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冒雨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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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5章 冒雨前行

  冰冷的雨絲斜打在臉上,帶著三月特有的料峭。

  林峰弓著背,奮力蹬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自行車。

  沉重的工具箱綁在后座,隨著顛簸的路面哐當作響。

  油布雨衣並不十分合身,雨水順著領口縫隙往裡鑽,帶來一陣寒意。

  但他眼神銳利,緊緊盯著前方泥濘的道路。

  王大慶跟在後面,同樣狼狽,嶄新的中山裝褲腿濺滿了泥點,騎得氣喘吁吁。

  他心頭五味雜陳。

  懊悔上次的倨傲,焦慮工地的工期,更對林峰提出的「試試修復」方案充滿忐忑。

  那台進口小松PC200,是公司為數不多值錢的「門面」。

  真在林峰手裡修壞了,責任他可擔不起。

  可眼下,除了相信這個年輕個體戶的手藝,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林峰沒空揣摩王大慶的心思。

  他腦子裡飛快轉著密封圈修復的步驟:拆解、清洗、檢查磨損度、研磨、塗膠、裝配、測試——

  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尤其是研磨的精度和密封膠的塗抹,差之毫厘,效果天壤之別。

  他工具箱裡那管進口密封膠,還是托南方的朋友捎來的,金貴得很。

  不到萬不得已,真捨不得用。

  國營建築公司的工地,比張大山的要「氣派」不少。

  起碼有簡易的工棚和一台老舊的龍門吊。

  但此刻,工地一片沉寂。

  那台黃色的「小松PC200」像頭疲憊的巨獸,癱在泥水裡。

  幾個穿著同樣沾滿泥漿工裝的人圍著它,一臉愁容。

  看到王大慶和林峰頂雨騎車趕來,一個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老師傅迎了上來。

  「王主任,你可回來了!這——」

  他話沒說完,看到林峰一身沾著油污的工裝和那個沉甸甸的工具箱,愣住了。

  「老周,這是林師傅。」

  王大慶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語氣複雜,「來——來幫咱們看看。」

  周師傅上下打量林峰,眼神里透著不信任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

  「林師傅?這麼年輕——這進口機——」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這洋玩意,你個毛頭小子能搞定?

  林峰沒理會周師傅的質疑。

  他徑直走到挖掘機旁,雨水順著他的雨帽邊緣滴落。

  他蹲下身,仔細查看液壓油箱附近的油漬痕跡,又伸手摸了摸主泵外殼的溫度即使淋了雨,依然能感覺到殘留的溫熱。

  「油溫高,動作慢,內泄嚴重。」

  林峰站起身,語氣平靜地複述症狀,自光掃過王大慶和周師傅,「基本確定是主泵或分配閥核心密封失效。拆開看吧。」

  「拆——拆哪裡?」王大慶緊張地問。

  「先拆主泵側蓋。」林峰言簡意賅,開始解工具箱的綁繩。

  周師傅忍不住插嘴:「小林師傅,這進口泵結構複雜,拆壞了——」

  「拆壞了算我的。」

  林峰打斷他,動作麻利地打開工具箱,露出裡面擦拭得程亮、規格齊全的工具,還有幾樣形狀特異的自製研磨工具和那管貼著英文標籤的密封膠。

  「王主任,麻煩找塊大點的塑料布或者帆布,蓋在機器上擋雨。再弄點乾淨的柴油和棉紗來。再找個幫手搭把手,要手穩心細的。」

  他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行家裡手特有的氣場。

  王大慶被這氣勢鎮住,連忙指揮旁邊一個看起來比較機靈的年輕工人:「小譚!譚誠!快去庫房拿塑料布!再提桶乾淨柴油!棉紗多拿點!你留下給林師傅打下手!」

  叫譚誠的小伙子應了一聲,飛快跑開。

  周師傅張了張嘴,看著林峰那套專業得不像話的工具和沉穩的動作,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默默退開兩步。

