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何田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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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實說,撿的就算是頂格的七百斤,最多不過二十八塊錢。

  天冷,家屬院的人出手大方,許明嘴甜,天時地利人和全占了,再加丈母娘的「壓歲錢」,才有三十冒尖的收穫。

  黑娃嘴都合不攏了,好半天才結巴著追問:「奪、奪少?」

  顧勝男行動力更強,從許明兜里拿出錢數了一遍再塞回去,可紊亂的呼吸表示她也不平靜。

  忙活一晚上沒白忙活,三人的肚子都得犒勞。許明笑笑,招呼倆人:「走,喝羊湯去。」

  點了三大碗加肉的羊湯,還有三瓶汽水,攏共一塊九毛五,給三人組吃了個飽。

  吃的時候,黑娃兩眼放光:「四哥,咱要不別上學了,就摟煤?一天三十,一個月九百哇!」

  啪!

  話剛說完,顧勝男結結實實給他後腦勺一下。

  許明見狀收回手,裝老好人解釋起來:「摟煤說白了還是靠火車道吃飯,不穩定,再說暖和起來之後,煤塊需求就沒這麼大了。」

  「而且就家屬院才這麼大方,擱外頭你賣誰去?」

  能考上五中,黑娃自然不傻,但秉持著「三人行必有人帶腦子」的原則,他想都沒想就點頭。

  反正四哥不會害他。

  吃飽喝足後,許明說:「開學前還能摟幾天,不過沒有昨晚上那麼好的機會了,你倆還來不來?不來的話現在分錢。」

  黑娃不用說,肯定是許明指哪他打哪,當即拍著胸脯答應。

  顧勝男言簡意賅:「來。」

  在集上晃悠半晌,許明買了一塊白貓香皂,一條圍巾,奢侈地花了兩塊五。

  老爹那個狀態,有塊好香皂,身上能爽利點。至於老媽……讓她不賣餛飩饃是不可能的,一條圍巾多少能禦寒。

  回到村里已是晌午,到了一天中最暖和的時候。

  燕嬸雷打不動地在曬穀場嚼舌頭,老遠看見許明他們仨,聲音壓低了點。

  昨天就被呲了兩句,今個有老顧家的母金剛,再捱一拳頭,她這身子骨可遭不住。

  然後她就看黑娃眼珠一轉,扯嗓門子問:「四哥,咱今天掙了多少?」

  許明哪不懂他的意思,也扯著嗓子:「三十多吧,回去數一下。」

  顧勝男懶得理這倆說相聲的貨,沒拆台。

  燕嬸又氣憤又羨慕地看仨人拐過彎,好半天氣沒順過來。

  問話的還是那新媳婦:「燕嫂兒,不是說許明從來不幹活,咋掙得這麼多哩?」

  「摟煤去了吧。」有人附和。

  大小媳婦們七嘴八舌地嘮起來,有好奇的,有約著晚上一起摟煤的,就是沒有看燕嬸變成豬肝一樣的臉的。

  到了許家院子門口,顧勝男才說:「就愛現,晚上人多了我看你倆撿什麼去。」

  黑娃怪叫一聲,懊惱得直拍大腿,他把這茬忘了!

