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天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崇禎十六年,正月三十。

  淮安南郊,風雪消止,凍土漸軟,殘冬的暮色沉沉壓下。

  如雪般的營帳猶如鯤鵬的羽翼一般浩大,一眼望不到盡頭,幾乎遮蓋了整個淮安的南岸。

  帳頂積雪未消,在斜照下泛著鐵灰色的冷光,而營寨間的泥濘小徑已被千萬軍靴踏成黑漿,蜿蜒如蛇。

  戌時方至,日輪西墜。

  殘陽如血,將雲層染成暗紫。

  炊煙從靖南軍各個營地之中裊裊升起,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片青灰色的霧靄。

  運河之上,千帆競渡。

  無數大小船隻正順著寬闊的京杭運河徐徐北上,如林般的桅杆旗幡幾乎遮蔽了整個河面。

  甲板之上林立著無數士氣昂揚身著赤衣的軍兵,船身在濁浪中穩穩前行,船首的虎頭紋在陽光下泛著金黃的光芒。

  數以千計的棕色船帆的豎立著,在運河的河面之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運河水被船槳攪動,泛起渾濁的浪花。

  偶爾有傳令的小艇在各個巨艦間穿梭,船頭劈開的浪痕還未平復,就被後續的戰船碾碎。

  岸邊奔馳著的靖南軍游騎們高舉著兵刃,大聲的向著運河之上劈波斬浪的船隊呼喊示意著。

  「萬歲!」

  揚州的大勝影響著靖南軍一眾上下。

  他們跟隨在這個世間最為勇武的將軍麾下,贏取在南國的大勝,擊敗了不可一世的萬民軍,斬殺了橫行天下已久的李岩。

  如今。

  南國。

  已經他們的天下了!

  他們有什麼理由,不歡呼?!

  「萬歲!」

  運河之上,戰船之上一眾水師的官兵或是高舉著手中的兵刃,或是握緊拳頭振臂高呼,向著他們的同胞致以最高的敬意。

  視野之中,一片赤紅,幾欲遮天蔽日!

  就在在這一片的歡騰之聲,北面靖南軍的哨騎,視野之中出現了一個微小的黑點。

  就在眾人疑惑之際,那黑點不斷的變大,不斷的靠近。

  很快,一名背負著令旗,混身泥濘的騎士已是從北方疾馳而來。

  「攔住他。」

  領頭的旗總最先反應過來,他抬起了手,指向那飛馳而來的騎士,毫不猶豫的下達了命令。

  身側幾名原先護衛在那旗總身側的騎兵也是很快反應過來,當下應命上前。

  但是那疾馳而來的騎士卻是沒有半分止步的意思。

  那騎士眼見著巡遊的甲騎靠攏,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一下舉起了一面赤紅的小旗。

  「京師急報,八百里加急!」

  抵近十步的距離,就在巡遊的甲騎們靠近之時,一聲大喝恍若定身咒一般讓他們生生的止住了座下的戰馬。

  京師被圍的消息,並沒有被封鎖,靖南軍全軍上下全都了解此事。

  「躲開!」

  那騎士神色猙獰,聲嘶力竭的呼喊著。

  前行的甲騎們回頭去看己方的主官,而他們的主官此時神色劇變,猛然舉起馬鞭,呼喝道。

  「開路!」

  數十名靖南軍的騎兵當下齊齊調轉馬頭,轉瞬之間已如如羽翼般護衛在那騎士的兩側前方。

  ……

  靖南軍中軍帳內,眾將列坐。

  大帳之中,眾皆沉默,氣氛幾近凝固,所有的人神色都陰沉的可怕。

  帳內燈燭幽微,青煙盤繞,將眾人面目映得陰晴不定。

  銅壺滴漏聲格外刺耳,每一聲都似敲在所有人的心腔之中。

  陳望背對著眾人,站立在帥案的後方。

  帥案上的塘報已被揉皺,硃批「急遞「二字猶自滲著猩紅。

  左光先緊閉著眼睛,用手托舉著額頭,竭力的控制著自己。

  他的呼吸還算平緩,可托著額頭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劉光祚直挺挺地坐著,目光渙散,盯著案上那封塘報,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要說什麼,卻又無聲。


  曹變蛟緊握著拳頭指節發白。他喉結滾動,似要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左良玉靠坐在座椅之上半邊臉隱在陰影里,望著帳外肆虐的風雪,眼神陰鷙難測。

