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疾風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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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軍堡壘擋不住靖南軍的重炮,前方營壘的部隊正在崩潰!」

  「靖南軍前鋒三師,對我軍前方營壘發起猛攻,左翼山麓已有兩座營壘崩潰!」

  「中陣防線,我軍七座棱堡丟失三座,靖南軍甲騎湧來,我軍無人生還!」

  「我軍右翼沿河營壘遭遇靖南軍圍攻,辛將軍領兵進援受阻陷入苦戰,右翼已經丟失了四座棱堡!」

  孟塬鎮順軍大營。

  李自成緊攥著馬韁的指節已然發白,青灰色的血管在古銅色的手背上虬結凸起。

  一道道不利的戰報從前線不斷的傳來,數月之間苦心營造的防線,在靖南軍勢若怒濤一般的攻勢之下完全不堪一擊。

  正在……土崩瓦解!

  「轟!轟!轟轟轟!」

  宛若雷霆般的轟鳴聲再度炸響,並在瞬息之間已經是連成了一片。

  濃密的白煙如同巨牆般在炮陣前方騰起。

  旋即,便是撕裂耳膜的巨響悍然撞來。

  恐怖的聲威遠超黃河怒濤,震得前沿順軍棱堡之中無數的軍兵心腔發悶,跌入谷底。

  無數黑點帶著死亡尖嘯,劃破長空,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狠狠的砸向順軍苦心經營的堡壘群。

  土石崩裂,木屑橫飛,一團團巨大的煙塵沖霄而起。

  堅實的堡牆輕而易舉的被摧毀、碎裂、最終塌陷。

  那些曾被視為銅牆鐵壁的堡牆,此刻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被巨浪拍擊,在驚天動地的轟鳴中迅速消融。

  恐怖的炮聲劇烈的響動,李自成神色鐵青,他感覺到腳下的土地似乎隨之震顫。

  營中戰馬不安的嘶鳴,揚起陣陣煙塵。

  「陛下!」

  劉芳亮混身浴血,衣甲殘破,騎乘著戰馬奔走而來。

  「不能再這麼打下去了!」

  「前方棱堡的部隊士氣低落,敵人到了近前都放不出銃來。」

  「我們的炮,夠不著靖南軍的陣地……只能挨打!」

  劉芳亮胸口劇烈起伏,憋屈之感幾乎要衝破胸膛。

  這根本就不是打仗,完全單方面的碾壓。

  「這仗,真的……」

  劉芳亮最後的言語最終還是沒有能夠說出來,可話到嘴邊,卻又重新咽回了肚子裡。

  他看到了李自成那雙幾欲噴火的眸子。

  李自成的面色鐵青。

  眼前的戰局他難道看不出來嗎?

  但是這一仗,打不了也要打。

  華陰不能退。

  要是退了,才是真的打不了了。

  關中平原地勢坦蕩,一旦讓靖南軍突破這道防線,大軍便可長驅直入,毫無阻礙

  靖南軍大軍合圍而來,輕而易舉便可以取下西安府全境,進而攻取整個陝西。

  他們已經沒有了退路。

  再退,難道像之前一樣,一路退到青海去嗎?

  李自成想起那段在青海苦寒之地掙扎求生的歲月,想起自己費盡心血,拼了性命才殺出重圍,打下如今的基業。

  李自成實在是不甘心!

  遠方。

  靖南軍數以萬計戰兵正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向前推進,沉重的腳步聲匯成了一股壓抑的雷鳴,籠罩在順軍一眾軍將的心頭。

  銃刺的反光匯聚成了一片片流動的金屬海洋,冰冷的鋼鐵光澤在晨光下無聲的宣示著毀滅。

  靖南軍在炮火的開路之下,所向披靡。

  一座座堡壘在靖南軍大量重炮的狂轟濫炸之下化作了廢墟,靖南軍的步卒和騎軍隨後壓上,輕而易舉的攻陷了一座又一座的棱堡。

  胡知義心中古井無波,冷靜的用千里京觀察著戰場上的局勢。

  「天下真的變了……」

  左良玉站在胡知義的身側,他的雙眸滿是迷茫,嘆息道。

  「這仗,居然還能這麼來打……」

  胡知義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鏡,餘光看向站立在一旁的左良玉。


  「江山鼎新,大勢如潮,滾滾東流,從春秋戰國到宋遼金元,戰爭一直都在催化著武備的進步。」

  胡知義的神色凝重,語氣低沉。

  「武備進步,戰法也自當革新,拘於舊時的一切,終將也將隨同舊時的一切而一同被埋葬。」

  左良玉的神色微訝,他看著胡知義,眼眸驚奇。

  他從胡知義的身上看到了許多陳望的影子,就像現在的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從陳望的口中說出一樣。

