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趙玖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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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趙玖出關

  裂谷向前延伸,光線越發晦暗,兩側岩壁上懸掛的磷火燈籠成為主要光源,將往來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扭曲晃動,如同群魔亂舞。

  攤位上的貨物愈發五花八門,也愈發觸目驚心。

  一處向內凹陷的岩壁前,並排擺放著三口棺材。

  棺材並非凡木所制,而是通體由一種暗沉泛青的「陰槐木」打造,表面天然生有扭曲紋路,如同痛苦人面。

  棺蓋半開,內里舖著陳年符灰與不知名乾枯草葉,散發出濃烈的防腐與聚陰氣息。

  一個戴著哭喪面具、身形佝僂的攤主靜立棺旁,見汪海目光掃來,便緩緩抬起枯瘦手指,依次點過三口棺材,聲音嘶啞如銼刀刮骨:「棺材不賣,裡面的屍傀都是練氣七層的,要不要?」

  他瞥了棺材一眼,腳下不停,只微微搖頭示意無意,便繼續前行。

  前方一個簡易土灶上,架著一口碩大的黑鐵釜,底下陰火幽幽燃燒。

  釜內濃湯翻滾,隱約可見大塊帶著皮肉、浸泡在暗紅湯汁中的骨肉沉浮。

  湯汁表面漂浮著幾味罕見的辛辣靈藥,用以掩蓋更底層的氣息。

  攤位後的矮胖修士面如活佛,笑容可掏,正用長柄鐵勺攪動著釜內之物,見有人駐足觀望,便舀起一勺,熱情招呼:「上好的行走肉」,鍊氣七重,滋補氣血,壯陽固本,煉體的大補之物!

  剛到的鮮貨,客官嘗嘗?」

  汪海目光在那翻滾的湯汁上停留一瞬,看清了幾塊黃色的皮肉,隨即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加快腳步繞了過去。

  那矮胖修士也不在意,咧嘴笑了笑,繼續攪動他的釜中之物。

  谷內氣氛壓抑而詭譎,卻也秩序井然。

  汪海在鬼哭淵黑市中緩步穿行,目光掠過一處處攤位,一處處洞窟。

  貨物千奇百怪,邪異詭譎,不少東西放在外界都不敢售賣,但在這裡卻只是尋常商品。

  汪海看似隨意瀏覽,實則靈識敏銳地掃過一件件物品。

  地魂石,聚陰之地亡魂沉澱所化,色澤應呈灰黑,觸之陰寒刺魂。

  然而,一路行來,見到的魂道材料不少,有養魂木的碎屑、封存怨靈的魂瓶,卻唯獨沒有見到地魂石。

  汪海眉頭微蹙,心中暗忖:「看來此物確實稀少,並非尋常攤位所能見。恐怕需要到黑市拍賣會,或者私下交易會,才有機會出現。」

  他又逛了片刻,依舊一無所獲。

  於是,他走向一個相對冷清、只擺著些零碎礦石和獸骨的攤位。

  攤主是個乾瘦老者,一雙眼睛卻精光內斂,修為在鍊氣八層左右,看起來在此地混跡多年,消息應比較靈通。

  汪海在攤位前停下,隨手拿起一塊灰撲撲的鐵礦石掂了掂,壓低聲音問道:「道友,打聽個事,這黑市的拍賣會,何時開啟?」

  乾瘦老者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在汪海身上轉了一圈,嘴角扯出一個意義不明的笑容,同樣低聲道:「拍賣會?那可是好東西雲集的地方————應該在三天後吧。」

  「多謝。」汪海放下礦石,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要離開黑市。

  看著汪海融入晦暗光線中漸行漸遠的背影,乾瘦老者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狠厲。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低聲自語:「肥羊————氣息收斂得不錯,但腳步虛浮,東張西望,一看就是頭次來的新手。身上靈石想必不少————這黑市裡的新手可難得,今天合該老子開張。」

  他不動聲色地對旁邊兩個同樣眼神閃爍的攤主使了個眼色。

  那兩人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一個身形矮小如鼠,見狀微微頷首,眼中凶光畢露。

  三人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勾當了。

  汪海並未直接出谷,而是在谷內又看似隨意地繞了兩圈,買了點無關緊要的雜物,這才朝著「鬼牙口」的方向走去。

  一出鬼牙口,踏入外面相對開闊但依舊被霧氣籠罩的亂石區域,汪海便清晰地感覺到,至少有三道隱晦的靈識,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鎖定了他。

