》,今年剛復刊,1979年會恢復創刊名,主編巴金。

  周靜把小說和評論全部看完,默默回到房間,「哐當」一聲甩上房門。

  ————

  蘭溪中學。


  黃濟民和邱石互相看不對眼,別說兩個當事人心知肚明,就連文科班的學生們都能看出來。

  一個是班主任,一個是班長,私下裡竟然從不接觸。

  直到今天午休,黃濟民把邱石喊到辦公室。

  屋裡還有幾個老師,應該說留校負責補習的老師,全部在場。

  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邱石。

  黃濟民落座的「一頭沉」辦公桌上,放著一本32開的《武漢文藝》,不算雪白的封面上,用簡單的綠色線條,勾勒出臘梅圖案。

  翻到《夢醒時分》的頁面,黃濟民戳著小說標題下方的作者名字,用一種變調到尖銳的聲音問:「這是你?」

  這年頭單名叫「石」的人,大抵也就比「建國」「建軍」這類,略少。

  不過老師們其實作過了解,畢竟十月公社出了個文化英雄,眼下在全縣都不算新聞。

  不等邱石回話,黃濟民又道:「怎麼可能是你呢?!」

  邱石翻了個大白眼,問:「還有其他事嗎?」

  黃濟民瞪眼如牛,似乎想把他看透。

  另一名老師,笑著說:「邱石同學,實在是此事有些驚駭,你念中學也就是兩年前的事,那時候你可沒有表現出這種才華。」

  邱石回以笑容,攤攤手道:「那時我確實寫不出這種東西啊,這兩年勞動空閒時,看過不少書。」

  他想了想,又補充一句:「我自認還算聰明,自學能力強,學什麼都很快,你們可能不知道,一年前我就有首小詩登過地區報紙。」

  先打一記預防針。

  以免高考後,這些老師又摸不著頭腦了。

  他現在可不算好學生,應該是班上最不認真的,昨天上政治課時,在底下搗鼓數學題,還被老黃現場抓包。

  黃濟民皺眉道:「驕傲自滿,難成大器!」

  氣氛到這裡,自然也嘮不下去了。

  離開辦公室後,邱石暗自咂摸,接下來他可能處境堪憂啊。

  老師們已經知道消息,學生們又能多遠呢?

  這年頭,作文分占比非常重,尤其是理科類。

  多重呢?

  1977年上海高考理科試卷,只有兩道大題。改錯題,四個小題,共計十分;作文題,九十分。

  當下還是百分制時代,誰敢輕視?

  原本指望老黃教,關鍵老黃他也沒在省級刊物上發表過文章啊。

  別說文科班,只怕隔壁理科班的人,更不能放過他。

  他其實並不介意花點時間,給大家講講新概念作文,畢竟也不是便宜別人,都是兄弟姊妹。

  問題是,如今為了分數,大家都魔怔了,哪是這麼好滿足的。

  念頭至此,邱石頓住腳,又返回辦公室,找到老黃當麵攤牌。

  「黃主任,接下來除了裴老師的數學課,其他學科我可能不上了,我覺得夠用,我要把更多時間,放在薄弱學科上。先跟你打聲招呼。」

  畢竟不是正規辦學,邱石現在並非在校學生,學校也無法干預他參加高考,這話說得理直氣壯。

  啪!