  胡知義笑了一笑,他讀懂了左良玉的心中的驚訝。

  「這句話,確實是我大哥說的。」

  左良玉微微頷首,如果這句話是陳望所說,那麼一切都是顯得那麼的合情合理。

  左良玉目光向前,看著遠處的戰局。

  自從加入了靖南軍後,跟隨著陳望一路向前。

  他才發現,自己此前安身立命的一切本領,竟然都要全部推翻重來。

  如今的戰爭,已經不再是他熟悉的戰爭。

  銃炮之下,弓箭根本無用。

  青州一戰,左良玉已經見識過了清軍的步戰射面,若不是麾下三軍用命,將校敢戰決死,軍心早已經不復從前。

  不然青州之戰就或許是另外的局面了。

  「在下曾經聽聞,昔日國公以棱堡,以數千之兵得以抗衡十倍之敵,鳳陽一戰,以棱堡扼守後方力挫萬民軍之襲擾。」

  「但是為什麼揚州之戰,還有此刻的華陰,這些棱堡卻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左良玉微微蹙眉,問出了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天下在變化,時代在前進,也讓左良玉的心中生出了一種緊迫的感覺。

  靖南軍在國內的三座巨型軍工廠,正日夜不息的製作著大量的軍械,開始將新式的武器列裝全軍。

  炮廠的規模也達到了空前,年產火炮已經達到了六百餘門。

  一線部隊已經全部完成了換裝,二線和三線的部隊也在不斷的革新武備。

  若是不改變固有的觀念,單憑以前的經驗,恐怕難以適應今後的格局。

  胡知義微微沉吟,他明白左良玉心中的想法。

  「左帥儘管寬心,時代不斷的變化,戰法推陳出新,舊時的經驗已經不再適用,國公已經準備,在開封開設將校講武堂,國公會親自前往開封講述新學,左帥的諸多問題,日後都能夠得到一一的解答。」

  對於左良玉,胡知義沒有直呼其名,而是稱呼其為在左帥。

  左良玉久歷行伍,統鎮一方,軍略可謂是不差,常在陝西轉戰,後又追張獻忠入川,多番鏖戰,鈞獲大勝。

  西南那邊的叛亂愈演愈烈,必然要平定。

  陳望已經屬意讓左良玉到時候領兵南下平定。

  其實最好的人選,還是馬祥麟。

  但是考慮外戚過於權重,所以馬祥麟最終還是被剔除了名單。

  「不過左帥的問題,我現在也可以回答你。」

  「棱堡防禦易守難攻,防禦力確實為諸多堡壘之魁首。」

  「但是若要守備棱堡,必須配以充足的銃炮,以保證火力的傾斜才能夠阻擋敵軍的侵攻,若是攻方火炮優勢數倍於堡內守軍,棱堡也終究只不過是一座堅固一些的棺材。」

  胡知義舉起馬鞭,橫在眼前,遮住了眼前的一眾順軍的棱堡。

  「萬民軍尚且擁有大量的鳥銃與佛朗機,但是順軍的棱堡裡面,卻只有少許的輕型火炮,所用火器更為糟糕,甚至還需配以大量的弓箭。」

  胡知義的聲音低沉,解釋道。

  「而且……相較於萬民軍來說,說順軍是一支烏合之眾,都是抬舉了他們……」

  順軍和萬民軍相比,在武備之上各有千秋,順軍擁有的盔甲眾多,而萬民軍的銃炮更多。

  但是棱堡的防守,缺的正是銃炮,盔甲根本不是主要的影響。

  至於士氣,那就更加沒有辦法比擬。

  萬民軍的士氣高昂,全都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

  他們的軍紀嚴明,掙扎在亂世之中,從開始到最終都是為了開創一個新朝。


  只是在絕對實力的碾壓之下,萬民軍最終還是走向了敗亡。

  而李自成麾下的軍隊,羌、蒙、漢三族混雜。

  歸附的漢軍都是無可奈何投降的邊軍,蒙、羌兩部也不過是看著李自成的勢力,可以縱情聲色。

  整個陝西在被李自成納入版圖之後,他們劫掠地方,大索諸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這樣的軍隊,說是軍隊,倒不如說是一群土匪流寇。

