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堂堂之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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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陰許多人或許不太熟悉,但「潼關」二字,卻如驚雷貫耳,銘刻在普羅大眾的的心中。

  潼關地方,歷代大規模征戰三十餘次,是非曲直,難以論說。

  自古以來便為統御四方軍事重鎮的樞紐所在。

  而華陰就在潼關的西方不遠處,這裡同樣也是屬於潼關多次大規模征戰的主要戰區。

  王莽篡漢,引動天下義軍蜂起,更始軍在昆陽大勝後進軍關中,便是在華陰大敗王莽麾下九虎將,進而攻破長安,滅亡新朝。

  華陰,顧名思義,華山之陰。

  華陰南有華山之險,北有黃河之塹,又有渭水匯入黃河東下,作為屏障,構成天然防禦體系。

  華陰地處水陸要衝,黃河漕運與潼關陸路在此交匯,成為聯接關中與中原的命脈所系。

  此時的黃河河道尚未北移,湍急的濁流緊傍華山北麓奔騰東去,山與河的關係比後世更為緊密險要。

  由於華山山體是巨大的水源涵養地,地下水在山前溢出,形成了許多泉眼和溪流。

  這些清冽的水源滋養著山前的村落農田,使得華陰在陝西連年大旱之時,依然保有一片難得的綠意。

  周邊尤其是山麓與河邊仍然存在大量濕地沼澤,生態環境與今天乾燥的平原景象有所不同。

  從華山北麓向平原過渡的地帶,是由山洪沖積物形成的洪積扇群。

  近十八萬靖南軍兵出潼關,這樣大規模的軍事調動,自然是不可能隱瞞半點。

  散落在前沿的哨探們,拼了命的打馬而回,帶來了潼關的軍情。

  「靖南軍聚師數以十萬眾,兵出潼關,前陣哨探回報,靖南軍前鋒五萬之眾,漫山遍野而來,遠望之時窺見敵將大纛已出關口!」

  李自成頭戴鳳翅盔,身披山紋甲,按著腰間的寶劍,陰沉著臉一步一步的向著帳外走去。

  袁宗第的神色凝重,亦步亦趨跟在李自成的身側,匯報著前線的軍情。

  「陛下,靖南軍前鋒已經迫近孟塬鎮不過十里,靖南軍大隊步卒正沿官道疾進,靖南軍甲騎驍銳,我部游騎已經被盡數驅逐。」

  袁宗第最後的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之中一個字一個字的迸出。

  他的雙眸之中是濃濃的憂色,靖南軍的兵鋒遠比他所料想的更為銳利。

  「靖南軍的前鋒領兵者都是何人?」

  李自成的神情未改,他的心中同樣沉重。

  清軍的驟然戰敗,讓他始料未及,他的心中後悔萬千,早知清軍如此不堪一擊,他決計不會徐徐圖之,必然在一開始的便猛攻潼關或是進取漢中。

  清軍敗退,靖南軍在潼關的實力加強,接連苦戰多日,卻未能竟寸攻,攻守之勢易形,他們的處境已是危若累卵。

  「靖南軍前軍三師,中軍為靖南軍漢中鎮大將尤世威,左右兩軍領兵者為李定國、艾能奇兩將。」

  「尤世威這個廢物竟然也能在靖南軍當前鋒,靖南軍是真的沒人了。」

  李自成的眼神微厲,冷哼了一聲,他和尤世威有過交鋒。

  尤世威一直以來敗多勝少,在盧氏之戰,一個衝鋒就被他們打垮。

  「李定國、艾能奇這兩個小賊,現在也成為了靖南軍的座上賓,真是可笑!」

  李自成的牙關不自覺的咬緊,腮邊肌肉微微抽動,心中對於李岩越發的痛恨。