  三人呈品字形,隱隱將他圍在中間,封鎖了去路和主要的逃跑方向。

  汪海心中冷笑,腳步卻絲毫未亂,反而朝著更偏僻的一處狹縫地帶走去,那裡地形複雜,正是解決麻煩的好地方。


  後方跟蹤的三人見狀,眼中喜色更濃,這菜鳥自己往死路上走!

  眼看汪海身影沒入一片高大的麟峋怪石之後,乾瘦老者率先按捺不住,身形如鬼魅般加速,同時低喝一聲:「動手!別讓他跑了!」

  疤臉漢子和矮小修士聞言,也從藏身處暴起,催動法器,直撲那處石林!

  然而,就在三人剛剛沖入石林區域的剎那!

  異變陡生!

  石林中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麟峋怪石,表面驟然亮起一道道幽藍色的符文,光芒流轉,瞬間連接成片,形成一個簡易卻精密的困陣!

  淡藍色的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將方圓數十丈範圍連同三人的來路一併籠罩!

  「陣法?!」

  乾瘦老者臉色劇變,沖勢戛然而止,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看似慌亂逃竄的肥羊,竟然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悄無聲息地布下了一座困陣!

  疤臉漢子與矮小修士也駭然止步,下意識地背靠背,警惕地掃視四周,手中法器靈光吞吐不定口霧氣瀰漫的石林內,一片死寂。

  只有幽藍的陣光微微閃爍,映照著他們驚疑不定的臉。

  「閣下何人?為何設伏算計我等?」乾瘦老者強作鎮定,聲音乾澀地喝道,同時靈識瘋狂掃蕩,試圖找出陣眼或布陣之人的位置。

  「算計?」一個平淡的聲音從前方一塊巨石後傳來。

  汪海緩緩踱步而出,臉上毫無波瀾,眼神如同看死人一般掃過被困陣中的三人。

  「不是你們先盯上我的麼?我只是————提前選了個清淨點的地方罷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汪海動了!

  他根本沒有跟這三個劫道者廢話的打算,更不會給他們任何喘息或求饒的機會。

  心念電轉間,兩道龐大的白色身影如閃電般從他腰間御獸袋中竄出,帶著低沉的狼嚎與噼啪作響的電光,直撲左側的疤臉漢子與右側的矮小修十!

  正是銀電與霜雷!

  「鍊氣九重的靈獸?!」

  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恐怖威壓與狂暴的雷電氣息,疤臉漢子和矮小修士亡魂大冒,哪裡還顧得上其他,瘋狂催動手中法器,護身靈光暴漲到極致。

  疤臉漢子祭出一面厚重的土黃色盾牌,靈光流轉,試圖抵擋。

  矮小修士則身形詭異地一晃,化作三道模糊虛影,朝不同方向散開,竟是一門不俗的遁法。

  然而,在絕對的速度與力量面前,這一切都顯得蒼白無力。

  銀電化作的銀色閃電後發先至,粗壯的狼爪裹挾著刺目的雷光,狼狠拍在土黃色盾牌上!

  轟咔!

  盾牌靈光狂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紋,連帶著疤臉漢子整個人如遭重錘,口噴鮮血,踉蹌後退。

  幾乎同時,霜雷的攻擊已至!

  它並未追擊那三道虛影,而是張口噴出一道範圍性的雷電吐息,如同銀色的電網,瞬間覆蓋了矮小修士所有可能的閃避路線!

  「啊——!」

  慘叫聲中,矮小修士的三道虛影同時破滅,真身被電得渾身焦黑,冒著青煙,抽搐著倒下,手中一枚準備激發的陰毒梭鏢也掉落在地。

  而正面的乾瘦老者,在銀電霜雷撲出的剎那,眼中凶光一閃,非但沒有救援同伴,反而將全部靈力灌入手中一桿漆黑如墨的幡旗之中!

  幡旗迎風見長,頓時陰風怒號,鬼哭陣陣,七八道凝實如生、面目猙獰的陰魂厲嘯著撲出,張牙舞爪地朝汪海噬來!