  塑料布很快被譚誠和另一個工人七手八腳地搭起來,在挖掘機上方形成一個簡陋的雨棚。


  林峰脫掉礙事的雨衣,露出裡面洗得發白但沾著新舊油漬的工裝。

  他示意譚誠:「小譚,你負責遞工具,我說什麼你拿什麼,別碰裡面零件。手一定要穩。」

  「哎!好嘞,林師傅!」譚誠用力點頭,眼神里充滿好奇和一絲崇拜。

  林峰深吸一口氣,拿起合適的內六角扳手。

  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

  他俯下身,開始拆卸主泵側蓋的螺栓。

  動作精準,力道均勻,沒有一絲多餘。

  雨水敲打著頭頂的塑料布,發出啪的聲響。

  泥濘的地面散發著土腥味和淡淡的機油味。

  王大慶、周師傅和幾個工人屏住呼吸,圍在幾步開外看著。

  只聽見扳手轉動螺栓的「咔噠」聲,以及林峰偶爾低聲對譚誠的指令:「17號內六角——套筒加長杆——磁性拾取棒——」

  側蓋被小心取下。

  露出裡面結構精密、泛著金屬光澤的液壓泵內部。

  油污混合著磨損產生的金屬碎屑,粘附在零件表面。

  林峰眉頭微蹙。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一些。

  核心的旋轉密封組件磨損嚴重,密封唇口已經出現明顯的凹痕和卷邊。

  「磨損度——接近極限了。」

  林峰用強光手電筒(當時也算稀罕物)仔細照射檢查,並用遊標卡尺測量了幾個關鍵尺寸。

  「直接換國產替代,風險太大,尺寸和材質可能都不匹配,強行裝上反而會劃傷配合面,徹底報廢。」

  他頭也不抬地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王大慶和周師傅解釋。

  「只能試試修復舊件。」

  他拿起細密的金屬研磨膏和一塊巴掌大小、邊緣被打磨得極其光滑平整的硬質合金研磨塊。

  這是他的「獨門兵器」之一。

  「小譚,乾淨棉紗,蘸一點點柴油,把密封圈接觸的配合面徹底擦乾淨,要一塵不染。注意別碰密封圈本身。」

  「是!」

  譚誠小心翼翼地操作,動作輕得像繡花。

  林峰則用鑷子夾起那枚磨損的進口密封圈。

  小小的黑色橡膠圈,此刻卻牽動著所有人的心。

  他將其放在平整的合金研磨塊上,指尖蘸取極少量銀灰色的研磨膏。

  然後,以一種極其穩定、極其輕柔的圓周運動,開始研磨密封圈與金屬軸配合的密封唇口!

  他的手臂穩如磐石,每一次往復都蘊含著難以想像的精細控制力。

  力道重一分,可能磨過頭,密封圈就廢了。

  力道輕一分,磨損的凹痕無法消除,修復無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雨水聲,呼吸聲,以及那幾乎微不可聞的、密封圈與研磨塊之間極其細微的摩擦聲。

  林峰的眼神專注得可怕,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指尖這枚小小的黑色橡膠圈。

  汗水混合著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滴在沾滿油污的工裝上。

  王大慶看得手心冒汗,周師傅更是瞪大了眼睛。

  這種純手工修復精密密封件的功夫,他只在廠里早已退休的八級老師傅身上見過!

  這個林峰——到底什麼來路?

  譚誠更是看得目不轉睛,大氣都不敢喘。

  終於。

  林峰停下動作。

  用嘴輕輕吹去密封圈表面的研磨膏殘留。

  對著光仔細檢查。

  原本磨損卷邊的密封唇口,此刻變得光滑、平整,雖然薄了一些,但形狀恢復如初!