  就是李定國、高傑等一眾原屬於西軍的一眾將校坐在座椅之上,目光低垂著幾乎和地面平齊。

  陳功、胡知禮、趙懷良等一眾靖南軍的嫡系將官也是同樣默然無語。

  京師的陷落,其實本就是定局。

  但是當京師陷落的消息真的傳來之時,他們到底還是不能平靜。

  山河淪陷,國家破碎。

  怎麼會有人無動於衷。

  陳望背對著眾人,凝視著身前那幅懸掛在中軍帳內的天下輿圖。

  輿圖之上,京師的位置已經被劃上了一個大大的紅叉。

  陳望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個猩紅的叉痕之上。

  帳外朔風獵獵,陳望的思緒越發的游離。

  從塞北吹來的寒風,也將陳望的思緒帶回了崇禎十三年的北國。

  「風霜以別草木之性,危亂而見貞良之節。」

  「遼土淪喪數十載,虜陷北國遍揉京畿,擄我百姓為奴,害我中原之民,荼毒天下。」

  在平台之上,崇禎走下來了御座,站在了他的身前,緊握著他的雙手。

  「將軍此番贏取青山關大勝,大壯我國朝之威,血我國人之淚……」

  雖然相隔數載,但是陳望仍然能夠回憶起當時的場景。

  崇禎的身形瘦弱,單薄的幾乎撐不起那一身的袍服,仿佛隨時會被風吹走一般。

  他的手指冰涼、枯瘦,骨節嶙峋,握上去不似活人之手,倒像是一具披著人皮的骨架。

  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執念。

  對於崇禎,陳望的情感十分複雜。

  這位本應無緣於皇位的閒散王爺,被推上了那本不應該屬於他的皇位。

  在初登上皇位之時,天下其實早已經疲憊不堪。

  京師、南國雖然一片歌舞昇平,但是處處卻已顯亡國之態。

  他並不知道該如何當一個皇帝,也沒有人能夠去教他,更沒有人會去教他。

  他受了很多的矇騙,吃了很多的苦頭,栽了很多的跟頭。

  他殺了魏忠賢,卻沒有找到能夠替代魏忠賢的人,使得朝政失衡。

  他看準了袁崇煥,聽信了他五年平遼的計劃,最後卻發現所託非人。

  袁崇煥沒有他的詔令,擅殺大將。

  在其執掌遼東之時,建奴第一次越過了長城進入了中原……

  天災、人禍,一樁一樁,一件一件,接踵而至,壓的他難以喘息。

  治大國,如烹小鮮。

  崇禎從來不是一個溫和的君王。

  他的性子太急,手段太烈,像一把出鞘過快的刀。

  但是這天下,就如同在倪元璐所說的那般,已經經不起太多的折騰。

  到最後的時候,崇禎其實已經能夠預感到自己的結局。

  他很多次提到命數,氣數,他的心其實早已絕望。

  崇禎雖然是皇帝。

  但是終究只是一名凡人,一個普通的人。

  但同時。

  他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他是一個真正的皇帝,一個真正的國君。

  在國破家亡之時,所顯露出的氣概,是一位真正的帝王應有的氣概。

  他就像個明知必輸,卻仍舊堅持落子的棋手。

  為了中興國家,崇禎想過了一切的辦法。

  卻唯獨沒有想過一件事——放棄。

  哪怕是在京師的淪陷的前夕,他仍舊在為止努力。

  他派人南下,召集兵馬勤王。

  他派人北上,請求遼鎮回援。

  他下發詔書,呼籲百姓抗敵。

  直到兵臨城下城破淪陷的那一天,崇禎依然沒有放棄。


  在最後的時刻,崇禎知曉自己無言面對祖先,選擇了脫下龍袍。

  他知曉自己對天下的虧欠,在最後的遺言之中,最後的請求,是為治下百姓乞活。

  這位天子用最後的世間,在史冊上刻下了一道永不彎曲的脊樑。

  這也是為什麼,在所有的亡國之君之中,崇禎是最為讓人惋惜的。

  為社稷而死。

  他的經歷,他的能力,並不足以支撐他挽回這個衰落王朝的命運。

  只是,當整個王朝都在向下墜落之時,除了死死抓住懸崖邊的枯藤,把自己勒得血肉模糊之外,還能怎樣?

