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五章 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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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長的塬坡之上,那一片剛剛承受了箭雨洗禮卻巋然不動的鋼鐵叢林,聞聲而動。

  只見無數靖南軍重甲步兵,幾乎是同時,以整齊劃一得令人心悸的動作彎弓搭箭。

  複合弓身的竹胎在巨力的拉扯之下,不斷的發出聯綿的咯吱咯吱聲音。

  在順軍之中列裝的弓箭,是明朝邊軍常用的開元弓。

  拉力在四十到七十明斤左右。

  開元弓的優點在於精準高效,無論步射還是騎射都可以使用,但是缺點卻是拉力較小,難以透甲。

  而這些靖南軍的重甲步兵所用的弓箭,皆是與清軍如出一轍的滿洲強弓。

  這些硬弓,全都是自濟寧之戰從覆滅的八旗手中所繳獲而來的戰功。

  滿洲弓是為步射破甲而生的重箭巨力之弓,拉力極大,但是中遠距離難以控制箭矢的方向,只有在近距離才能精準射擊。

  開元弓的弓梢細長,而滿洲弓的弓梢巨大且向後彎曲,這一獨特的外形,也彰顯了它們的不同。

  用於實戰的滿洲弓拉力一般都在八十明斤左右,也就是現在的百磅硬弓。

  此刻,這些威力驚人的強弓已被拉至滿月,粗長的破甲箭搭在弦上,箭簇在晨光中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沉重的拉力讓一眾靖南軍重甲步兵們的手臂不住顫抖。

  「吭————」

  一聲尖銳高亢的天鵝音如同金屬刮擦著寒冷的空氣一般,猛然沖霄而起,瞬間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喧囂,清晰的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這聲音在寂靜的土塬之上顯得格外刺耳。

  「嘣——嘣嘣嘣——」

  沉悶而巨大的轟鳴聲猛然在所有人的耳畔炸響,那是千百張滿洲強弓同時撒放的聲音,仿佛一面巨大的戰鼓在胸腔上擂動,連空氣都為之震顫。

  緊接著,是無數箭矢離弦時撕裂空氣的尖銳呼嘯。

  那聲音不同於順軍箭矢的「嗖嗖」聲,而是更加低沉、更加恐怖的銳響聲。

  粗長的破甲重箭瞬間脫離弓弦的束縛,帶著巨大的動能,匯成一片致命的鐵灰色烏雲,猛的向前下方撲去。

  箭尾的翎羽在高速飛行中與空氣摩擦,發出令人膽寒的嗚嗚聲。

  它們輕易的撕開了飄舞的雪幕,箭簇的寒光連成一片,仿佛一道橫向傾瀉的金屬瀑布,朝著塬坡下目瞪口呆的順軍陣地遮天蔽日而去!

  塬坡之下,一眾順軍軍兵皆是神情恐懼,渾身戰慄。

  順軍的陣線之上已經亂作了一團,喧囂之聲轟然而起。

  「舉盾!」

  順軍大陣之中,終於有軍官反應過來,聲嘶力竭的吶喊著。

  他們的聲音早已經因為極度的驚懼變調走音。

  而一切,也已經太晚了……

  下一瞬間,恐怖的撞擊聲如同冰雹砸瓦般密集響起!

  箭簇入肉的悶響聲、洞穿鐵甲的脆響聲、鑿穿木盾的沉重撞擊聲轉瞬之間已經交織在一起。

  瞬間取代了之前所有的聲音,成為這片戰場的主旋律!

  不同於之前順軍用開元弓射出的輕箭。

  這些勢大力沉的重箭擁有著可怕的穿透力。

  單薄的皮盾、甚至一些質量稍差的木盾,在它們面前如同紙糊一般,被輕易洞穿!

  箭矢帶著餘力,狠狠扎進後面的人體,濺起一蓬蓬溫熱的血花。

  慘叫聲、哀嚎聲此刻才如同開閘的洪水般爆發出來,瞬間席捲了整個順軍前沿。

  順軍的陣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砸中,瞬間變得混亂不堪。

  有人被箭矢的巨力帶倒,釘在雪塬之上。

  有人被中箭的軍兵撞倒摔落在地。

  更有甚者,被穿透盾牌的箭矢連人帶盾釘在了一起,發出非人的慘嚎。

  原本嚴陣以待的死亡密林,在這第一波真正的重箭打擊下,如同被狂風肆虐的麥田,頃刻間便已經是盡皆倒伏。

  高亢的天鵝音長鳴不止,宛如死亡的喪鐘在雪塬上空反覆敲響。

  更多的箭雨傾瀉而來,一陣接著一陣,幾乎不給順軍任何喘息之機。


  粗重的破甲箭帶著令人膽寒的呼嘯,持續不斷的鑿擊著已經搖搖欲墜的順軍陣線。

  每一次齊射,都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下,將那混亂的漩渦攪得更加支離破碎。

  潔白的雪地早已面目全非,被無數腳印、倒伏的屍體、噴濺的鮮血染成一幅殘酷的畫卷。

  泥濘的血漿混合著融化的雪水,讓立足都變得困難。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幾乎凝固在寒冷的空氣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和死亡的味道。