  這竟是一件歹毒的一階上品魂幡!

  「死吧!

  」9

  乾瘦老者厲喝,臉色因靈力過度輸出而變得慘白,他這杆「百鬼幡」吞噬生魂祭煉多年,威力不俗,猝不及防之下,鍊氣九重的修士也得手忙腳亂!

  只要對方露出破綻,他就有機會活命!

  但他的想法註定要落空。

  面對撲來的重重鬼影,汪海眼神絲毫未變。

  只是心念微動。

  嗡—!


  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黑紫色火焰,如同最貼身的紗衣,驟然從他體表浮現。

  那七八道凶戾的陰魂厲鬼,剛一靠近這層火焰,就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無聲無息間扭曲消融,化作縷縷精純的陰氣,被黑紫色火焰貪婪地吸收殆盡!

  「什麼?!」

  乾瘦老者臉上的狠毒瞬間凍結,轉為無邊的恐懼與駭然!

  他賴以成名的「百鬼幡」,竟然連對方護體靈火的一絲波瀾都未能掀起,就被徹底煉化吸收?

  這到底是什麼火焰?!

  然而,他已經沒有時間思考了。

  因為汪海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他面前。

  快!

  快到超出他靈識捕捉的極限!

  一隻覆蓋著淡淡黑紫色火焰的手掌,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他甚至能看清那火焰中隱隱流動的的寒光。

  !」

  乾瘦老者發出絕望的嘶吼,拼命催動所有護身靈光,同時身形暴退。

  但一切都是徒勞。

  那隻手掌輕飄飄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噗!

  只有一道輕微如氣泡破裂的聲音。

  乾瘦老者暴退的身形陡然僵住。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一個碗口大小、邊緣焦黑光滑的空洞,出現在那裡。

  透過空洞,能看見後面幽藍的陣光和嶙峋的怪石。

  他體內的生機、靈力,都在一瞬間被那詭異的黑紫色火焰焚燒、吞噬殆盡。

  他甚至感覺不到疼痛,只有無邊的冰冷和黑暗迅速將他吞噬。

  「嗬————·————」

  乾瘦老者喉嚨里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嗬嗬聲,眼中的神采徹底黯淡,身軀如同被抽掉骨頭的皮囊,軟軟地癱倒在地,氣息全無。

  他手中那杆漆黑的「百鬼幡」靈光盡失,「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從汪海動手,到乾瘦老者斃命,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另一邊,銀電霜雷的戰鬥也早已結束。

  疤臉漢子被銀電一爪拍碎了大半胸膛,倒在血泊中,雙目圓睜,已然氣絕。

  矮小修士更是悽慘,被霜雷的雷電吐息正面擊中,渾身焦炭,生機斷絕。

  石林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只有幽藍的困陣光幕微微閃爍。

  汪海將陰煞火撤去,走近觀察那具屍體的狀況。

  屍體仰面癱倒,雙眼圓睜,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

  胸口那碗口大的空洞邊緣焦黑如炭。

  內臟器官已消失不見,只餘下薄薄一層焦化的組織粘附在脊椎內側。

  「徹底廢了,煉不了屍了。」汪海收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可惜,「這二階陰煞火的威力還是太大了,哪怕我只動用極小部分力量還是把屍體給燒毀了。」

  他不再多看這具已無價值的屍體,將對方身上的物品拿走,迅速起身,開始打掃戰場。

  首先撿起那杆掉落在地的「百鬼幡」。

  入手冰涼,旗面破損,內里祭煉的陰魂已被陰煞火吞噬一空,幡體本身材質尚可,但核心陰魂已死,價值大減。

  汪海隨手將其收入儲物袋,準備日後找個機會賣掉。

  疤臉漢子和矮小修士也是如此處理。

  三人所用的法器,雖然品質不錯,但都沾染煞氣,帶著明顯的邪修風格,汪海看不上眼,可以拿去黑市折價賣掉,也能換些靈石。

  快速清點了一下三個儲物袋。

  下品靈石加起來有四千餘枚,不算多,但也不少了,畢竟黑市修士大多將資源換成實物或用於提升實力。

  一些瓶瓶罐罐,裡面裝著療傷、回復、解毒的丹藥,品相一般。

  倒是有幾個玉簡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拿起其中一個,靈識探入。

  玉簡內並非文字,而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地形圖。


  地圖描繪的似乎是鬼哭淵極深處的一片區域,旁邊有一行小字註解:

  【疑似築基洞府殘跡,外圍有陣法,十分兇險,但每逢朔月前後三日,外圍陣法波動最弱。】

  「築基洞府!」

  竟然又是一個築基洞府!

