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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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棋盤街上,人流如織,熙熙攘攘練成一片。

  街巷之間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交織成一片。

  陳望獨自坐在酒樓三樓的雅座,身前是一扇敞開的雕花木窗。

  窗外,挑著擔子的小販在人群中正靈活穿行,婦人在布莊前仔細比對著布料顏色,孩童舉著糖人追逐嬉戲,一派市井繁華景象,全都映照在陳望的眼眸之中。

  陳望端著溫熱的瓷杯,斜靠在座椅之上,目光沉靜的投向窗外,俯瞰著街道之上往來行走的人群。

  一路風塵,他已經很久沒有辦法就這樣坐著,安寧的看著這樣的景象。

  茶水的熱氣裊裊升起,在他眼前暈開了一片薄霧。

  「建奴北遁,本應趁勝追擊,犁庭掃穴,以竟全功。」

  「不過如今神州未安,西方諸地,一日三變。」

  建奴北遁已是自顧不暇之局面,此時不趁勝追擊,一戰而滅建奴,只不過是因為國內的局勢,以及糧草方面的困頓。

  陳望緩緩將茶杯放回桌面。

  「京師雖好,但卻非是久留之地。」

  「現在北國已定,是時候返回中原了。」

  雅間之中,祖澤傅、代正霖、胡知禮、周遇懋四人正恭敬的坐在各自的位置之上。

  圓桌上擺滿了各色佳肴,然而沒有一人動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望身上。

  西北、西南兩地的亂局還在持續。

  但是西北已經趨於穩定,而西南暫時鞭長莫及。

  所以陳望的準備,是先行返回中原河南的開封。

  隨著時局的發展,勢力的擴展,如今靖南軍的中心也已經從原先的漢中府變成了河南的開封。

  河南的開封位於南北的中線,同時也是中原。

  「關外蒙古如今不會南下,但是薊州仍然要守,以防可能出現變故,鎮領之下百萬軍民生計也需安排,萬萬不可使其無所依靠。」

  「我思前想後,這件事,我覺得還是應該交給你來做。」

  陳望轉過了身,直視著周遇懋。

  如今陳望麾下眾將之中,能夠鎮守一方,獨當一面的人已有不少。

  胡知義持重謹慎,進退有度,對於線列步兵的運用已是登峰造極,一直以來鎮守漢中,數敗闖軍。

  陳功、曹變蛟兩人皆驍勇悍勇,一往無前,可謂騎軍雙壁。

  左光先、尤世威兩人皆是明庭舊將,兩人皆為持重之將,熟稔戰法,尤善大軍調度,在整訓新軍時頗見成效。

  左良玉昔日為南國諸鎮之執牛耳者,軍略武功其實早位南國諸將之首。

  其歷戰多年,經驗豐富,統率大軍毫無差錯,軍中威望極高,諸將拜服。

  如今在脫離了朝廷文官的掣肘之後,青州一戰,與阿濟格正面交鋒卻也不落下風。

  捨身勇戰,一洗往昔之恥辱,大提諸鎮之士氣。

  高傑銳意進取,陳鳴謹慎有度,胡知禮步步為營,皆可作為一鎮大將。

  但是。

  能夠穩定薊州、宣府兩鎮,收拾殘局,重肅防務,整頓地方的人。

  如今,卻只有周遇懋。

  周遇懋從漢中府時便追隨著他,而後一路跟隨著他南征北戰,掃定南國。

  在收編湖廣六營之後,周遇懋便被陳望一直留在湖廣,執掌湖廣諸事。

  周遇懋執軍湖廣期間,鄖陽府一應諸事,以及南陽府的安撫諸事也都一併管轄。

  同時因為當時周遇懋所在的襄陽府,處於交通樞紐的原因。

  周遇懋在湖廣期間,也承擔了聯通漢中與河南等地的任務。

  鎮守湖廣期間,周遇懋不僅要整軍經武,還要協調各方勢力,平衡地方豪強。

  鄖陽山區的匪患,南陽流民的安置,襄陽水陸碼頭的調度,這些經歷都讓他對治理地方有了深刻體會。

  「末將,願為總鎮分憂。」

  在聽到陳望提到了自己之後,周遇懋沒有猶豫,直接是站起了身來,抱拳行禮道。

  他沒有和其他的將校一樣直接攬下職責,也沒有信誓旦旦開口應承必將完成任務,只是說出了分憂一詞。


  陳望微微頷首,周遇懋的性格一貫如此。

  周遇懋從來不會保證,但是卻會盡心盡力的竭盡所能做好他所能做到的一切,總能將交辦之事辦得妥帖周全。

  而從漢中府走出到現在為止,周遇懋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薊州鎮下雖因北國戰事,雕零殘破,但是仍有大量的軍民。」

