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覆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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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六年,三月十七日。

  殘陽如血,浸透了關城上破碎的旗幟。

  城牆的裂口像被巨獸撕咬過的傷口,那是清軍的重炮狂轟濫炸了十數日的結果。

  磚石坍圮處,明軍的屍首與清軍的斷刃混在一處,血水滲進焦黑的土裡,凝成紫黑的泥濘。

  關外的原野上,橫七豎八躺滿了的清軍屍骸,被重炮轟碎的殘肢斷臂散落各處,

  城牆邊緣的處屍首堆積如山,遠比後方更為密集。

  城下遍布著被火銃洞穿、被弓弩射殺的清兵屍體。

  還有不少遭長矛貫穿胸膛、被馬刀剖開肚腹的逃亡者,那是在撤退的時候,被關城之中的關寧鐵騎銜尾追殺而慘死的軍兵。

  他們帶著絕望與恐懼的面容永遠凝固在生命最後一刻,再不復昔日面對著關內百姓的猙獰。

  烏鴉成群地落下,啄食尚未冷透的眼珠。

  清軍的紅夷大炮仍在轟鳴,但炮子砸在崩塌的瓮城廢堆上,只激起一團團灰黃的煙塵。

  關城的守軍抱著兵刃,躲在殘垣斷壁之後,靜靜的等待著。

  伴隨著清軍陣中沉悶的聯綿不絕的號角聲和低沉婉轉的海螺聲,喊殺聲在起。

  如潮般的清軍,再度向著殘破不堪的山海關城洶湧而去。

  燧發槍的齊射聲如爆豆般炸響,白煙騰起處,衝鋒向前的綠營步兵宛若割麥般倒下。

  關城的豁口處,一名民夫背負著沙袋,將其填入了此前被火炮轟塌的缺口處。

  但是突然從縫隙里刺出幾柄虎槍,卻是將貫穿了他的胸口。。

  清軍,已經抵到了近前。

  數名清軍的馬甲,越過了沙袋壘成的矮牆,口中呼喝著凶厲的滿語,不斷的驅趕著周遭的綠營和漢軍旗兵向前。

  但是隨著一陣爆豆般聲響炸起,這些剛剛越過矮牆的十數名清軍,便齊齊摔倒在了豁口之上。

  關城內,一隊人數約在三十人上下排成三排的銃兵已是齊齊扣動了扳機。

  這些銃兵,統一穿著長身的布面鐵甲,手戴護臂,頭戴紅纓笠盔。

  他們所傳的盔甲,無一例外,都是赤紅之色所染,與關城之中正在不斷調動著的關寧鎮兵截然不同。

  這些銃兵,正是前些時日,經由鄭氏的船隊乘船趕赴支援的靖南軍銃兵。

  一頭身披重甲的清軍牛錄額真剛攀上缺口,他剛剛將一名試圖抵擋的關寧鎮百總斬殺,數聲響亮的銃槍便已是想起。

  三道血箭自那清軍牛錄額真的胸前陡然出現。

  鐵甲的碎片混雜著碎骨血肉噴濺在磚牆上,像潑了一盆腥熱的朱漆。

  那清軍牛錄額身軀微微一晃,他的神色仍舊保持著凶厲,他的怒目圓睜,嘴中嘟囔著,似乎是想要罵些什麼。

  但是大口大口的鮮血已經從他的嘴中不斷湧出,堵住了他最後的言語。

  風卷著硝煙掠過城頭,一名身穿著明甲的靖南軍百總神情冷漠的踢開一具插滿箭矢的屍體,沙啞著聲音沉聲喝令:「裝彈!」

  兩刻鐘後,隨著太陽日漸上升,關城之下的清軍再度退卻,宛若退潮之時的海浪一般。

  黃台吉的臉色鐵青,他緊握著手中的韁繩,凝視著遠處破敗不堪的關城,眼眸之中滿是令人心悸的殺意。

  「靖南軍的兵馬,怎麼會出現在山海關內!」

  沒有人能回應黃台吉的怒吼。

  他們一連進攻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將山海關西面的西羅城、以及北翼城、南翼城幾乎打爛。