  汪海心中一喜,立刻拿出之前從劫修那裡得來的鬼哭淵地圖玉簡,靈識沉入其中,與手中這幅描繪築基洞府殘跡的地形圖仔細比對。

  片刻後,他眼中精光一閃。

  找到了!

  地圖玉簡上,鬼哭淵極深處,有一片被標記為「金煞谷」的區域,與這張玉簡地圖高度重合。

  「朔月前後三日,外圍陣法波動最弱————」汪海沉吟著,「倒是給了我一個明確的探索窗口。」

  但他現在可不打算去。

  一來,距離下一次朔月還有十天,時間充裕。

  二來,一個築基修士的洞府,哪怕只是殘跡,也絕非等閒。

  光看地圖描述,外圍就有陣法,內部還不知有何等兇險。

  自己雖然手段不少,又有三隻鍊氣九重靈獸,但面對築基層次的布置,還是需要謹慎再謹慎。

  「不急,先看看明天的卦象再說。」

  汪海收起兩枚地圖玉簡,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計劃。

  他走向疤臉漢子和矮小修士的屍體。

  將這兩具完整的屍體收起,最後,他回到乾瘦老者的屍體旁。

  心念微動,一縷黑紫色火苗自指尖躍出,輕輕飄落在屍體上。

  不過兩三息時間,地上便只剩下一小撮顏色比周圍泥土略深的灰燼,連半點異味都沒有散出。

  夜風吹過石林縫隙,那撮灰燼也悄然散開,融入泥土,再無痕跡。

  汪海撤去布置在周圍的小玄水縛靈陣,收起陣旗,幽藍色的光幕無聲消散,嶙峋的怪石恢復成原本死寂的模樣。

  他辨明方向,再次朝著「鬼牙口」走去。

  回到黑市裂谷,氣氛依舊壓抑詭譎。

  汪海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黑市裂谷之中,身上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肅殺氣息,他也沒有刻意隱藏。

  一些感知敏銳的老油條都捕捉到了。

  一時間,不少隱晦的目光從岩壁的陰影里、攤位後投射過來。

  汪海對此恍若未覺,徑直走到裂谷中段一處稍顯空曠的岩壁下,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張灰撲撲的獸皮鋪在地上,然後將此次收穫的幾件邪修法器一一擺開。