  順軍的士氣,在這持續且無法抵禦的打擊下。

  旦夕之間。

  便已是陷入了崩潰……

  恐懼像瘟疫一樣快速的蔓延開來,壓倒了一眾順軍軍兵所有的勇氣和對賞格的渴望。

  不知是誰先發了一聲哭喊,丟下了手中的兵器,轉身向後逃去。

  這舉動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瞬間引發了雪崩般的效應。

  一場巨大的潰逃。

  開始了……

  一眾順軍的軍兵們爭先恐後的推搡著,狂奔著,只想離那片死亡箭雨遠一點,再遠一點!

  什麼軍功賞銀,什麼皇帝厚賞,在活下去的本能面前,都變得不值一提。

  整個順軍前沿,徹底變成了一鍋絕望的亂粥。

  就在這片混亂達到頂點的時刻。

  「咚!咚!咚!」

  靖南軍大陣那渾厚而富有節奏的戰鼓聲,再次如同雷鳴般滾滾而來。

  這一次的鼓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激昂!

  它不再是穩步推進的節拍,而是狂暴進攻的序曲!

  「虎!!!」

  震耳欲聾的吶喊聲瞬間連成一片,將戰場上所有的嘈雜都壓了下去。

  伴隨著這聲怒吼,無數身披重甲,手持著虎槍的靖南軍重甲步兵,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向著坡下潰亂的順軍陣地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衝鋒。

  軍兵們粗重的喘息和怒吼交織成一曲毀滅的交響。

  沉重的軍靴猛烈的踐踏著地面,濺起無數混著血水的泥雪。

  那轟鳴的腳步聲匯聚在一起,仿佛整個山塬都在為之顫抖!

