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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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上的塵土被馬蹄揚起,又在乾燥的秋風裡緩緩落下。

  從虎踞山到河間府,路程不近。

  兩人曉行夜宿,白天趕路,夜晚便尋一處破廟或是驛站歇腳。

  趙晟的騎術在日復一日的行程中變得熟練,從最初需要全神貫注才能穩住身形,到後來已經能分出心神,在馬背上進行一些簡單的吐納。

  第八日清晨,當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一座巍峨的城池輪廓時,孫在庭勒住了馬。

  「前面就是河間府了。」他的聲音在清晨的冷風裡顯得很平淡,「我們就在這裡分開吧,之後我們分頭行事,找個地方落腳,互不干涉。」

  趙晟看著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城池,點了點頭。

  「剩下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必要的時候,我自然會出手。」孫在庭說完雙腿在馬腹上一夾,那匹黑馬便當先一步朝著城門的方向去了,沒有再回頭。

  趙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盡頭,才收回目光。

  他知道,真正的試煉從現在才算開始。

  路聰的第一次任務有教習全程陪同,甚至在關鍵時刻會出手相助。

  而自己從踏入這座城池開始,便要獨自面對所有的事情,這確實是比路聰的考核要困難不少。

  不過他沒有在原地多做停留,也跟了上去。

  河間府是水陸要衝,城門口的盤查比尋常州府要嚴上一些,但對於他們這樣看似尋常的行商路人,守城的兵卒也只是例行公事地盤問了兩句便揮手放行了。

  趙晟走在城內寬闊的青石主街上,街道兩側店鋪林立,酒旗招展。

  南來北往的客商操著不同的口音,在街邊的小攤前討價還價,一派繁華景象。

  他沒有去那些看起來乾淨整潔的大客棧,而是在城西一處魚龍混雜的區域尋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下。

  客棧的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算盤打得噼啪響,夥計的臉上帶著幾分市儈的殷勤。

  趙晟要了一間最偏僻的後院客房,又要了一桶熱水和一些簡單的飯菜便不再出門。

  他坐在桌前,就著昏暗的油燈,將那柄通體烏黑的烏梢短刺,用柔軟的鹿皮一遍又一遍地仔細擦拭著。

  接下來的幾日,他沒有急於行動。

  他像個真正的外地人一樣每日清晨出門在城裡漫無目的地閒逛。

  他會去城中最熱鬧的瓦舍在嘈雜的人聲里坐上一兩個時辰,點一壺最便宜的粗茶,聽著說書先生口沫橫飛地講著前朝的演義。

  他也會去碼頭邊的酒肆,要一碟茴香豆,兩碗濁酒,安靜地坐在角落裡聽著那些漢子們用粗俗的言語,談論著最近的工錢和女人的腰身。

  他觀察著每一個人的氣機流轉,從那些細微的變化中,分辨著他們的身份、情緒,以及身體的狀況。

  他的耳朵則捕捉著周圍的每一句閒談,這些來自三教九流、市井百態的聲音,如同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在他心中匯聚成一條關於這座城池的河流。

  他聽到了城中米價的漲跌,聽到了哪家的大戶又納了房小妾,也聽到了關於鹽運分司的一些傳聞。

  但更多的,他聽到的是關於北方的消息。

  渭河以北的那片土地,被朔族人占據已有一年多了。

  起初從那邊逃難過來的人還會帶來朔兵燒殺搶掠的消息,可最近幾個月這樣的消息越來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商人從關口帶回來的新見聞。

  「朔族人現在不搶了,」一個穿著皮襖,面帶風霜的行商在酒肆里,對著同伴壓低了聲音說道,「他們開始在占下來的地方丈量土地,分發牛種,還開了幾個學堂,教那些孩子說他們的話,讀他們的書。」

  「我上個月去了一趟平原縣,好傢夥,那城裡跟以前沒什麼兩樣,就是街上巡邏的兵換成了朔族人,城門口的告示,一半是漢文,一半是鬼畫符一樣的朔文。」

  「聽說他們還從咱們這邊請了不少讀書人過去,幫著他們治理地方,說是要『以漢制漢』。」

  另一個同伴聞言,往地上啐了一口,「一群數典忘祖的狗東西。」

  「噓,小聲點。」那行商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看了一眼四周,「唉,人總得活下去不是?但是說實話,朔族人給的安家費,可比咱們這邊縣衙里那點俸祿高多了。」


  趙晟端著酒碗,將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里。

  他知道,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初期的劫掠過後,朔族人似乎已經開始了更深層次的歸化與統治。

  他們不再是單純的掠奪者,而是想將那片土地真正變成他們自己的疆域。

  而大胤的朝廷呢?

  趙晟在這些日子的打探中沒有聽到任何關於朝廷準備渡河北伐,收復失地的消息。

  反倒是關於朝中黨爭,官員貪腐的傳聞不絕於耳。

  他這次的目標周康在河間府的風評並不算特別的差,然而百姓卻不知道這位明面光明偉岸的大人暗地裡卻在做著勾結朔國,出賣官鹽,發國難財的勾當。

  趙晟能想像像周康這樣的人在如今的大胤官場裡絕不在少數。

  人心渙散,亂象不止,內憂外患紛飛四起。

  這是國之將亡啊……

  當晚,回到客棧。

  趙晟沒有點燈,只是一個人在黑暗的房間裡靜坐了很久。

  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一聲又一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他想起了渭河北岸那片早已化為焦土的村莊,想起了那些死在朔兵刀下的鄉親,一股無名的火氣在他胸中升騰,卻又無處發泄。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一遍又一遍地演練著【蠅擊】的招式,他沒有催動真炁,只是憑藉著肉身的力量。

  手中的烏梢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無聲的軌跡,攪動著屋內的空氣,吹得桌上的燈芯一陣搖晃。

  趙晟心中難免有些動搖。

  他忍不住去想,這樣的大胤還值得去拯救嗎?

  然而他只有一個立場,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他是大胤的人,他的血仇需要用朔族人的血來償還。

  他只是恨,恨其不爭。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而眼下的大胤恐怕早已被蛀得千瘡百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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