  一共七件。

  三件一階上品:乾瘦老者的「百鬼幡」,疤臉漢子那面土黃厚盾,以及矮小修士掉落的陰毒梭鏢。

  四件一階中品:兩把血色短匕,一柄白骨飛叉,一串掛著九個小骷髏頭的念珠手鍊。

  這些法器大多造型邪異,氣息駁雜,帶著明顯的煞氣,一看便知十分適合邪修。

  而黑市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這類買家。

  果然,攤位剛擺好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便陸續有人駐足。

  最先上前的是一名身形佝僂、披著寬大灰袍的老嫗。

  她臉上布滿皺紋,眼窩深陷,手中拄著一根蛇頭拐杖,氣息陰冷。

  她渾濁的目光在那串骷髏念珠上停留片刻,伸出枯瘦如雞爪的手指指了指,聲音沙啞:「這「九子母陰魂珠」,怎麼賣?」

  汪海抬眼,平靜道:「三百下品靈石,不還價。」

  老嫗眉頭皺了皺,似乎覺得略貴,但又仔細看了看那念珠上隱約流轉的怨魂氣息,沉默片刻,從懷中摸出一個靈石袋丟在獸皮上:「我要了。」

  汪海靈識一掃,確認數目無誤,便將骷髏念珠推了過去。

  老嫗收起念珠,深深看了汪海一眼,轉身沒入人群,消失不見。

  緊接著,一個臉上戴著半張青銅獸面的高大漢子走了過來。

  他氣息兇悍,裸露的脖頸和手背上布滿猙獰傷疤,而且與其他人不同,他沒有遮掩自己的氣息,鍊氣九重的氣勢直接壓在汪海身上。

  汪海心念一動,體表那層隱晦流轉的靈光微微一滯,氣息也隨之略顯紊亂,仿佛被對方的威壓所擾動。


  那戴著青銅獸面的壯漢見狀,眼中掠過一絲瞭然與輕蔑,嗤笑一聲,聲音粗啞:「那三個蠢貨————就是這樣被你騙過去的?」

  他指的,自然是剛剛在石林里悄無聲息消失的乾瘦老者三人。

  顯然,黑市外圍發生的動靜,並未完全瞞過某些有心人的感知,或者說,這壯漢與那三人本就相識。

  汪海對壯漢的嗤笑與試探不置可否,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抬手指了指地上攤開的六件邪修法器,直接問道:「要嗎?」

  壯漢目光掃過那面破損的百鬼幡、土黃厚盾、陰毒梭鏢等物,尤其在百鬼幡上停留了一瞬,青銅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

  他沒有討價還價,直接開口,聲音斬釘截鐵:「全要了。報個總價。」

  這般爽快,反倒透著不尋常。

  汪海心中警惕不減,面上卻不動聲色:「三件一階上品,有兩件輕微受損,合計一千八。三件一階中品,均價兩百,合計六百。總共兩千四百枚下品靈石。」

  壯漢卻似乎根本沒有還價的意思,聽完報價,直接拋過來一個儲物袋,同時大手一揮,一股渾厚的靈力卷過,將地上六件法器盡數收走。

  「點數。」

  汪海接住儲物袋,靈識探入。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兩千四百枚下品靈石,分毫不差。

  「數目無誤。」汪海點頭,將儲物袋收起。

  交易完成得異常迅速乾脆。

  壯漢收起法器,卻並未立刻離開。

  他那雙透過青銅獸面孔洞的眼睛,帶著審視的意味,再次打量了汪海一番,語氣意味難明:「東西我收了,那三個廢物的事,也就此了結。不過————朋友,看你面生,手段卻夠硬。有沒有興趣,接點硬活?」

  汪海抬眼:「什麼活?」

  「那地圖你也應該看了。」青銅獸面壯漢盯著汪海,語氣低沉,「有沒有興趣合作?」

  汪海心中微動,面上卻依舊平靜:「那地圖————很多人知道?」

  「也不算多。」壯漢哂笑一聲,青銅面具下傳來沉悶的聲音,「這份地圖是從一個劫修里扒拉出來的,被分成了幾份流出來。我手裡有一份,死掉那老鬼手裡也有一份————前前後後,知道這處築基洞府殘跡的,七八個人總是有的。」

  「七八個————」汪海沉吟,鬆了一口氣。

  若只是七八個鍊氣後期,那問題不算太大。

  雖然有些棘手,但還可以對付。

  「你會陣法?」汪海忽然問道。

  壯漢很乾脆地搖頭:「不會。」

  汪海看了他一眼,不再多問,只淡淡道:「沒興趣。」

  壯漢眼神陡然一沉,青銅面具後的目光銳利如刀,周身那股鍊氣九重的兇悍氣息隱隱波動了一下,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他顯然沒料到汪海會拒絕得如此乾脆。

  「小子,想清楚了?」壯漢聲音壓低,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金煞谷那地方,知道的人雖然不多,但互相之間總有照面的時候。獨吞,也得有獨吞的胃口,小心撐死。」

  汪海仿佛沒聽出他話里的寒意,開始不緊不慢地收起地上鋪著的獸皮,動作從容,連看都沒再看那壯漢一眼:「不勞費心。交易完了,請便。」

  這近乎無視的態度,讓壯漢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汪海數息,最終冷哼一聲:「好,很好。希望下次在金煞谷見到你時,你還能這麼硬氣。」

  說完,他猛地轉身,大步離去,沉重的腳步踏在黑石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很快消失在晦暗的岔道之中。

  周圍幾道隱晦的窺視目光,也隨著壯漢的離開而悄然散去。

  汪海將獸皮收好,神色依舊平靜。

  他並不懼怕這壯漢的威脅。

  若不是有著黑市的規矩,他早就直接動手殺了對方。

  但此人的出現,也給他提了個醒。

  得儘快解決這個洞府才行,不然被人捷足先登,就虧大了!