  陳望輕晃杯中殘茶,茶水在瓷杯中泛起漣漪。

  「九邊積弊日久,武備鬆弛,商路閉塞。如今建奴敗退,蒙古退卻,內外暫安,正是革故鼎新之時。」

  陳望將茶杯放在了桌面之上,重新定下,而後直視著周遇懋的雙眸,目光如炬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周遇懋的眼神微動,他聽出了陳望話中的意思。

  「末將,明白。」

  陳望要他赴任薊鎮,主要的目的並非是即刻整肅邊防,而是整肅衛所,根除弊病,安定民生,快速的恢復薊州的戰爭潛力。

  蒙古不會南下,土默特部已經北歸,馬上就要在漠南掀起一場巨大的風暴。

  而建奴也沒有實力再度入邊,長城以內將會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戰事,暫時迎來難得的太平時光。

  「不要猶豫,也不要有任何的疑慮。」

  陳望注視著周遇懋,這一次他沒有再有絲毫的掩飾。

  「治大國如烹小鮮,但治亂世當用重典。」

  「有的時候,雷霆手段卻更為有效。」

  陳望垂下了目光,凝視著杯中殘存的茶水,手腕輕轉,任由茶水傾瀉而下。

  「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蟲,都是阻礙天下太平的絆腳石。」

  「如今的天下混亂不堪,斬亂麻,須用快刀。」

  「做事的時候,不需要在意反對的聲音。」

  「倘若反對的聲音太過聒噪……「

  陳望語氣驟冷,一字一頓道。

  「那就讓這些聲音永遠消失。「

  既有強兵在手,那為何又要去講什麼道理?

  這個世界,道理其實並不重要。

  起碼在現在,並不重要。

  道理是講給說得通的人。

  「舊屋既已腐朽,不如縱火焚之。「

  「待到煙塵散盡之時,正好重起新梁……「

  陳望的平靜,但是聽在眾人的耳中卻是宛若驚雷。

  「我會奏稟朝廷,奏請你為薊遼總督,總督薊遼諸地之軍事,節制薊州、昌平、山海、寧遠四鎮。」

  祖澤傅聞言眉頭頓時緊鎖。

  山海、寧遠兩鎮向來是他祖氏經營多年的根基。

  陳望要讓周遇懋成為新的薊遼總督,將他放在周遇懋的節制之下。

  祖澤傅下意識的想要說些什麼。

  但是卻在抬頭的時候,正好看到了陳望的目光轉動而來。

  那雙眸子銳利如出鞘的寶劍,寒光凜冽,直刺心底。

  祖澤傅接觸的第一時間,心中的驚懼在這一刻瞬息之間便已經是達到了頂峰。

  祖澤傅只覺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恍然驚覺。

  現在已經並非是過往的時候,大明也已經早非昔日的大明。

  如今的天下,執掌著天下最高權力的人,正是坐在他身前的這位靖南侯。

  陳望方才那番關於「快刀斬亂麻「的訓示,不只是在指點周遇懋如何施政,更是在從旁側敲打著他。

  細密的冷汗,漸漸浸濕了祖澤傅的額發,他不由自主的再度低下了頭。

  遼東的格局,註定將會改變。

  陳望不是昔日的崇禎。

  雖然陳望在此刻還不是皇帝。

  但手中掌握的權柄,卻比昔日那位深居宮禁的皇帝更為堅實。

  崇禎當年面對遼東困局,縱有挽回頹勢之心,卻無改革之力。

  每年千萬兩的遼餉,從戶部撥出時便已被層層盤剝,待到邊關時早已十不存五。


  整個遼餉體系猶如一張巨大的利益網,就連身為天子的崇禎,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這筆巨款在官僚體系的運作中不斷流失。