  無數杆虎槍的槍尖匯聚成了一片死亡的森林,銳利的鋒芒直指前方。

  千里鏡的鏡頭之中。

  胡知義冷靜的遍觀著全局,心中波瀾不驚。

  朔風卷過黃土塬,刺骨的寒意裹挾著細密的雪花,扑打在胡知義冷峻的面龐上。

  胡知義放下手中的千里鏡,鏡筒上已凝結了一層薄霜。

  前線捷報如雪片般傳來,卻未能在他眼中激起半分漣漪。

  諸鎮軍兵,野戰最強者,當屬漢中鎮。

  但是這一次的攻堅,胡知義卻並沒有安排漢中鎮的營兵作為前鋒,而僅僅作為前鋒的後援。

  最主要的原因,在於地形。

  地形的因素,讓作為線列步兵的漢中鎮兵十分的吃虧,難以發揮最強的戰力。

  裝配著銃刺的海誓銃,是讓他們在面對敵軍衝擊之時,擁有一定的自保實力,而非是讓他們真正的能夠和披甲步兵們短兵較量。

  漢中鎮下的師營,全數為線列步兵師。

  因為裝備著海誓銃,所以他們身上的盔甲,為了更便於射擊,做出了減負。

  漢中鎮下普通軍兵的標準甲冑,鐵尖盔一頂,環鐵臂縛一對,布面鐵甲一領。

  雖然是身著鐵甲,但到底不是披掛重甲的重兵。

  再不利的地形之下進攻,或是在銃擊之後不久便被拉入近戰,無疑是舍長以求短。

  所以承擔左右兩翼首攻,被胡知義安排給了河南鎮的第六、第七兩師。

  兩師的軍兵大多都是西軍出身,後續填補的也都是優秀的新兵,相當一部分的軍兵仍然持著冷兵器作戰,只有半數左右的人手持海誓銃。

  胡知義此戰,將軍中的重甲調集到了兩師之中,又甄選各師之健勇弓手充入軍內,方有剛一交鋒順軍便全線潰敗之壯舉。

  「我軍兩翼的推進順利無比,順軍的中陣,各式的軍號響徹不斷,大量的旌旗在土塬之間起伏。」


  「順軍正在瘋狂的向著左右兩翼增兵,試圖穩固陣線!」

  前線的哨探帶來的最新的軍情,胡知義只是輕輕揮手,下達了再探的命令。

  兩翼推進的順利都在預料之中,但是胡知義的目光卻始終都放在了中央的孟塬鎮方向。

  重甲硬弓摧陣破兵銳不可當,但是終究難以久戰。

  順軍有著大量的預備隊,若是平野之上,驅趕潰兵,或許可以帶起大量的連鎖反應。

  但是這裡是陝西特有的黃土塬地,很難如同平野那般倒卷而去。

  真正決定此戰勝負的,無疑是孟塬鎮上的交鋒。

  「咚咚咚咚咚!」

  渾厚而又富有節奏的步鼓聲,在河南鎮第五步兵師各個陣列之間不斷的徘徊迴響。

  河南鎮第五師近兩萬將士踏著鼓點,如鐵流般緩緩推進。

  由李定國所率領的河南鎮第五師緩緩的瞞過了塬坡,登上了孟塬鎮所處的黃土平台之上。

  孟塬鎮內,斷壁殘垣在風雪中默立,燒焦的梁木斜插在廢墟間,倒塌的矮堡形成一個個障礙。

  這些障礙讓河南鎮第五師原本嚴整的軍陣,不可避免的開始出現散亂的跡象。

  前進的士兵們必須要避開這些障礙和廢墟,才能得以繼續前進。

  好消息是,孟塬鎮內仍然沒有順軍,順軍如同昨日一般並沒有設置任何的防守。

  李定國勒住韁繩,身後的一眾親衛也是齊齊而停,戰馬在雪地上踏出凌亂的蹄印。

  他的目光如炬,掃視著眼前這片陌生而又熟悉的土地。

  雖然早先他已經看過了沙盤和輿圖,但是這一切都遠沒有眼見為實來的更為準確。

  「傳令各營,按照預定計劃進入孟塬鎮。」

  李定國的聲音在風雪中格外清晰。

  「依託鎮內廢墟,周遭地形,各自開赴預定位置,快速構築臨時防線!」

  軍令既下,令旗揮舞之間,河南鎮第五師下各營的軍兵在接到了旗號之後紛紛行動。

  不同於兩翼的第六、第七兩師,第五師是完完全全的線列步兵師,所有的軍兵都是清一色列裝海誓銃。

  除了軍官腰間的佩刀,僅有少數士兵配備了匕首短刃作為最後防身之用。

  孟塬鎮內外的地形與廢墟早在昨日就被偵察清楚。

  參謀部結合詳盡的輿圖,已經完成了周密的部署。

  李定國現在親自察看了孟塬鎮的地形,沒有發現任何疏漏,這才下令部隊按計劃進入預定陣地布防。

  各處要衝與制高點相繼豎起了靖南軍火紅的戰旗,在淡薄的雪幕中格外醒目。

  工兵們迅速進入廢墟,開始清理射界、加固工事。

  鐵鍬與斷壁碰撞的聲響此起彼伏,與左右兩面隱約傳來的喊殺聲交織在一起山雨欲來風滿樓。

  雪花飄落在不斷行動的靖南軍軍兵身上的鐵甲上,很快積起薄薄一層。

  李定國抬起頭,目光越過了紛飛的雪花,投向了遠處的棱堡,眼眸之中並沒有半分的急切。

  遠處。

  遠方的棱堡上,各色令旗正在頻繁揮動。

  從塬西傳來的嘈雜聲越來越清晰,顯然守軍已經察覺到了這裡的動靜。

  時間在風雪中悄然流逝。

  兩翼的戰事愈演愈烈,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如山呼海嘯般傳來,與這片詭異的寧靜形成鮮明對比。

  中央棱堡內,袁宗第眉頭緊鎖,目光死死盯著那些登上黃土平台後,在孟塬鎮內偶爾穿梭卻毫無進攻意圖的靖南軍士兵,眼中滿是困惑。

  靖南軍依託孟塬鎮的廢墟構築防線,這本在情理之中。

  這樣即便前方進攻受挫,好歹也有個接應之所,不至於演變成大潰敗。

  但防線已然構築完成長達半個時辰之久,靖南軍卻是遲遲沒有見到任何進攻的跡象。

  事出反常,必有蹊蹺。

  袁宗第心中總有一絲不祥的預感在隱隱作祟。

  就在這時,一陣更為凜冽的寒風卷過,捲起了風中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袁宗第下意識的緊了緊了身上的大氅,雙目微微眯起,抬手擋在眉前。

  而後的下一瞬間,袁宗第整個人彷佛被施了定身術一般,突然僵在了原地。

  遠方的土塬分界線上,一個個黑點正緩緩升起。

  起初只是模糊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但隨著它們不斷升高,那些黑點逐漸顯露出猙獰的真容。

  刺骨的寒意此刻已化作實質的冰錐,沿著袁宗第的脊樑一節節攀升而上。

  袁宗第張了張嘴,喉結艱澀地滾動著,卻發覺喉頭像是被冰碴堵住般發不出半點聲響。

  越來越多的火炮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之中,一門接一門黝黑的火炮從塬下被推上高地,密密麻麻的排成一道幾乎望不到盡頭的黑潮。

  無數面赤紅色旌旗在炮陣後方狂亂翻卷,像極了潑灑在雪地里的凝固鮮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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