  黃濟民拍案而起,臉色瞬間紅溫:「狂妄!狂妄至極!就你這種學習態度,你要是能考上大學,我黃濟民把名字倒過來寫!」

  邱石抬手制止,終究慢了半拍:「大可不必呀。」

  「滾!」

  除了裴老師,其他老師都嘆息搖頭。

  這孩子頗具文學才華不假,但正如黃主任所言,過於驕傲自大了,將來必吃大虧,甚至不用將來,這次高考就會給他沉重一擊。

  ————

  亦如邱石所料,沒兩天,消息在校園內傳開。

  趁著還沒有陷入狼陣,他直接遁走,除了數學課,真的不再去教室。就算是數學課,也是遲到早退,裴老師倒也理解他。

  吃飯他會提前到食堂,趕在下課之前。

  在宿舍里就直接閂門,除了三名室友,誰也不讓進。

  不過天氣好的情況下,多數時間,他會待在後山上,更清淨。


  這天,黃昏時分,邱石仍然在山上。因為這個時間段最麻煩,晚上沒有課,理論上講,大家都有時間。

  他會像前幾天一樣,待到天色黑透,等大家在教室里進入學習狀態,再回宿舍。

  山頂一棵歪脖子樹下面,邱石靠坐在樹幹上,拿著筆紙寫寫畫畫,練習數學題型。

  「呼!你也太能藏了吧,我找了快半個小時。」

  耳畔突然傳來聲音,曹安晴氣喘吁吁地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根報紙筒。

  邱石訕訕一笑:「你咋來了?」

  「怕你被狼叼走,過來看看。」

  曹安晴來到他身旁坐下,攤開手上的報紙,邱石這才知道,小說被地區日報轉載了。

  這年頭,已發表的作品被轉載,並不需要作者同意,業內有個「默認同意」的原則,即作者向一家刊物投稿,則視為該刊物在必要時,有權推薦給其他刊物轉載。

  不過稿費會有,低於首發稿費。

  「真是你寫的?」曹安晴問。

  「我否認還有用嗎?」

  「問題是你也沒承認過呀。」

  曹安晴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等著他親口承認。

  這篇小說,結合徐遲先生的評論,她讀了整整十遍。起先是因為班長這個人,而產生興趣,後面越讀,心中泛起的漣漪越大,真的有被啟迪到。

  她始終沒在人前表露出來,沒有人知道她內心的痛楚和鬱結,現在她覺得頭頂的陽光明媚了些,生活也不是全然沒有盼頭。

  她想學著開始關心文學和早餐。

  造一所房子,養一隻貓,耕一窪菜地……她竟然也對生活有了期待。

  被逼到死角的邱石,點點頭:「是。」

  「謝謝。」曹安晴突然說,嘴角牽起,讓人如沐春風。

  「嗯?」邱石歪了歪腦袋。

  曹安晴望著西天的晚霞,緩緩說道:「我的父母都是學者,沒挺住,先後走了。有個哥哥,在這之前就和父母決裂,離家出走了,直到現在都沒有消息。也就是說,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她扭過頭,笑了笑。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後來恢復高考了,返城給了我一個目標,但其實我完全沒有想好,回去之後該怎麼辦。像我這樣的人,就算上大學,又有什麼意思呢?」

  「應該說,我覺得什麼都沒意思了。」

  她揚了揚報紙。

  「以前我父親常說,好的文學作品,能夠啟迪心靈、升華思想,道理我早就知道,但真正體會到,還是你這篇小說帶給我的。」

  邱石神情唏噓,微微一笑:「我的榮幸。」

  「不,是我的幸運。」

  曹安晴突然問,「咱倆是朋友對吧?」

  邱石怔了怔,他和曹安晴,其實接觸不超過三次。

  曹安晴癟癟嘴:「除非你不願意和我做朋友。」

  「那倒沒有。」

  曹安晴興奮道:「這樣的話,我要把你當作最好的朋友!為啥呢,你看哈,你不僅在現實層面救過我,還在心靈層面引導了我,就你對我的這種幫助,人家幾十年的老友都未必有呢。」

  邱石撓了撓頭,也不是沒有道理。

  「所以為了咱們的友誼,干一個吧。」

  「這也沒酒啊。」

  「那抱一個。」

  「啊這……」

  「偉大的友誼不分男女!」

  曹安晴張開雙臂,熱情地擁抱住邱石。正如上衛生室時,他顯然也抱過自己。

  軟香襲身,老實說,邱石有點懵啊。

  不過不賴曹安晴,怪他,後世的邊界感思想,無法徹底屏蔽掉。

  這個年代的青年們,激動起來還真的這麼草……呸!直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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