  「不是李岩這個蠢貨在南京做的好事,他陳望怎麼可能吞了西軍的人馬!」

  李自成心中憋悶,一躍登上了親衛牽來的戰馬。

  「把谷可成和任繼榮給我叫來。」

  李自成舉著馬鞭,怒聲喝令道。

  「讓他們把老營的騎兵都給我拉上來!」

  「陛下慎重!」

  袁宗第的神情驟變,他跟隨李自成多年,怎麼會不明白李自成的想法。

  「尤世威昔日雖然多有不堪,敗多勝少,但是究其原因,皆因軍兵中疫,友軍先行逃竄。」

  「此番陳望啟用尤世威,所率之兵皆是漢中鎮之精兵強將,貿然……」

  李自成抬手止住了袁宗第的言語,直接打斷道。

  「無需多言!」


  李自成的瞳孔里燃著窮途末路的火焰,冷聲道。

  「靖南軍四面張網,各路兵馬並進而來,大局不利,此番,唯有兵行險招,方可得勝。」

  袁宗第還欲再說,但是李自成的決心已定,卻已經不容他多言。

  戰馬的嘶鳴聲響起,李自成已經領著一眾護衛甲騎絕塵而去。

  隆隆的戰鼓聲在華陰城外的順軍中軍大營之上響徹,頃刻之間,偌大的順軍大營已是沸反盈天。

  玄色的大纛旗跟隨著李自成從營門一路向前,渾厚的鼓聲震盪著大地,聲浪裹挾著塵土漫過整座軍營

  華陰城東,險峻的華山和黃河構成了一個天然的喇叭口,類似咽喉的地形。

  潼關是喇叭口最窄處,一直延伸至西,越往西面空間便越發的開闊。

  沒有潼關,華陰就是防守方最後的機會。

  否則一旦關外勢力一旦突破華陰,偌大的關中平原便就此無險可守,只能任其縱橫。

  所以在李唐之時,叛軍在擊敗了出關的唐軍之後,潼關華陰沿線防務瓦解,才有了李隆基倉惶逃出長安之事。

  華陰東郊的曠野之上。

  由三陣近四萬大軍組成的先鋒部隊,正如同水銀瀉地般緩緩漫過蒼茫的大地。

  盔甲和刺刀反射的晨輝,不斷的閃爍,折射出森冷寒光,匯成一片片綿綿無際的銃刺之林。

  身披赤甲的靖南軍游騎已經遮蔽了整個戰場,戰馬嘶鳴之間,踏起滾滾黃塵。

  順軍前期撒下的游騎,早已經在靖南軍騎兵迅雷般的猛攻下潰不成軍,只能是遠遠遁走。

  那些從塞外草原的蒙騎和曾經縱橫麓川之中的羌騎確實騎術精湛。

  但是靖南軍的騎軍們卻是遠比他們更為強盛。

  他們確實不是自小便生長在馬背之上。

  但是長期以來嚴苛的訓練,無數次屍山血海的搏殺之中,卻是讓他們的騎術並不遜色蒙羌的騎兵。

  在武備全面領先的情況之下,蒙羌的騎兵在他們的攻勢之下脆弱無比。

  零星的銃響聲在曠野之上不斷的迴蕩著。

  靖南軍的武備比起濟寧之戰又提升了許多。

  不僅是主力步兵幾乎全面列裝了海誓銃,騎兵也得到了一批專用銃槍的補給。

  騎兵用的銃槍比起步兵的銃槍要短上許多,更適合在馬上作戰,雖然射程和威力打了一些折扣。

  但是也遠比普通的騎弓射程更遠,威力也更大。

  因此在遠程的交鋒之中,靖南軍的游騎一直都是占據著絕對的上風。

  數以千計的騎兵漫過原野,前鋒的步兵緩緩覆壓而來。

  而靖南軍的軍勢,卻遠遠不止於此。

  前鋒的靖南軍兵馬已經鋪滿了整個正面,而後方的軍兵卻仍舊好似無窮無盡。

  後方,靖南軍中軍大陣,軍勢浩蕩,龐大的軍陣已然完全展開。

  由將近十萬軍兵組成靖南軍中軍,綿延數里之地。

  靖南軍七師戰兵呈兩線排開,旌旗猶如紅色的海洋在風中翻湧。

  密集的銃刺匯聚成一片鋼鐵叢林,遮蔽了他們頭頂的天空,在晨光之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

