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知否知否,綠肥紅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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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瓊林苑大殿內漸漸靜了下來,有夜間蟄蟲的叫聲在殿外泛起,給滿場的朱衣綠袍平添幾分清靜。

  而這清靜的氛圍似乎有什麼東西將孵化而出。

  殿外清風拂過,便見一名懷抱一柄曲頸琵琶,身穿素青羅衫的少女如風中青雲,不急不徐地步入到殿心。

  燭火匯成的華光顯出了她新開梅花般的清麗容顏,她雙環仙髻上唯有一枚樸素至極的道簪。

  張七七目光低垂,斂祍深深一福,長長睫羽投下弧影隔絕了滿堂灼灼的探尋。

  隨其站直之後,那姿態一時間若那清絕孤直的寒潭鶴影,恍惚間與這煊赫堂皇的瓊林氣象格格不入。

  「咳咳,咳咳!」

  竟是幾聲咳嗽打破了這安靜,令不少人生出了憐愛之感。

  有人搬來一張凳子。

  張七七抱琴坐下,略一調整,她便低垂眼帘,專心致志地撥動琴弦,演繹她苦心打磨地前奏曲調,最終一道空靈婉轉宛若天籟之音的嗓音悠悠傳出:

  「一朝花開傍柳,

  尋香誤覓亭侯

  ……

  昨夜雨疏風驟,

  濃睡不消殘酒,

  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張七七這般唱法,融合了嘌唱的諸多技巧在裡邊,而在此之上更添加了許多獨特的演唱技巧,譬如氣聲,譬如轉音,都是這個朝代所沒有的。

  這樣的旋律、和聲和節奏,尤其是副歌的起伏跌宕,完全與原詞固有的詞牌格律,即如夢令的固定平仄和句法,大相逕庭。

  這般粗暴的破壞。

  這般「不守音律」。

  還在原作上增添了有些直白的詞句……

  竟然,讓殿內聽到的所有人都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而此時張七七的思緒,隨著傳出的聲音縹緲於外。

  「六郎君聽聞小娘子最近臥病在床,托我攜水果代為探望。」

  「張小娘子好些了嗎?六郎君說是不是有窮措大胡言亂語,攪得你寢食難安?」

  「六郎君說,不用管別人怎麼說,自己活得好好的就好。」

  「噢,六郎君說,音樂使人快樂,能解鬱悶的,六郎君讓我代為唱給你聽,我唱得不太好,七七姐姐莫怪哦。」

  「六郎君說,這首歌不要唱出去,唱出去了,會有大麻煩的,自己唱著玩就好。」

  ……

  下到新貴,上到文武大臣乃至當今聖上趙佶,皆是停下了動作。

  頃刻間滿堂俱靜,生怕有異響擾此聲音。

  張七七憑藉自身的理解,在這首歌基本的旋律和唱法上,融入了古代嘌唱技巧的精髓以及張七七自己獨到的見解。

  以至於這首歌曲,由一開始古聲古韻的慢調吟唱,到後來漸進的情感激昂的演唱。

  其琵琶伴奏: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這場景,與白居易所寫的琵琶行並序差不多了。

  一曲唱罷,餘音繞樑,滿堂仍舊俱靜。

  好像思緒各有奔赴,心神仍舊在太虛之中。

  「咳咳!」

  直到張七七最終的一聲咳嗽拉回了眾人的心神。

  張七七深深一福,不再像演唱時那般情感透露,一切情感好似都隨那曲終歸隱於心田。

  那孤傲清絕般的氣質又再隱隱透出。

  趙佶看向張七七,恍惚間竟和那常常一襲白衣的人兒有幾分相似。

  張七七轉身,仍舊不急不徐地邁步欲離。

  直此時,一聲鼓掌打破了原有的迷醉安靜,是趙佶在大殿之上率先拊掌,但他沒出一句評語,只是這般作為。

  聖上拊掌,座下諸多人隨之附和。

  一時間掌聲熱烈至極,滿堂喧囂評論。

  但有些臣子並沒這般做法,只是淡淡地目睹這一切,一語不發,臉色卻是鐵青。

  若非場合特殊,怕擾了聖上雅致,這些遵奉洛學的人該是要好好說道說道一番。


  李師師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等張七七步出殿外,李師師迎了上去,問道:「你可知這樣的歌曲唱出去,會有什麼麻煩?」

  張七七嗯的一聲點點頭。

  李師師冷聲問:「真知道嗎?」

  張七七抬眸看向李師師,一雙瞳眸竟是露出堅毅無比的神色,說道:「無非就是被那些自詡清雅的文人雅士肆意口沫飛濺罷了,可七七覺得,這首歌,更加的清雅,更加的與眾不同,我曾聽說,官家亦是覺著好聽的。」

  李師師微微搖頭:「就僅憑道聽途說得來的消息,你便這般冒險?你可能不知道,你這樣做法,可能挑起了一場巨大的紛爭,而你,則會成為紛爭的中心,你覺得你……」

  張七七輕咳兩聲:「六郎君提醒過了,我也細想了很多,但想啊想啊的,就還是這般做了,若不這般做,像我這樣賤籍出身的人,恐怕以後歷史上就沒有我的名字,也就沒有,沒有,我和他的故事……咳咳!」

  咚!

  張七七身子一軟,摔倒在地。

  李師師甚驚,連忙將之扶起,摸了摸她的腦袋,發現她發燒了,腦袋特別燙。

  李師師急忙向四周高聲求救。

  ……

  瓊林苑偏殿的房子裡,李師師陪侍在張七七身側,而當今聖上趙佶竟然也來到了此處,來自皇宮裡的御醫見了,大吃一驚。

  李師師只是福了一禮,淡定從容至極,臉上古井無波。

  趙佶開口道:「許久不見,你仍舊不變啊,可願陪朕走一走,聊一聊。」

  李師師並不理會,只是抓起床榻上少女的手,靜靜出言:「這個丫頭很特別,她知道自己的出身,她知道很難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所以就用特別的方法,打算以另外一種方式在一起了。」

  「有些想不明白的事,現在奴家想得更明白了。這丫頭唱出的曲調想必會引起莫大的風波的,到時候張七七和准駙馬蔡修必然會被推上風口浪尖,史官或者其他寫史之人肯定會將他們寫在一起的吧。」

  趙佶點點頭:「會寫在一起的。」

  李師師繼續說道:「她是奴家的徒兒,官家現在明白了嗎?」

  趙佶沉默良久,才說道:「你的徒兒只是病了而已,等病好了,就什麼都好了。」

  此番說完,趙佶又看向御醫,隱隱透出上位者的氣勢道:「劉御醫,好好治好李行首的徒兒,若治好,重重有賞。」

  說罷,趙官家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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