  陳望緩緩轉過了身來。

  轉身發出的響動打破了中軍帳內沉悶的氣氛。

  中軍帳中一眾將校的目光也在此時向著陳望的投來。

  「日月黯淡,無力照耀九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陳望的身上。

  陳望左手按著腰間的雁翎刀,握緊了右拳將其高高舉起。

  「太祖高皇帝起於微末,逐胡虜,除暴亂,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國之恥,復我華夏衣冠。」

  「建奴南侵,北國淪落,欲再現蒙元舊事!。」

  陳望的聲音略帶顫抖。

  北境淪陷,清軍入關。

  如今的南國是在他的治下。

  在他的身前,已經,再沒有其他的任何事物了。

  沒有人擋在他的身前,沒有人站在他的面前。

  現在。

  一切,都需要靠他了。

  天下的景望,全都積壓在他的身上。

  陳望永遠都不會忘記獻俘之時的那番景象。

  滿城的敬意、滿城的呼喊……

  還有滿城的哭聲……

  那是整個國家的傷痕,整個國家的血淚……

  在他們離開京師之時,數以萬計的百姓出城相送。

  陳望握緊了拳頭,握緊了腰間的雁翎刀。

  「天下的命運,如今都壓在我們的肩頭。」

  陳望的目光從帳中眾人的身上緩緩掃過,他緊咬著牙關,一字一頓。

  「我們不能輸。」

  「我們不能敗!」

  「我們曾經跌落深淵,忘記了自己的過去。」

  陳望握刀的手微微的顫抖。

  現在,全天下的重擔已經壓在他的肩上。

  從崇禎八年到崇禎十六年。

  八年的世間,他從未能有喘息的時間。

  處理軍政,制定方略,厲兵秣馬,經營地方,太多太多的事情等待著他來做。

  現在,他的麾下的雄兵數以十萬計,他早已經沒有了親身上陣的必要。

  但是就算如此,陳望也沒有放鬆對於武藝的懈怠。

  他沒有辦法告訴眾人。

  他的內心,其實也很害怕。

  這天下的重擔,實在是太過於沉重。

  天下人的景望,都壓在他的肩上。

  時代的洪流裹挾著個人的命運。

  被時代裹挾的命運只能隨著時代沉浮。

  現在他已經掌握了南國,擁有了一支足以改變天下的兵馬。

  但是。

  看似是他駕馭著洪流。

  但他又何嘗不是處於洪流之中,被洪流所裹挾。

  「當我們掙扎著爬起之時,漢唐的榮耀已經離我遠去,我們引以為傲的文化在戰火之中消亡,世代傳承的禮樂文明在鐵蹄下支離破碎。」

  「我們只能從那破敗的壁紙繪畫之中找尋我們先輩的服飾冠冕。」

  「我們只能從那塵封的典籍書藏之中找尋我們先輩的禮樂篇章。」

  陳望握緊了拳頭,那些曾經屬於舊時陳望的記憶,也一點一點浮現在他的心頭。

  背井離鄉的痛苦、宗親四散的痛苦、全都積壓在他的心頭。


  「若讓華夏神州之地,再聞胡笳之聲……」

  陳望的目光向前,投向了帳外呼嘯的風雪,投向了遙遠的北國。

  「吾等……」

  「皆是……千古之罪人……」

  帳中的氣氛的越發的沉悶。

  不過,陳望卻沒有再一次讓氣氛就此繼續沉悶下去。

  「日月拼盡全力的照耀著神州,直至今日已是越發的力不從心。」

  「然天運循環,中原氣盛,億兆之中,當降生聖人!」

  中軍帳中一眾將校皆是心念微動。

  這句話,作為將校他們如何不知曉。

  這句話的出處,正是那份澄清宇內,重開大統之天的諭中原檄!

  「蓋我中國之民,天必命我中國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

  「北國久污膻腥,生民擾擾,今日起兵誓要廓清,必將驅逐胡虜,清除暴亂,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國之恥,爾民其體之!」

  陳望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雁翎刀,正聲道。

  「吾等恭承天命,定當,救我生民於水火,復我漢官之威儀,誅絕腥膻,復我山河!」

  天際最後一縷霞光,正無聲地沉入原野的盡頭。

  紅日落下,月輝黯淡,暮色愈深。

  靖南軍的軍營中萬千燈火次第點亮。

  起初是零星幾點,繼而連成一片,最後化作浩瀚星河,在漆黑的夜色中鋪展開來。

  當日月不在之時。

  繁星也足以照耀天下。

  群星的光芒。

  比之日月更甚!(本章完)

章節目錄