  山海關位於明長城東端,是明長城唯一與大海相交匯的地方。

  向北是遼西走廊西段,地勢險要,為古碣石所在地,所以史家又稱其為「碣石道」。

  關城北倚燕山,南連渤海,故得名山海關。

  關城東西修建有羅城,分別為東西羅城,東羅城處於關外,西羅城處於內。

  南北又修建有翼城,外圍修建有稍城,前呼後應,左輔右弼,構成犄角,共同拱衛主關城。

  為了應對這種局面,黃台吉採用重炮輪番的轟炸,步兵成群的進攻的戰術,從三點同時進攻,甚至讓蒙古的騎兵都下馬參與進攻,壓制城牆上的火力。


  同時將圍困寧遠的兵馬也調來了不少,從關外進攻山海關的東羅城。

  南翼城那邊,明軍的水師徘徊在側翼,使得他們沒有辦法展開兵力。

  西羅城的守軍頑強,同時憑藉著城中作為支援的騎兵,一時間也難以拿下。

  東羅城進攻的部隊只是牽製作用,因此也沒有多少的戰果。

  但是北翼城的進攻一直都很順利。

  在鏖戰了多日之後,黃台吉下令關外分遣一支部隊從關外進攻北翼城,兩麵包夾北翼城的守軍。

  北翼城的防線很快便陷入了崩潰之中。

  但是就在他們即將要攻破北翼城的時候……

  靖南軍的兵馬,出現了。

  與靖南軍兵馬一起出現的,是那連綿不斷的銃炮聲,還有嘹亮的天鵝音。

  山海關內的明軍騎兵趁勢出擊,北翼城外的攻城部隊遭遇大敗,鎩羽而歸。

  最終的結果,在這將近一個月的攻城戰眾,他們在山海關關城的下方丟下了將近六千人的屍體,卻沒有存進。

  黃台吉的質問沒有人能給出答案,不過在收兵回營之後的黃昏,黃台吉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阿濟格帶領的東路軍攻破了萊州府的昌邑,通過當地的俘虜和百姓了解到。

  前不久,一支打著靖難軍旗號的兵馬一路急行,從南面過萊州,似乎是往登萊方向行軍而去。

  「該死的陳望。」

  黃台吉一把揉碎了手中的軍報。

  關城之內的這支靖南軍,無疑正是那支前不久經過昌邑的兵馬。

  陳望早就預料到他會進攻關寧,也預料到單憑關寧的兵馬難以守住,所以提前派兵前來。

  靖南軍的這支兵馬,乘坐著海船從山東一路遠洋而來。

  黃台吉的猜想並沒有錯誤。

  清軍雲集大軍八萬餘眾,將孔有德等三順王麾下善於攻堅的兵馬都從山東調走。

  這樣大規模的軍事調動,怎麼可能瞞過靖南軍情報司的耳目。

  關寧之地極為重要,陳望自然是不可能就這樣放任黃台吉輕易攻取關寧。

  再者,陳望一早也預料到了黃台吉在這樣的時局之下,必然徵召外藩蒙古助陣。

  吳三桂的反叛,完全是在陳望的預料之中。

  清軍攻陷了京師,吳三桂的父親與一眾親族都淪為人質。

  再加上清軍的大軍壓境,依照吳三桂一貫以來的表現,投降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所以陳望一早便讓情報司嚴格監控吳三桂的行營、宅邸,果然截獲了吳三桂和清廷的來往書信。

