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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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3章 傷痛

  時移世易,往日的創傷在光陰流轉間漸漸癒合。

  京師的街巷間,往日的惶恐和不安,正在逐漸被市井喧囂取代。

  人總是要吃飯的,而生活總是要繼續下去。

  市集之上,糧價在靖南軍的強力管控下日趨平穩。

  來自江南的海船滿載著糧食絡繹不絕的駛抵天津的碼頭。

  白花花的米糧正如同流水般湧入京畿。

  南方也傳來的消息,京杭運河的航道肅清,滿載著米糧的官船正沿著京杭大運河向北開來。

  各處坊市外圍,等待領賑的百姓隊伍日漸縮短。

  茶樓酒肆間,又開始傳出說書人鏗鏘的語調。

  孩童嬉戲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胡同巷口。

  這座歷經劫波的帝都,正在春日暖陽下緩緩甦醒。

  雖然城牆上還留著戰火的痕跡,但生活終究要繼續。

  商旅們小心翼翼的重啟營生,一間間緊閉的店鋪重新打開。

  走街串巷的貨郎抑揚頓挫的吆喝聲重新在街巷的各處響起,學堂中也再度傳來童子們朗朗的讀書聲。

  工匠們忙著修復毀損的屋舍,農人則在郊外整飭著荒蕪的田地。

  春風拂過了皇城的琉璃瓦,也穿過了尋常巷陌的青石板。

  大明門外的棋盤街,是整個京師最先恢復繁華的地方。

  街道的兩旁,雖然仍有不少店鋪門板緊閉,破敗的瓦礫尚未完全清理,工匠們穿梭其間忙著修繕,但已有多家商鋪重新開張營業。

  但是棋盤街上,還是有不少的店鋪已經營業。

  綢緞莊、茶葉鋪、銀樓、當鋪等商鋪鱗次櫛比,夥計們站在門前熱情的招攬著往來的行人。

  街面上車馬粼粼,人流如織,雖不及往昔摩肩接踵,卻也透著幾分熱鬧氣息。

  挑擔的小販高聲叫賣著時鮮的玩意,清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隨著日頭升到中天,午時的鐘聲從鐘鼓樓悠悠傳來。

  各家酒樓飯莊飄出陣陣香氣,白蒙蒙的熱氣裹著甜香,飄散在春日的空氣里,跑堂的小二吆喝聲不絕於耳。

  一座氣派寬敞的酒樓格外醒目,大門的兩側各立著一名青衣小帽的門童。

  但見他們面帶微笑,對往來行人俱都躬身問安,舉止得體卻不顯諂媚。

  若有客人駐足欲進,立即便有伶俐的小二快步迎上。

  一位身著綢衫的客商剛在門前稍作停留,一名頭戴著青布小帽,身穿著藍布直身的店小二已是迎了過去,躬身作揖道。

  「這位老爺萬福,小店今日新到的河鮮正肥,廚下剛出爐的炙鴨也還冒著熱氣,二樓還有臨窗的雅座,既能吃飯,也能賞看街景。「

  那客商擺了擺手,

  店小二也不勉強,當下含笑退後,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再度作揖道。

  「客官慢行。」

  當下店小二便又退回了大門的旁側。

  而就在這時,眼尖的店小二發現了一行幾名身穿著赤色箭衣,步履矯健,脊背挺直的人從一側走來。

  為首的是個魁梧漢子,滿臉虬髯如鋼針倒豎,行走間虎虎生威。

  身後三人雖不及他壯碩,卻也個個挺拔。

  左首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唇上蓄著短須,正饒有興致的打量著街邊攤販。

  右首男子約莫三十五六,目不斜視,神色沉穩。

  落在最後的是個黑臉漢子,同樣三十上下年紀,皮膚黝黑得發亮,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