  「成了。」林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篤定。

  他拿起那管金貴的進口密封膠。

  小心翼翼地,用細針頭在修復好的密封圈關鍵部位塗上薄薄一層近乎透明的膠體。

  膠體散發著特殊的氣味。


  「小譚,把清洗好的密封圈配合面再擦一遍,確保絕對乾淨無油。」

  「好!」

  林峰屏住呼吸,用特製的無塵鑷子,將塗好膠的密封圈精準、平穩地復位安裝到位!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沓。

  接著是其他輔助密封件的檢查和簡單處理。

  最後,他拿起清洗乾淨的主泵側蓋,塗抹好新的密封墊片膠(國產的),開始回裝。

  擰緊螺栓的力道同樣精準均勻,遵循著特定的對角順序,確保受力平衡,避免側蓋變形。

  整個過程,林峰一言不發,只有工具與金屬接觸的清脆聲響。

  像一個在精密儀器上雕刻的藝術家。

  當最後一顆螺栓被擰緊到位。

  林峰直起腰,長長舒了一口氣。

  「試試吧。」

  他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明亮。

  王大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譚誠麻利地遞上啟動鑰匙。

  林峰坐上駕駛座。

  插入鑰匙,擰動。

  「突突突——」

  發動機轟鳴起來。

  林峰操作手柄。

  挖掘機的大臂,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緩緩地、但異常平穩地抬了起來!

  沒有遲滯!

  沒有異響!

  動作流暢有力!

  林峰又依次操作了小臂、挖斗、迴轉——

  所有動作都恢復了應有的速度和力量!

  他刻意讓機器空載運行了十幾分鐘。

  然後,再次伸手摸了摸主泵外殼。

  溫的,但絕不是之前那種燙手的感覺!

  「油溫正常,動作正常。暫時沒問題了。」

  林峰跳下車,語氣平靜地宣布。

  「好!太好了!!」王大慶第一個激動地喊出聲,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甚至想上前拍拍林峰的肩膀,看到對方一手的油污又縮了回來。

  周師傅臉上火辣辣的。

  他看著林峰,眼神里的輕視徹底被震驚和佩服取代。

  「林——林師傅,你這手藝——神了!真神了!」他由衷地讚嘆,「這研磨修復的功夫——

  絕了!」

  旁邊的工人們也紛紛露出笑容,小聲議論著,看向林峰的目光充滿敬意。

  譚誠更是兩眼放光,看著林峰的眼神像看偶像。

  「只是暫時修復。」

  林峰沒有被誇獎沖昏頭,一邊用棉紗仔細擦著手上的油污,一邊冷靜地說。

  「磨損已經到了極限,這修復頂多能撐幾個月,甚至更短。關鍵還是要儘快找到原廠的K3—107密封圈更換。或者找到質量絕對過硬的替代品。」

  他看向王大慶:「王主任,按之前說的,工時費按一天算,加上這進口密封膠的費用。確認單現在簽?」

  「簽!馬上籤!」王大慶此刻無比爽快。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紙筆,按照林峰的口述,寫下了簡單的維修項目和費用確認單。

  林峰看了一眼,確認無誤,簽上自己的名字。

  王大慶數出幾張「藍精靈」(百元大鈔)和幾張「大團結」(十元),遞給林峰。

  「林師傅,辛苦!太感謝了!這是工錢和材料費,你點點!」

  林峰沒客氣,當著他的面點清。

  數目正確。

  他拿出自己油膩膩的錢包,從裡面翻出幾張零錢。

  「王主任,找您五十。」

  他把五十塊錢遞還給王大慶。

  王大慶一愣:「林師傅,這——不用找了!你幫了大忙!」

  「該多少是多少。」

  林峰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說好的價錢,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王大慶看著林峰沾著油污卻異常乾淨的眼神,心裡最後那點彆扭也消散了。


  他默默接過那五十塊錢,鄭重地放回口袋。

  「林師傅,你這人——實在!我老王服氣!」他伸出沒沾太多泥的手,「以後公司的機器,少不了麻煩你!咱們按規矩來!」

  林峰看了看自己還沾著油漬的手,沒握,只是點了點頭。

  「行,有事再聯繫。」

  他收拾好自己的工具箱,重新穿上雨衣。

  雨勢小了些,天色更顯陰沉。

  「林師傅,我讓車送你回去?」王大慶殷勤地問。

  「不用。騎車方便。」林峰綁好工具箱,跨上自行車。

  「林師傅!」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譚誠突然鼓起勇氣開口,「您——您還收人打下手不?