  汪海再次離開了黑市,雖然他身上還有著不少東西,比如之前陰煞穴眼混戰收穫的各類法器。

  但這才過去幾天時間,現在出手還是太過扎眼。


  要麼等到風頭過去,要麼去其他地方銷贓。

  現在在這個黑市銷贓,多少有些麻煩。

  離開鬼哭淵黑市,汪海並未直接返回坊市。

  夜色中的鬼哭淵霧氣翻湧,嶙峋怪石在朦朧月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陰影。陰風嗚咽,如同百鬼低泣,更添幾分兇險詭譎。

  汪海站在一處相對開闊的岩坡上,心念微動。

  一道金芒自他袖中竄出,落在掌心,正是尋寶鼠金尾。小傢伙兩隻前爪抱著一枚堅果,「咔嚓咔嚓」啃得正歡,烏溜溜的小眼睛卻已經機警地掃視著周圍霧氣瀰漫的亂石荒谷。

  「找找看,這附近可有什麼寶貝。」汪海通過心神聯繫,傳遞出指令。

  「吱吱!」

  金尾立刻將啃了一半的堅果塞進頰囊,人立而起,小巧的鼻子微微抽動。

  片刻後,金尾眼睛一亮,小爪子興奮地指向東北方向一處被濃重灰霧籠罩的狹窄裂谷。

  「吱吱吱!」

  汪海精神一振,收起金尾,周身騰起淡淡的陰煞火光暈,既能護體,又能完美融入周圍濃郁的陰煞氣息中。

  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朝著金尾指示的方向掠去。

  那處裂谷入口極為隱蔽,藏在幾塊交錯傾倒的巨型灰岩之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谷內霧氣濃得化不開,視線不及丈許,靈識探入也感到陣陣滯澀,顯然此處天然形成了干擾靈識的場域。