  一旦戰局陷入僵持,或是顯出潰勢,傾覆只在旦夕之間。

  「一切的事情只有根據實際的情況而進行,生搬硬套終究不過是邯鄲學步,徒惹人笑。」

  胡知義的目光掃過戰場,沉聲道。

  「那些文官儒生,一直都在說什麼祖宗之法不可變……」

  「空談國事,貽誤時機,不可變的法都是對他們不利的法,那些對於他們有利的改變,卻又不拿出祖宗之法不可變了。」

  胡知義的語氣鄙夷,嗤笑道。

  「儒家之言,從古至今,已經變了不知多少遍,偏不見他們去吵嚷。」

  「孔聖之言流傳至今,歪曲千遍,血性早已遺失,胡虜南掠,也不見儒生高呼九世之讎尤可復。」

  左良玉沉默無言。

  他不懂時政,不知社稷大事。

  但是他聽得出來,胡知義說的,陳望說的,都是對的。

  那些文官老爺們治理國家數百年,大明的疆土卻一日比一日更為狹隘。

  建奴世居白山黑水苦寒之地,武備竟然遠比他們更為犀利。

  松錦一戰,清軍憑藉炮火之利,屢屢重創八鎮兵馬。

  「東南兵備廢弛,戚少保創鴛鴦陣法大破倭寇,北臨薊鎮,又創車營以御北虜,兵威赫赫,無有敢於犯邊者。」

  「墨守成規乃兵家大忌,唯有不斷進取,方能屹立於天下之巔。」

  胡知義審視著全局,看著遠處正在整隊的順軍騎兵。

  低沉的號角聲劃破了天際,直衝雲霄而起,順軍的騎兵再度奮起餘勇,向著前鋒三師蜂擁而來。

  「而現在……」

  「我們,已經站在了最高的山巔之上。」

  胡知義的話音落下,震耳欲聾的排銃聲與步兵炮再度開始發出了轟鳴。

  前鋒三師陣型變幻,以空心方陣禦敵,掩護的靖南軍騎兵徘徊在兩翼。

  順軍的騎兵在衝鋒的過程便有大量的騎兵被炮火所淹沒,再進入陣中之後又不斷的被分割,又不斷的被絞殺……

  少數僥倖沖入空心方陣之中的敵人,又被手持著銃槍的靖南軍軍兵盡數刺殺。

  弓馬嫻熟,不敵火銃齊射。

  戰陣精妙,難擋重炮轟鳴。

  「萬歲!」

  順軍的入援騎兵再度潰敗,前鋒三師的軍兵們高舉著手中的銃槍,熱烈的歡呼著。

  炮火仍舊在轟鳴,前陣的靖南軍軍兵在步鼓和旌旗的指揮之下再度變幻陣型,排列著整齊的橫隊大步向前。

  順軍的士氣不斷的下落,而靖南軍的士氣卻是因為連番的捷報而不斷的攀升。

  昂揚的萬歲之聲高遏行雲,嘹亮的軍歌響徹在華陰的上空。

  靖南軍如今的制度越發的完善,對於各種戰功的統計更為精確也更為公正。

  戰功在如今的靖南軍中,代表著的是一枚一枚嘉獎的勳章,一封封塞滿了軍票的嘉獎禮,一張張豐厚的田契。

  代表著的升官加職,代表著無盡的財富與地位。

  戰死、負傷,都壓不倒靖南軍的軍兵們。

  戰死了國家供養家眷,負傷了回鄉軍隊安排工作,所有的一切都有保障。

  戰端一起,良田千畝。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已非虛言。

  當軍功封賞真正能夠落到實處。

  當軍心在訓導官們的言傳身教之下不斷的蘊養之下

  一直以來被積壓了數百年的血氣一朝爆發。

  ……


  前線慘烈的戰局全都被李自成盡收於眼底。

  他麾下的一眾將校哪怕是拼死而戰,但是卻仍然難擋靖南軍的兵鋒,甚至連多堅持半刻都難。

  羌人的頭人和蒙古諸部的台吉們幾番催促之下都不願衝鋒。

  一眾將校們也是已經快要到了極限。

  「傳令……」

  李自成目光沉著的掃視著全局。

  「前陣堡壘所有的兵馬能夠撤回來的全部都撤回來。」

  李自成不再猶豫,下達了撤軍的命令。

  他已經想到了一個破局的辦法。

  一個唯一能夠勝利的辦法。

  而這個辦法,正是通過看到前線成千上萬名,倒在靖南軍銃炮之下的軍兵之後,所想出來的辦法。

  「傳令中軍,準備撤出孟塬鎮!」(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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