  我——我跟著您學點真本事!」

  林峰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眼神熱切,剛才遞工具的手也很穩。

  「我那小鋪子,養不起閒人。」

  林峰聲音沒什麼起伏,「真想學,得能吃得了苦,受得了髒,還得耐得住性子。工錢也不高。」

  「我不怕苦!不怕髒!工錢多少都行!」譚誠急切地表態。

  林峰沒立刻答應:「再說吧。先把你自己的活干好。」他蹬動車子,沖王大慶點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蒙蒙雨幕中。

  王大慶看著林峰遠去的背影,又看看手裡那找回的五十塊錢,長長嘆了口氣。

  「老周啊,時代不一樣嘍——」

  周師傅深有感觸地點點頭:「有真本事的人——在哪都埋沒不了。」

  林峰頂著細雨騎回自己的修車鋪。

  遠遠地,就看到鋪子門口停著一輛嶄新的「桑塔納2000」,鋥亮的車身在灰濛濛的雨天裡格外扎眼。

  一個穿著皮夾克、梳著大背頭的中年男人,正背著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林峰鋪子門□剛修好的一台推土機。

  聽到自行車響,那人轉過身。

  「喲,林老闆?冒雨幹活,辛苦了辛苦了!」

  他笑容滿面地迎上來,主動伸出手。

  林峰停好車,解工具箱的手頓了一下。

  這人他認識。

  趙廣發。

  縣城裡這兩年風頭最勁的私人建築公司老闆。

  據說路子很野,手眼通天。

  他怎麼會找到自己這小小的修車鋪?

  林峰不動聲色地伸出手,和趙廣發握了握。

  手上殘留的油污沾到了對方價值不菲的皮手套上。

  趙廣發像是沒看見,笑容不減。

  「林老闆,鄙人趙廣發。久仰大名啊!」

  「趙老闆客氣。找我有事?」林峰語氣平淡。

  「哈哈,聽說林老闆手藝是這個!」趙廣發豎起大拇指,「我公司剛進了兩台大宇」新挖機,想請林老闆這樣的大拿,給做個全面檢查,弄個專門的保養方案!價格好說!」

  林峰看著他熱情洋溢的臉,又瞥了一眼那輛嶄新的桑塔納2000。

  天上不會掉餡餅。

  趙廣發這種人,找上門來,恐怕不僅僅是為了保養新機器這麼簡單。

  「趙老闆過獎。新機器檢查保養沒問題。」

  林峰依舊是不卑不亢,「按工時和項目收費。具體細節,可以進鋪子談。」

  「痛快!我就喜歡和林老闆這樣的實在人打交道!」趙廣發哈哈一笑,跟著林峰走進略顯雜亂的修車鋪。

  鋪子裡,那台老舊的收音機里,正播放著振奮人心的新聞:「——距離香港回歸祖國懷抱,還有最後一百天!全國人民歡欣鼓舞——」

  林峰拿起暖水瓶,給趙廣發倒了杯熱水。

  裊裊熱氣升起。

  他看向這位不請自來的「大客戶」,眼神平靜。

  「趙老闆,具體說說,那兩台大宇」,是什麼型號?有什麼具體要求?」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漸漸停了。

  一抹微弱的陽光,穿透厚重的雲層,灑在修車鋪門口那台剛修好、沾滿泥點的推土機履帶上。

  泥濘中,閃爍著金屬特有的、堅韌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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