  許明老神在在:「晚上煤車不好,下午五點就走,她們礙不著。」

  顧勝男反問:「你真膽肥了,白天就敢去,不怕火車站上收拾你?」

  「真收拾你和黑娃就跑,算我的。」許明一臉的有恃無恐,「回去睡吧,多摟幾天不都是錢?」

  顧勝男想起這混球記得清清楚楚的車趟,還有曼姨給的壓歲錢,尋思雨鈴被禍害是沒跑了,丟下個鄙夷的眼神,扯著黑娃走了。

  許明哭笑不得,這回她真想岔了。

  一來今天的車趟還是上輩子記住的消息,二來在家屬院賣煤的時候,就聽到職工們的議論。

  有的還缺煤用,有的下午要到站上輪班,他才決定白天出擊。

  怎麼著鐵路職工家屬院用了他的煤,四捨五入許明也算是關係戶了,白天撿點也沒啥。

  而且又不是天天撿,一天四趟無煙煤列車,開學前只有初九,後面一連七天,能有六十塊進帳不錯了。

  想著他就想給自己一嘴巴。

  寫書的時候還尋思瞧不上雜誌社那點稿費呢,三個人忙活一通宵,運氣拉滿了才三十塊錢。

  就這還瞧不上雜誌社的稿費,李雲龍都在腦子裡跳了起來,指著許明腦門罵「奶奶個腿的」。


  蚊子再小也是肉,老媽賣一整天餛飩摸,好了也才一塊幾。

  至少開學前,摟煤肯定不能停,多少減輕點家裡的負擔。

  折騰了十多個鐘頭,本該疲憊的許明鬥志昂揚,進院徑直往西屋走,就要繼續創作《亮劍》。

  進屋一瞧,他傻眼了。

  昨天的稿子壓根沒收,亂糟糟擺在書桌上,墨水鋼筆也隨便放的,就是現在整整齊齊,哪有稿子的影兒?

  想來是老媽起床收拾了,他翻了幾下沒找到,去了隔壁的主屋。

  今兒比昨兒更冷了,老爸沒在院裡發呆,改在屋裡佝僂著,盯桌上落了層灰的小電視。

  「爸,我媽呢?」

  問完話許明就笑了,老爸現在的狀態,能不能聽見還是兩說。

  沒有回應,許明自顧自地翻找,找來找去也沒找到。心裡抱怨著媽誒你又不識字,亂動兒子的東西幹嘛?

  正鬱悶的時候,大門響了。

  今天老媽何田回的格外早,許是餛飩饃賣完了。

  許明瞧一眼掛鍾,十二點多,再蒸幾籠,尋思老媽想的肯定是再蒸幾籠,下午出去還能賣不少。

  「和平,一晌賣了三十個,一塊五毛錢哩!」

  她在院裡就興奮地喊,進屋的時候還掰著手指頭自言自語,「還差八塊錢,四娃的學費就夠了。」

  本想興師問罪,問老媽把稿子收哪去了的許明啞了火,心裡怎麼都不是滋味。

  「媽……」

  何田掀開布簾,臉上的疲憊和喜悅僵住,旋即搓了搓臉蛋,擠出笑來:「四娃,啥時候回來的?寫字寫到半夜,還跑出去摟煤,餓沒有?我給你煮倆……三個雞蛋,你先眯一會去。」

  以家徒四壁的老許家現在的情況,摻了玉米軸的窩頭是不用吃的,但大部分時候還是紅薯和玉米面。

  白麵粉做了餛飩饃,雞蛋都是給家裡唯一一個學生吃的。

  許明說:「媽,多煮幾個,你也吃。」

  「我吃啥雞蛋嘛,寫那麼多字費腦子,」何田麻利地生火坐鍋,從炕上的包袱摸三個雞蛋出來,「前幾年你爸算個帳都說腦袋疼,你吃。」

  說完她愣住,想哭,又怕被兒子看見:「你先眯著,等會媽喊你。」

  憋了好一會,可算是憋住了,就覺著脖子上柔柔地纏一圈布上來,一圈,又一圈。

  定睛一看,機織的圍巾。

  許明又說:「媽,我仨摟煤掙了三十,多煮幾個,咱都吃。」

  兒子從來不和她說假話,何田想都不想就信了,問:「圍巾多錢?」

  「兩塊。」

  「兩塊?」

  她忽然覺得這圍巾不暖和了,趕忙摘下來:「哪買的,媽戴著不舒服,退了去。」

  「人說不好都收攤了,退什麼,再說你娃掙三十塊錢了,還買不了一條圍巾?」

  母子倆推搡半天,何田終是沒拗過兒子,把圍巾重新戴上了。

  許明自己上了炕,再拿了三個雞蛋出來:「一人兩個。」

  吃雞蛋的時候,母子倆很沉默,許和平吭哧吭哧啃得噴香。

  何田吃完,看自家男人和兒子發了會呆,突然說:「你寫的字媽看不懂,給你壓褥子底下了。」

  許明一拍腦袋,老媽不識字,但知道寫著字的都是寶貝,壓床底下是她最樸素的掩藏方式——不能被人偷了。

  「四娃,媽還年輕,還能做活。摟煤太費時間,別忘了看書寫字。」

  「嗯。」

  「你要爭氣,要考好大學。」

  「嗯。」

  「要娶好看媳婦,比何婉還要好看。」

  許明:「……」

  陽光透過窗戶打在婦人臉上,他看母親微紅的眼,心想老媽啥事都記著呢,她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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