  汪海更加謹慎,將《破妄術》運轉到極致,雙眸泛起微不可察的清光,穿透重重迷霧,觀察著谷內情況。

  裂谷蜿蜒向內,地勢逐漸走低。

  地面潮濕,鋪著一層滑膩的暗綠色苔蘚,兩側岩壁滲著水珠,空氣中瀰漫著腐朽與某種淡淡腥甜混雜的氣息。

  前行約百丈,前方霧氣稍淡,出現一片不大的空地。

  汪海在空地邊緣停下腳步,《破妄術》加持的雙眸,穿透殘餘的稀薄霧氣,鎖定了空地中央的景象。

  那裡有一小片顏色暗沉、近乎墨黑的泥沼,不過丈許方圓,咕嘟咕嘟地冒著粘稠的氣泡。

  每個氣泡破裂,都會散逸出一縷肉眼難辨的灰綠色氣息,融入空氣中那股淡淡的腥甜味里。

  泥沼中央,生長著三株形態奇異的植物。

  植株不過尺許高,莖稈蜿蜒如蛇,呈暗紫色,表面有類似鱗片的細密紋路。

  頂端各自托著一朵碗口大小的花,花瓣層層疊疊,顏色卻在緩緩變幻,從花心的慘白,到邊緣的墨綠,最後在瓣尖凝聚成一點觸目驚心的幽藍。

  花朵無風自動,微微搖曳,每一次搖曳,都有一圈極淡的灰綠光暈擴散開來,周圍的空氣似乎都隨之微微扭曲。

  「腐心毒蓮?」

  汪海眼神一凝,認出了這種頗為罕見的毒屬性靈植。

  此蓮生於陰煞匯聚、屍腐之氣沉積之地,蘊含著劇毒,花瓣、花粉、乃至根莖汁液,都是煉毒、養蠱的上好材料,對於毒修、蠱修而言,價值不菲。

  汪海心中微喜,但並未貿然上前。

  腐心毒蓮周圍那圈灰綠光暈,是它自發散逸的護體毒瘴,鍊氣修士若吸入過多,會腐蝕靈力、

  損傷經脈,甚至波及心臟。

  而且其四周還有不少毒物,需要小心。

  汪海以《破妄術》仔細掃視那片泥沼周圍。

  果然,在泥沼邊緣的暗處,發現了數條潛伏在濕泥中的暗紫色毒蜈。

  這些蜈蚣不過半尺長短,通體暗紫,生有百足。

  此刻正蜷縮在毒蓮散逸的灰綠光暈邊緣,口器微微開合,貪婪地汲取著瀰漫的毒瘴氣息。

  它們甲殼油亮,隱隱有暗紋流動,顯然長期受腐心毒蓮滋養,毒性不容小覷。

  「腐心毒蓮的伴生毒物————」汪海眼神微動,並未因這些毒蜈的兇相而退卻,反而若有所思。

  他記得百蠱叟那枚關於煉蠱心得的玉簡中,曾簡略提及一種頗為陰損的蠱蟲煉製法門,其主材之一便是「腐心蜈」。

  需取至少兩隻生長於腐心毒蓮旁的百足毒蜈,再配合數種陰毒輔材,經秘法炮製,讓兩條蜈蚣互相吞噬,最終可煉成一種名為「腐心線」的歹毒蠱蟲。


  此蠱細如髮絲,色澤暗紫,一旦鑽入敵人體內,不僅會瘋狂釋放腐蝕性的毒素,更能引動中蠱者心脈血氣紊亂,使其靈力暴走,痛苦不堪,修為稍弱者,甚至有心臟驟停、爆體而亡的風險。

  更關鍵的是,「腐心蠱」繼承了腐心毒蜈的特性,對陰寒毒瘴抗性極強,能潛伏於各種惡劣環境,是陰損偷襲的利器。

  汪海雖然對刻意煉製這等陰毒蠱蟲興趣不大,但眼前的毒蜈本身,就是極好的煉蠱基礎材料。

  無論是嘗試煉製「腐心蠱」,還是作為其他蠱方的基礎毒蟲儲備,都具有相當價值。

  想做便做。

  心念一動,一層薄而凝實的黑紫色火焰便自他體表浮現,如同披上了一件流動的火焰紗衣。

  這正是二階陰煞火。

  汪海邁步,踏入了那片空地。

  嘶嘶他剛一靠近泥沼丈許範圍,那三株腐心毒蓮仿佛感應到生人氣息,搖曳驟然加劇,擴散出的灰綠色毒瘴光暈瞬間濃烈了數倍,如同活物般朝他湧來。

  滋滋滋————

  灰綠毒瘴觸及體表的陰煞火,立刻發出細微的腐蝕聲響。

  然而,足以讓鍊氣後期修士靈力潰散的劇毒,在接觸到陰煞火的剎那,竟如同冰雪遇沸油,迅速被那黑紫色的火焰吞噬、煉化,轉化為一縷縷精純的陰屬性能量,反哺火焰本身。

  陰煞火,本就是至陰至煞之物凝練而成,對這陰毒屬性的瘴氣,非但無懼,反而大補。

  汪海腳步不停,視那翻湧的毒瘴如無物,徑直走向泥沼。

  他的到來,驚動了泥沼邊緣那些正在汲取毒瘴的腐心毒蜈。

  嘶嘶嘶—

  感受到威脅,三條暗紫色的毒蜈猛地揚起前半身,百足划動,發出警告性的嘶鳴。

  它們甲殼上的暗紋驟然亮起,口器大張,對準汪海,噴出數道凝練如針的暗綠毒液!

  這些毒液速度極快,蘊含的腐蝕性與麻痹性遠超周圍的毒瘴,顯然是毒蜈的看家本領。

  汪海眼神微冷,卻不閃不避。

  體表的陰煞火紗衣微微一盪,分化出數縷細小的火苗,精準地迎上每一道毒液。

  嗤————

  毒液與火苗相遇,瞬間汽化,化作幾縷帶著焦臭味的青煙,同樣被陰煞火吸收殆盡。

  連毒蜈的本命毒液,也傷不到他分毫!

  嘶!

  毒蜈們感受到危機,猛地昂起頭,百足划動,作勢欲撲或鑽入泥中,動作迅捷兇悍。

  然而,汪海的速度更快!