  那店小二目光微垂,目光掠過幾人的手掌,但見指節粗大,虎口處布滿厚繭,正是長年握刀持槍留下的痕跡。

  他們手中提著大包小包,似是採買了些物事。

  作為京師棋盤街酒樓的小二,福順平日裡聽得南來北往的客人談論,消息自是靈通,而且掌柜的這幾日也有相關的交代。

  如今京城能重享太平,全仗靖南軍北伐大破清軍。

  這些時日,靖南軍正在城中休整,各營輪流休沐。

  看這幾位的氣度做派,定是休沐期間進城採買的靖南軍將士。

  靖南軍的軍將和其他營鎮的軍兵不同,他們的餉銀豐厚,這一次北伐大勝,許多人都得到了不菲的賞賜。

  而且最為重要的是,靖南軍的軍兵紀律嚴明,最難得的是軍紀嚴明,從不仗勢欺人。

  無論是吃酒住店,還是採買貨物,他們必定付足銀錢。

  京師許多百姓感念其恩,很多時候不願收錢,但是靖南軍的軍兵卻執意要付。

  前日對門綢緞莊的夥計還說起,有位靖南軍的把總買了三匹杭綢,掌柜的執意只收本錢。

  但是那軍爺卻堅持按市價付清,說是軍中有令,若是不付足銀錢,回營要受軍法處置。

  這些時日,有不少的靖南軍軍兵進城休沐。

  他們採買時往往出手闊綽。

  店小二注意到,幾人走來的時候,一直在看著各處的酒樓,就知道是找尋吃飯的地方,當下不再猶豫,上前了幾步,走到了幾人的側前方,作揖道。

  「幾位兄弟,可是再找吃飯的的方?」

  店小二沒有稱呼軍爺,這幾天來,他已經招待了幾批靖南軍的軍兵。

  這些軍兵很排斥軍爺這樣的稱呼,讓他們稱呼兄弟即可。

  他們彼此之間,常常用同袍相互稱呼。

  「不是小人誇口,這棋盤街上,要論酒菜滋味我們會仙樓也是能排得上名號,而且價格公道。「

  店小二側身虛引,恭敬道。

  同時目光從為首的魁梧軍將的身上一掠而過,那魁梧的軍將穿著一身得體的箭衣,腰繫著赤色的鞓帶。

  店小二目光微微一亮,他認出來,這是靖南軍中把總的身份標誌。

  另外三人腰繫著湛藍色的鞓帶,顯然是軍中的旗總。

  而且幾人胸口箭衣上所懸掛著的那金燦燦的勳章,實在是讓人有些挪不開眼。

  店小二的消息靈通,他不知道這些勳章代表著的是什麼,只知道勳章越多的,在靖南軍中就越厲害。

  「我們會仙樓既有京師本地名廚,也有特地從山東請來的老師傅,各色菜式都能整治,二樓雅座臨窗,既清淨又能賞看街景,若是想要熱鬧一些,大堂也有位置,幾位不妨一試。」

  「現在樓里,還有不少咱們靖南軍的兄弟正在吃飯。」

  為首的魁梧軍將站住了腳,目光隨著店小二的介紹向著內里投去,而後又向著身後的幾人同意,當得到了幾人的贊同之後。

  那魁梧軍將的臉上露出些許的笑容,抱拳笑道。

  「那就煩請小哥帶路了,我們就在大堂就行。」

  店小二的臉上如沐春風,這些時日他所見過的這些靖南軍的軍兵們說話一直都是和和氣氣,從不趾高氣昂。

  店小二當下扯下了掛在肩膀處的抹布,高聲吆喝道。

  「大堂臨街,四位貴客!」

  有另外的店小二來,詢問是否要幫忙拿提行禮,但是自然是被幾人拒絕。

  幾人隨著店小二的指引,在一處臨街的地方坐定,在詢問了一下菜式的價格之後,開始點菜。

  過堂之時,果然看到了幾名同樣打扮正在用飯的同鎮軍兵,當下又互相打了打招呼。

  隨著訂單的下達,店小二也在道了一聲萬福之後退下。

  幾人落座之後,打量起了四下的布置,也開始了閒聊。

  「京師就是京師啊,這其他的地方根本和京師比起來,差的可是太多了。」

  短須青年看著周遭的陳設,不由發出了一聲感嘆。

  「這幾天在這京師,確實是看花了眼睛,咱老子走南闖北的,都沒有見識過這麼大的城。」

  魁梧的漢子瓮聲瓮氣,也是同樣有些咂舌。

  「等會吃完了飯,再去買點首飾,給我家的婆姨買一點。」

  沉穩的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揶揄道。

  「老黃,你實話實說。」

  「你是不是懼內啊,大包小包,十七八九,都是給自家的婆姨買的,你放心,咱們都是兄弟,肯定會幫你保守這個秘密的。」

  那沉穩的中年男子假做著正經,甚至拍了拍魁梧漢子的肩膀,另外兩人聞言也是憋著笑容。


  魁梧漢子面色微微漲紅,眼眸之中閃過一絲慌亂,但是很快又回過了神來。

  「狗囊的,你這個周長壽,現在居然打趣我起來了。」

  「驢球子的,你大半的東西不也是買給自己家的婆姨嗎?!」

  周長壽撇了撇嘴,向著周圍看了一下。

  「黃虎啊,你的眼神不好,我提醒你一句啊。」

  周長壽的眼神向著左側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我們部的軍法官可是也在這裡吃飯,在軍營里罵幾句髒話無妨,但是現在可是在京師休沐,上面可是說了,出了營門,咱們代表的就是靖南軍的臉面。」