  隨後的事情,便是事先告知祖澤傅,馬進忠揭露實情,關城之上逼出吳三桂。

  以吳三桂為首的投降派這類內患已除,但是外憂並沒有解決。

  無論遼鎮是戰是降,單憑遼鎮的兵馬,關寧兩地要不了多久便會淪陷。

  所以陳望便立即傳令惠登相領山東鎮第一師,整兵一萬兩千人北上馳援關寧。

  山東鎮第一師的兵馬經由揚州之戰損失慘重,不過在北上之後,陳望從平南、河南、還有山東等鎮麾下抽調精銳填補入內,補足了人數。

  山東鎮第一師的師長是總兵高傑。

  但是高傑在揚州之戰受傷嚴重,雖然不至於致命,但是卻暫時沒有辦法長途跋涉,以及親身上陣。

  所以陳望讓高傑和惠登相暫時換領部隊,讓惠登相領兵北上,高傑則是領著山東鎮第二師坐鎮海州。

  對於這一切黃台吉自然是並不知情,清廷對於明廷多有滲透,但也只是明廷,只是北國。

  靖南軍所控制的地區不敢說是鐵板一塊,但是在情報司和各鎮兵馬的監管之下,清軍的耳目並不能得到太多的消息。

  黃台吉的神情不由自主的又再度陰鬱了數分。

  昔日攻伐明廷之時,之所以能屢屢得勝,很大程度在於請報上的優勢。

  明廷的九邊就和篩子沒有什麼兩樣,拿著情報來換消息的人比比皆是,晉商就是他們最大的助力之一。

  明軍的動向在他們的眼裡一清二楚,明廷的方略,甚至他們都能得知一二,這才可以輕而易舉的贏取連番的大捷。


  但是眼下,占據著情報上優勢的一方,卻是靖南軍。

  沒有秘密的,不是他們的敵人了。

  現在已經變成了他們自己。

  「南面的情況如何?」

  黃台吉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茶杯放下在桌面之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中軍帳內一眾清軍的將校皆是適時的低下了頭,這個時候,沒有人敢去觸黃台吉的霉頭。

  拜音圖向著四下看了一眼,他也不想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回話,但是軍務現在卻是他在協助管理。

  拜音圖深吸了一口氣,回稟道。

  「偽明總兵陳望,領兵十三萬自徐州北上,依託水師之利,經由運河進往濟寧。」

  「睿親王已經領兵從沛縣返回濟寧城內守備,暫時隔斷了偽明靖南軍北上的道路。」

  「偽明之靖難軍,於三月初二發動進攻,排布重炮……」

  拜音圖停頓了一下,他微微抬眼,觀察著黃台吉的神色。

  果然看到了黃台吉的神色再度陰沉了不少,拜音圖的心中叫苦,但是卻又不敢不說。

  「……排布重炮約四十餘門攻濟寧,靖南軍之重炮,轟鳴如雷,威勢驚天,十日之間外城多段塌陷。」

  「靖南軍各營多備火炮,觀測合計應當在六百門以上,其銃槍眾多,步步推進,我軍進犯則原地列陣,銃炮連綿不絕,難以靠近。」

  「以騎兵突擊,則排布一種空心方陣相對,其步兵分列於四面,內中不留兵馬,銃槍長矛在外,各陣彼此交錯,我軍騎兵突入陣中,根本難以建功。」

  原本肅靜的中軍大帳內,頓時一片譁然。

  四十餘門重炮,數百門步兵炮的消息,猶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攻城的重炮,清軍也有。

  但是哪怕是算在松錦之戰後的繳獲,以及攻陷京師之後的繳獲,能算作攻城重炮的,能用的也就只有七十門。

  這些火炮,用於野戰的只有半數,剩餘的原本都是安裝在城牆之上的攻城炮。

  而現在,靖南軍卻是一次性拿出了四十餘門重炮,用於野戰攻城。

  這樣的底蘊,無疑代表著靖南軍的強勁的實力。

  要知道哪怕是松錦之戰,自九邊八鎮馳援而來的明軍也沒有攜帶那麼多的重炮。

  而數百門的步兵炮,也是一個極為駭人的數字。

  要知道,這數百門的火炮,可是靖南軍中的火炮。

  不是明軍序列中那些什麼連盾車都打不穿的佛狼機,也不是那些粗製濫造的大將軍炮。

  靖南軍的火炮是有標準的規格,實際上就是紅衣炮的形制,只不過是比起常說紅衣大炮炮子要上不少,算不得攻城的重炮。

  清軍也有自己的炮廠,早在天聰五年便已經開始仿製火炮,對於紅衣炮並不陌生。

  漢軍烏真超哈的組建,也正是在成功仿製了第一門紅衣炮後的產物。

  在戊寅之變中,和靖南軍對陣之後,黃台吉也意識到紅衣炮在野戰之中的作用,後續的清廷的炮廠都開始製造起了更為輕便的紅衣步兵炮。

  正是因為知道步兵炮的威力和作用,此刻帳內眾將才面如土色。

  三年來清廷傾盡全力才鑄造出兩百餘門步兵炮。

  而現在靖南軍卻是直接拿出了六百餘門步兵炮。

  怎麼能讓人的心中不生出恐懼。

  「我不要聽這些東西,你直接告訴我,濟寧的情況如何了。」

  黃台吉打斷了拜音圖的言語,冷聲道。

  拜音圖低下了頭,穩了穩心神,稟報導。

  「濟寧周邊堡壘、支城,營地,一經全部失陷……」

  黃台吉的神色驟然一沉。

  不過就在黃台吉怒而起身之時,帳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喧譁聲。

  黃台吉臉色瞬間鐵青,正要發作,帳外突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怒意未及宣洩,就見一名滿身塵土的驛卒踉蹌沖入大帳,

  「山東省、青州府急報!」

  「三月十二日,於青州府府治益都南部,發現大批明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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