  十條千絲引飛出,分化合擊,如同最靈巧的捕網,瞬間纏上它們的關節要害處,猛地收緊!

  暗紫色的甲殼與堅韌的絲線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

  毒蜈瘋狂扭動,口中噴出帶有腐蝕性的暗紫色毒液,試圖溶解絲線。

  但汪海速度極快,根本不給它們反應的機會。

  迅速取出三個特製的厚壁玉瓶。

  千絲影卷著三條掙扎不休的毒蜈,將它們分別塞入三個玉瓶之中。

  「嘭、嘭、嘭!」

  瓶塞落下,封禁符文亮起微光,隔絕內外。

  玉瓶內,毒蜈的掙扎撞擊聲變得沉悶而模糊。

  汪海將三個玉瓶收起,隨即把目光投向泥沼中央那三株搖曳的腐心毒蓮。

  他走到泥沼邊緣,取出玉鏟與數個特製的玉盒。

  不一會,三株腐心毒蓮已完好無損地被分別放入三個特製玉盒中。

  隨後再次示意金尾,繼續尋寶。

  等待汪海離開的時候,天空已經泛白。

  鬼哭淵深處瀰漫的灰霧被晨光染上淺金,嶙峋的怪石投下長長的影子。

  一夜奔波,汪海臉上卻不見疲憊,眸中反而頗為興奮。

  汪海坐在青影背上,清點著這次尋寶鼠的收穫。

  除了腐心毒蓮和毒蜈,金尾又陸續指引他找到了幾處隱蔽的藏寶點。

  一處裂谷深處的石縫裡,藏著三塊拳頭大小的「陰魂鐵」,這是煉製法器的上佳材料。


  另一處被藤蔓遮掩的洞穴中,生長著七八株「鬼面菇」,這種蘑菇形似扭曲的人臉,可用來製毒煉蠱。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物品。

  雖然價值不算太高,但加起來也價值幾百靈石。

  青影速度極快,雙翼劃破清晨薄霧。

  很快,長河坊市那熟悉的輪廓便出現在視野中。

  汪海剛走到青竹小院,晨光正透過竹葉縫隙,灑下點點躍動的光斑。

  隔壁小院的陣法光幕恰好如水波般無聲斂去,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道素雅沉靜的身影從中走出。

  依舊是那身青衣,但似乎比閉關前更加潔淨無塵,仿佛連日光落在她身上,都被濾去了塵囂。

  她周身的氣息圓融內斂,卻又隱隱透出一股更加精微玄妙的感覺,尤其是那雙沉靜的眸子,清澈如昔。

  正是閉關數月的趙玖。

  她顯然也看到了剛剛歸來的汪海,腳步微微一頓,目光落在他身上,略一打量,眼中閃過驚訝。

  「汪道友,早。」趙玖微微頷首,率先開口,聲音清冷如故,但細聽之下,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快?

  「趙陣師?」汪海面露驚訝,停下腳步,「你出關了?比預想的要快。」

  他記得趙玖說過,順利則半月,不順最多三月。

  如今算來,確實才一個多月。

  趙玖唇角似乎極淡地向上彎了一下,轉瞬即逝,若非汪海觀察仔細,幾乎要錯過這抹罕見的笑意。

  「嗯,出關了。」她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滿意,「陣法上的關隘,一月前便已悟透,成功布置出一階上品陣法。之後————偶有所感,又見靈氣充盈,便順勢嘗試衝擊了一下鍊氣九重。」

  她頓了頓,看著汪海眼中清晰的訝色,補充道:「僥倖,也成了。」

  陣法突破,修為亦進!

  汪海這次是真有些吃驚了。

  他知道趙玖天資頗高,但短短一月有餘,不僅陣法造詣成功邁入一階上品,連鍊氣修為也水到渠成般突破到第九重,這進展著實驚人。

  「恭喜趙陣師!此乃雙喜臨門,可喜可賀!」汪海由衷地拱手道賀。

  能感受到對方並無炫耀之意,只是平靜陳述,但這等雙突破,任誰心情都會極好。

  「多謝。」趙玖坦然受了這句賀喜,清冷的眼眸中那絲鬆快之意更明顯了些,「閉關月余,偶得妙悟,確實幸事。不知這段時間陣法進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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