  「咱們近衛師的要求,可是比一般的軍兵要求都嚴啊。」

  那短須青年也是同樣笑道。

  「把總,上個月你都已經被罰了三兩的俸祿,可要小心些啊。」

  黃虎漲紅了臉,他也確實看到了本司的軍法官,當下也是壓低了聲音,只敢碎碎的念叨著。

  另外三人不由的也低聲笑了起來。

  吳平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起,也是笑了起來。

  並沒有加入幾人的交談,只是沉默的聽著。

  黃虎是他們司的把總,而周長壽和韓福良兩人則是他們的旗總。

  黃虎和周長壽兩人都是崇禎八年的兵,當初邠州募兵的時候入的伍,兩人吵吵嚷嚷,感情一直很好。

  另外的那個青年是韓福良。

  原先是漢中衛的衛軍,後來經由漢中整訓之後,因為成績優異被選入近衛師中。

  他加入近衛師時,最早就是被分配到黃虎所在的司,後面累功也升了旗總。

  想到這裡,吳平下意識的用手摸上了胸口。

  胸口處,正懸掛著的四枚金燦燦的勳章。

  最右側的勳章,是一座連帶著有城樓的城門,城門上面的小匾寫著揚州二字。

  右二的勳章興致相差不多,不過城樓和城門之間有一些變化,小匾的字寫的則是濟寧二字。

  靖南軍中在戰後,論功行賞,不僅僅會發下銀錢,還會發出這些代表著榮譽的勳章。

  勳章一般有兩種,一種則是代表著經歷過那些大戰的歷戰勳章。

  而另外一種,則是軍功章。

  軍功章又細分為集體軍功章與個人軍功章。

  這兩種軍功章,吳平都有。

  吳平的身上的另外兩枚軍功章,一枚是揚州之戰紀念他所在的營鎮,面對數倍敵人的圍攻,在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之後,為大軍奠定勝局的功勞。

  論功後續,被升為近衛師第二營隊正。

  另外一枚,則是濟寧之戰的個人二等軍功章。

  在己方軍陣遭遇清兵突襲,接近崩潰,同時旗總不幸殞命的情況之下,吳平挺身向前,格殺清軍甲喇額真一人,而後接替指揮穩住了軍陣,並帶領部隊發起反衝鋒。

  而後作為臨時旗總參戰,於濟寧之戰下,多次擔任尖刀,整場戰役,全旗總斃敵八十九人,戰功位居全營第一。

  因此吳平也就此一躍,成為了近衛師的旗總,與周長壽、韓福良等一眾老兵同職。

  就在吳平的回憶之間,幾人的吵鬧聲也小了起來。

  周長壽看了一眼吳平,笑容收斂了些許,有些小心翼翼。

  「吳平。」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嗎?」

  他們幾人休沐,都買了許多的東西,只有吳平什麼都沒有購置。

  吳平和他們三人不同,他們三人都有家小,如今都已經是遷到了開封。

  如今軍中的中心正從漢中府逐步的轉移到河南的開封府內。

  不久之後,他們就要奉命南下,到時候在開封又能休整三四日的時間。

  而吳平卻和他們不同。

  吳平並沒有他們這般的好運氣,能夠早早的便加入靖南軍中。

  吳平是河南人,出身西軍,吳平的妻子、父母都餓死在了那一場席捲整個河南的饑荒之中,再沒有人和他一起。

  「有沒有……考慮過……續弦……」

  周長壽的神色有些猶豫,斟酌著聞道。

  吳平大部分的時間,都悶做再軍中。

  休沐的時候他們出行,吳平卻常常還是軍中習練武藝,翻閱操典。

  這一次,還是他們強行把吳平帶了出來。

  「續弦……」

  吳平笑了一笑,但眼眸卻是黯淡了下去。

  時移世易,往日許多的創傷在光陰流轉間漸漸癒合。

  但是還有一些傷痛,卻永遠無法癒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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