  胡知義牽引韁繩駕馭著戰馬緩緩向前,目光如炬,越過前方起伏的丘陵和散落的堡壘,落在了那片被稱為葫蘆底的孟塬鎮上。

  身側,作為河南鎮總兵的陳鳴駕馭著戰馬緊隨在其後,躬身垂首,恭敬的向著胡知義匯報著軍情。

  「順軍動了,李自成領兵已出華陰大營,徑直奔往前沿孟塬鎮方向。」

  從潼關到華陰這條狹窄的過道之中,最後的地方形如葫蘆一般,所以也被稱之為葫蘆。

  「順軍在孟塬鎮周邊依託周圍地勢,沿南面山嶺與黃河河畔構築堡壘。」

  孟塬鎮中的塬字,正是因為陝西獨特的黃土塬地形而得名。

  黃土塬又稱黃土平台、黃土桌狀高地。

  黃土塬常呈花瓣狀。黃土塬頂面平坦,邊緣有斜坡,周圍為溝谷深切。

  而孟塬鎮便是黃土塬中的平台,居高臨下,易守難攻,就算有優勢的兵力也難以展開。


  若是進攻,則需要軍兵仰面而攻,守方依仗地利,可以居高臨下從容應對。

  陳鳴遙指遠方隱約可見的土黃色輪廓,語氣凝重。

  「順軍各堡牆體皆以黃土夯築,外層裹以草甸,看似粗陋,卻極能抵禦炮火。」

  陳鳴的聲音低沉,尤世威傳來的消息,前陣的步兵炮對於李自成所修築的堡壘,毀傷效果大打折扣。

  因此外圍的幾處堡壘最後都是靠著優勢的兵力橫推過去,傷亡頗高。

  「順軍自塬頂至各處險要之地構築防線,主堡位於孟塬鎮制高點,周遭堡壘、望樓、銃台連綿相接,堡壘之間,壕溝深闊,大小不下二十餘座,互為犄角。」

  胡知義的目光順著陳鳴所指的地方緩緩掃視而過。

  順軍的主堡位居孟塬鎮中,堡壘群沿著河畔和山麓如同張開的雙臂一般,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口袋。

  中央地帶,亦有數座堡壘伸出,宛若一個「山」字一般。

  「李自成在漢中府下,吃過我們棱堡的數次大虧,如今倒是學的不錯。」

  胡知義的神色如常,冷笑道。

  最初的時候,李自成欲要進攻漢中,就是在沔縣之下陳往所設的棱堡碰的頭破血流。

  後續幾番侵攻漢中府,也都盡數敗北。

  「這些防線雖然難啃,但是現在,時間卻是站在我們這邊。」

  胡知義的目光縱覽全局。

  順軍占據華陰,作為防守方可以依託南面的華山山險和北面的黃河天塹,在相對開闊的華陰地區組織防禦。

  而他們作為進攻方從狹窄的潼關道出來,兵力根本無法有效展開。

  遠處孟塬鎮中,順軍大營之外,大量的旌旗正在不斷的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既然步兵炮難以建功,那就將重炮係數調歸前線。」

  六斤的步兵炮轟不開順軍的棱堡,那就調十八斤、二十四斤的攻城炮來。

  濟寧之戰的時候,迎戰清軍,在這一場決定天下大勢的戰役中。

  受限於當時的軍工,陳望也不過只帶了四十八門攻城重炮。

  而這一次西征陝西,陳望不僅讓他帶領著一支精銳到恐怖的大軍,還準備了五十八門十八斤炮,十八門二十四斤炮,合計重炮七十六門。

  七十六門重炮在手,這天下之間,難道還有什麼堡壘能夠擋住他們的兵鋒?

  「前鋒各營,依序向前,分師拔堡!」

  「漢中鎮第一、第二兩師,即刻向前推進,以為前鋒奧援,穩固戰線!」

  「炮營各部,護衛重炮,前出構築陣地!」

  一條條清晰、果決的軍令被迅速複述、確認,隨即化作具體的行動。

  中軍高台上,代表不同部隊、不同指令的各色旌旗次第搖動,交織出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旗語。

  早已待命在多時的傳令騎兵們,如同被強弓射出的利箭一般,從中軍大纛的兩側飛馳而出,沿著各陣之間預留的通道,沖向大陣的各個方向。

  靖南軍的大陣也開始了不斷的變幻。

  重炮部隊在無數馱馬的拖拽之下,在地面之上梨出了一道道沉重的痕跡。

  隆隆的戰鼓聲響徹在華陰東郊的曠野之上,渾厚的號角聲此起彼伏。

  靖南軍那龐大的紅色戰陣開始了一系列令人嘆為觀止的變幻。

  無數健壯的馱馬在士兵的驅策下,發出低沉的嘶鳴,奮力拉動著身後那沉重無比的炮車與彈藥車。

  巨大的包鐵木輪碾過地面,在乾燥的黃土上犁出一道道深陷的溝壑。

  與此同時,作為中軍大陣作為前陣的漢中鎮第一、第二兩師,超過四萬精銳戰兵也隨之向前覆壓而去。

  銃刺的反光匯聚成了一片片流動的金屬海洋,沉重的腳步聲匯成了一股壓抑的雷鳴。

  堂堂之陣之下,千般的算計,萬般的詭計,再多的籌謀。

  終究只不過是無用之功……

  山高萬仞,黃河之水滾滾東流,水聲清越,勢若奔雷。

  然而。

  當靖南軍所部署的七十六門重炮開始轟鳴之時。

  當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自前鋒三師近四萬大軍之中響起之時。

  天地之間的一切,都在這一刻黯然失色。

  所有自然的聲響,最終全都淪為了那微不足道的背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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