  那時的遼東就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任憑朝廷投入多少銀兩,終究是杯水車薪。

  但是現在,遼東的局勢在陳望的手中卻不得不發生改變。

  但如今,時移世易。

  北國六部衙門已在戰火中傾覆,那些昔日瓜分遼餉的官員們,如今只能在靖南軍的刀鋒下瑟瑟發抖。曾經威脅大明存亡的清軍,在靖南軍的兵鋒面前一敗塗地。

  祖澤傅深深明白,這一次,遼東必將迎來一場徹徹底底的變革。

  而他自己,要麼順應這股洪流,要麼被這股洪流所淹沒。

  陳望至今仍讓他鎮守山海、寧遠,作為遼東的總兵,恐怕更多是念及舊情。

  當初清軍破關南下,他仍率部死守遼東防線,更將陳望的家眷安然護送至南方。

  還有他的父親祖大壽在錦州城破時壯烈殉國。

  這些情分,就像一道道護身符,讓他在這個改天換日的時刻還能保有一席之地。

  祖澤傅低垂著頭,他現在已經想明白了一切。

  情分再深,也總有用盡之時。

  陳望的野心究竟有多大,祖澤傅的心中其實也知曉一些。

  這位如今已經位極人臣的靖南侯,登臨帝位的時機,只是在於其想或不想。

  他派遣親弟陳功北上經略漠南,以眼下草原的局勢來看,蒙古諸部歸順只是時間問題。

  陳望想要的,遠遠不止安定神州故土。

  或許在這位雄主的宏圖里。

  漠南的草原、西域的綠洲、遼東的白山黑水,乃至是更遠的疆域,都將成為新朝版圖上不可或缺的部分。

  陳望所說的一句話,祖澤傅至今銘記在心。

  在前不久的軍議之上,談到朝鮮的問題之上。

  談到朝鮮可能難以進行糧草上支援,因為他們國內因為清庭的剝削已經十分的困頓。

  「我沒有時間,也沒有耐心,去和那些膽敢站出來反對我們的人講道理。」

  「他們無需理解,他們只能接受。」

  陳望用這句話,結束了關於朝鮮問題的軍議。

  祖澤傅在心底深深嘆息。

  這位雄主對遼東的布局已然展開,周遇懋的任命就是最明確的信號。

  若他還固守著往日的根基與地盤,恐怕在不久之後就會步那些被清算的舊臣後塵。

  陳望注視著祖澤傅,看著祖澤傅變幻的神色。

  祖澤傅不是蠢人。

  能夠在亂世之中占據一席之地,能夠執掌一方的,在這個時代少有真正的蠢人。

  陳望相信,祖澤傅會做出明智的選擇,帶領遼鎮走向既定的道路。

  祖澤傅,也沒有選擇。

  陳望拿起了茶壺,重新倒了一杯清茶。

  清冽的茶水注入杯中,發出潺潺的水聲。

  「薊遼的事情重要,京畿的事情也同樣重要。」

  陳望轉目望向胡知禮,緩緩道。

  「我已向朝廷啟奏,請設直隸總督,代管保定、昌平兩鎮,總督京畿、山東兩地兵馬。」

  「直隸總督的人選,已經議定了。」

  胡知禮微微垂首,雙手抱拳,恭聲道。

  「末將,領命。」

  直隸總督和如今鎮守南京的人都至關重要,自然是要極為可靠的人來管轄。

  所以陳望沒有絲毫的猶豫,在一早便定下了有胡知禮來統管。

  胡知禮長時間執掌情報司,作為副手跟隨在他的身邊學到了很多的東西。

  直隸,在胡知禮的手中,很快便會重新恢復安定。

  陳望輕撫手中的茶杯,目光漸深。

  南國雖已在他的掌控之下,但南京朝堂上仍有些許不和諧的聲音。

  這些聲音雖然微弱,卻如同暗流般潛伏在平靜的水面之下。


  萬民軍雖幾度橫掃南國,可江南這些士紳大族,根基之深遠超想像。

  他們緊抱著往日的特權與利益,如同守著一座座金山銀山,半分也不願鬆手。

  這些江南世家,靠著漕運、鹽引、田租積累了百年財富,如今雖表面上臣服,暗地裡卻仍在百般阻擾。

  在大舉西征之前,他必須確保後方絕對穩固。

  他要讓所有人都明白。

  在這個改天換日的時刻,只有兩個選擇。

  要麼。

  站在他的身後,選擇順從和支持。

  要麼。

  就被歷史的洪流徹底淹沒。

  但是。

  絕不允許有人站在他的對面!

  茶杯在掌中緩緩轉動,令人心悸的殺意在陳望的眼眸之中流轉。

  現在已經是時候了。

  是時候,讓那些還在觀望和猶豫的人,做出……最終的選擇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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